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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雅砻江东拐处——九龙河谷的山水秘语与人世长歌(报告文学·第二卷)
【天地交媾】
一、到毛菇厂去
从烟袋镇街上往北,沿雅砻江西岸的“呷达”挂壁公路走约四公里,地势忽然收束。右边是鸡公山,一座孤峰从江面拔起,岩体赭红,顶部有一块巨石昂然翘起,远看像一只公鸡引颈啼鸣。左边毛菇厂山横亘如屏,半山腰一条灰白色岩沟从峰顶直泻而下,沟壁被千万年的泉水浸出深褐色的苔痕,水珠沿沟槽断续滴落,在崖脚下积成一汪浅潭。
当地人说,这就是"那对情侣"。
我第一次到毛菇厂是四月。江风从U形弯的回水沱里卷上来,带着河谷特有的燥热——九龙河谷属南亚热带到山地寒温带六个气候带谱垂直分布,烟袋这一带刚好落在最下面的"河谷亚热带"谱带上,四月的午后气温能到二十八九度。鸡公山被太阳晒得发烫,岩面泛出暗红色的光,远远看去,那块昂起的巨石确实像什么。
毛菇厂村的老人不爱用"像"字。他们直接说:那就是。
二、鸡公山的"阳"
鸡公山脚下的石笋,是这出戏的男主角。
走近了看,那不是一根规整的石柱。它从山脚岩基上拔起,高约三十多米,底部粗、中部略收、顶端又微微膨大,表面布满纵向的节理裂缝,像皮肤上的纹理。石笋和主山体之间有一道窄缝,人侧身能挤进去,抬头看天变成一条线。缝里有风,常年不断,夏天凉、冬天温,村里孩子叫它"空调洞"。
石笋的材质是二叠系灰岩,地质队说这是海相沉积岩经构造抬升后,差异风化形成的孤峰。但毛菇厂人不关心二叠系。他们关心的是这东西"活"——每年雨季,石缝里会渗出淡黄色的锈水,顺着笋身流下来,在底部积成一小滩。老人说这是"男人的东西",年轻媳妇来摸一摸,回去就能怀上。当然,这话只在背地里说,当着外人面,大家都正经得很。
张国富当村支书时,有一年省里来人想开发这个景点,在石笋旁边立了一块"地质奇观"的牌子。牌子没立多久就被风刮倒了,村里人说是"他不好意思"。后来再没人提开发的事。石笋还是石笋,安安静静立在鸡公山脚下,面朝雅砻江,背后是整座大山。
三、毛菇厂岩壁的"阴"
女主角在毛菇厂山脚。
从江边往上看,毛菇厂山的岩壁在半腰处裂开一条沟。这条沟不是笔直的,而是微微弯曲,上宽下窄,沟口呈椭圆形,内壁被泉水长年冲刷,光滑得像被打磨过。沟的两侧岩壁向外微微翻开,远看确实像什么——你懂的。
泉水从沟深处渗出来,不是一股急流,而是细细密密的水珠,沿着内壁往下淌,在沟口汇聚成一条小瀑布,落到崖下的浅潭里。水很凉,含矿物质多,喝起来有股铁锈味。村里人叫它"巴瀑",也有叫"尿泉"的,后者只在男人堆里叫,女人听见了会骂。
这条沟的形成,地质学解释是断层裂隙水沿节理面溶蚀扩大形成的落水洞式沟谷。但毛菇厂村的女人有她们自己的解释:龙停七天那会儿,雅砻江的水涨上来,泡了毛菇厂山的底,山就"哭了"。哭了上千年,哭出这条沟。
有意思的是,这条沟的水量会随季节变化。每年农历三四月最旺,六月以后渐小,冬天只剩滴答。村里老人说这跟女人的身子一样,"有周期"。年轻人大笑,老人正色:"你莫笑,真的。"
四、苏久拉铁的《阴阳情》
2013年2月15日,农历正月初六。国际高级诗人苏久拉铁站在文家坪对岸,望着鸡公山和毛菇厂岩壁,写下了那首《阴阳情》。
诗不长,八句:
神山灵水却多情,
阴阳凹凸相映红。
眼前直立三千尺,
伟岸尽显男女身。
日夜守望不孤寂,
晨昏忧乐每相亲。
两旁活水源远流,
四处花柳逐时新。
苏久拉铁是九龙本地人,彝族,懂汉语也懂彝语。他的诗不绕弯子,上来就是"阴阳凹凸"——把那对石头最直白的特征写进了文学。但"相映红"三个字用得好,不是写颜色,是写光:下午三四点钟,太阳从西边打过来,鸡公山的石笋被染成暗红色,毛菇厂岩壁上的水珠反射着光,一红一亮,确实"相映"。
"眼前直立三千尺"——这是化用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但把"飞流"换成了"直立",指向石笋的挺拔。苏久拉铁后来在一次本地文学活动上说,他写这首诗时想的就是"天地之间最原始的那件事",不脏,不艳,就是天地在做。
"日夜守望不孤寂,晨昏忧乐每相亲"——这两句是拟人,也是写实。石笋和岩沟确实日夜相对,中间隔着雅砻江的回水沱,距离不到一公里。江风起时,石笋顶端的草会动,岩沟里的水声会大,像在呼应。
最后两句"两旁活水源远流,四处花柳逐时新",把视线从石头拉到整个河谷。雅砻江水在脚下流,两岸的灌木丛随季节变换颜色——春天是嫩绿,夏天深绿,秋天金黄,冬天灰褐。花柳不是指花和柳树,是泛指草木。苏久拉铁用了一个古典的意象,但落点是活的、当下的。
