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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三江襟带,三族同心——九龙藏彝汉共生交融文化纪实

作者:阿期的确 发布时间:2026-09-20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一、走廊腹地的千年回响

横断山脉深处,雅砻江劈山裂谷,奔涌南去。江水两岸,群峰叠嶂,云雾终年不散。就在这条中国地理上最为险峻的纵谷地带,一条看不见的文化长河已流淌了数千年——藏彝走廊。

甘孜州九龙县,恰如一颗被群山捧在手心的明珠,镶嵌在这条走廊的腹心。县城不大,方圆千里,海拔从一千四百米的河谷陡升至六千多米的雪峰。高山、二半山、矮山河谷,三级地貌如天梯般层层铺展,也恰好对应着藏、彝、汉三个民族数百年来自然形成的居住格局。

藏族在高山之巅,与牦牛和经幡为伴;彝族在二半山腰,守着荞麦地和火塘;汉族沿河谷而居,耕田种稻,修屋建寨。山与山之间,是蜿蜒的驿道和溪流;族与族之间,是走亲串户的脚印和歌声。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三个来源不同、语言不同、信仰不同的民族,没有在岁月中彼此远去,反而越走越近,越靠越亲。他们守着自己的根,也伸出了接纳的枝。就像雅砻江两岸的杜鹃,花期不同,却在同一座山上竞相开放。

二、语言的河流:多语村寨里的童年

在九龙,语言从来不是隔阂,而是桥梁。

走进魁多镇、烟袋镇、湾坝镇任何一个村寨,你会惊讶地发现:一个十来岁的彝族孩子,可以用藏语跟藏族阿妈讨一碗酥油茶,转头用汉语跟汉族老师背课文;一个藏族老阿爸,能在集市上用彝语跟彝族商贩讨价还价,也能用流利的汉语跟外地来的干部拉家常;一个汉族媳妇嫁到藏族家庭,不出半年,就能用藏语喊出所有亲戚的称谓。

这不是刻意学习的成果,而是生活本身教会了他们。

小扎西的故事就是一个缩影。这个十二岁的藏族男孩,家住踏卡彝族乡。他的邻居是彝族吉克家,隔一条溪沟就是汉族李家。