苏久拉铁(左) 白云问(右)
五、白云向的《阴瀑阳砬》
一个月后,2013年3月13日,自由诗爱好者白云向也来了。他写的不是七律,是自由诗,题目叫《阴瀑阳砬》:
当年蜘蛛引江道,
一对恋人正兴奋。
鸡公阳刚雄似砬,
梁子阴柔似巴瀑。
八安山岭依屏后,
雅砻江水咏逸事。
鬼斧神工造阴阳,
奇山怪水相辉映。
古住今来话沧桑,
风流山水传九州。
白云向的诗比苏久拉铁的更"野"。第一句"当年蜘蛛引江道"——"蜘蛛"是谁?本地传说里,雅砻龙子巡江之前,是蜘蛛先在峡谷里织网探路,网线落在哪里,江水就流到哪里。这个说法我只在毛菇厂村听过,不见于任何文献,应该是某个老人的即兴创作,被白云向写进了诗里。
"鸡公阳刚雄似砬,梁子阴柔似巴瀑"——"砬"是北方方言里的石崖,白云向用在这里,把石笋的硬和岩沟的柔做了对比。他没用"石笋"这个词,用了"砬",更粗粝。"巴瀑"就是毛菇厂岩壁那条沟的本地叫法,水从沟里淌下来,像瀑布,但水量小,所以叫"巴瀑"——"巴"在当地方言里有"小、细"的意思。
"八安山岭依屏后"——八安山在毛菇厂背后,是这一带的背景山。白云向把它写成"屏",情侣在前面,八安山在后面当屏风。这个画面感很强:雅砻江是舞台,鸡公山和毛菇厂山是主角,八安山是布景。
两首诗放在一起读,苏久拉铁偏"正"——用古典格律写天地大道;白云向偏"野"——用自由诗写民间野趣。一个"相映红",一个"相辉映",殊途同归,都在说同一件事:这片山水里藏着一股原始的生命力,不遮不掩,就在那里。
六、香火与禁忌
毛菇厂村文化站的管理员老杨,五十多岁,彝族,年轻时当过兵。他跟我说过一件事:每年农历三月三,村里会有女人偷偷去石笋底下烧香。不是大张旗鼓的,是天不亮就起来,揣着香和纸钱,沿着江边小路摸到石笋后面那个"空调洞"里,点三根香,磕三个头,然后赶紧走。
求什么?求子。
老杨说,这个习俗不是现在才有的,至少他爷爷那辈就有了。以前是彝族的毕摩来念经,后来毕摩没了,就变成自己烧香。他见过一个邻村的女人,结婚五年没怀上,来烧了一次香,第二年就生了。当然,老杨说这话时加了一句:"可能是碰巧。"
但也有不碰巧的。村里有个说法:来烧香可以,但不能两个人一起来,不能笑着来,不能穿红衣服。犯了忌讳,据说不灵。这些规矩没人写成条文,都是口口相传,像密码一样在女人之间传递。
男人这边,规矩不同。男的来石笋,不是求子,是求"硬气"。做生意的来摸一摸,说"沾点阳气";考学的来站一站,说"长点志气"。胡吉布当年考上空军后,他父亲尼胡布哈来石笋底下坐了半天,什么也没烧,就坐了坐。后来村里人把这事传成"吉布能飞,是石笋给的翅膀"。老杨听完笑:"那石笋要是能给翅膀,我坐一百次早飞了。"
七、雅砻拐弯的另一种解释
回到传说本身。雅砻龙子巡江至此,撞见情侣石交合,羞退七日,改道东拐——这个解释在毛菇厂村是"标准答案"。但我在村里住了几天后,听到了另一个版本。
一个八十多岁的彝族老阿妈说,龙不是害羞,是"舍不得走"。她说那对情侣石其实是龙自己变的——龙卧在江边七天七夜,身子化成了绝壁,精气化成了石头,一阳一阴,留在两岸。龙走了,但精气留下了,所以毛菇厂村才出人才。
这个版本比"害羞说"更古老,更接近生殖崇拜的底色。苏久拉铁的"阴阳凹凸相映红"和白云向的"鬼斧神工造阴阳",写的其实都是这个——天地交媾,万物化生。不是色情,是创世。
老阿妈还说了一句话,我记在了本子上:"石头不会老,水也不会老,老的是人。人走了,石头和水还在那里做那件事。"
八、摄影客与沉默的石头
现在每天都有摄影客来。他们从成都、从昆明、从西昌开车过来,架着长焦镜头在文家坪对岸拍。拍完石笋拍岩沟,拍完岩沟拍绝壁上的龙纹,然后上车走人,去下一个景点。
他们不知道张国富在这里提过六十四份建议,不知道胡德明在这里写过三百万字谱系,不知道胡吉布从这里飞出去再没回来,不知道邓延兴在这里修过路。不知道杨洛桑这里教书育人。他们只看到石头。
但石头也够了。石头不需要知道人。鸡公山脚下的石笋立了千万年,毛菇厂岩壁上的泉水淌了千万年,它们不着急,也不解释。雅砻江拐了个弯,江水东去,石头留在原地,继续做那件天地之间最古老的事。
毛菇厂村的老人说,等哪天石笋倒了、泉水干了,这条江才会改道。在那之前,一切照旧:龙在壁上,人在村里,水在沟里。
(2026年8月26日)
作者:阿期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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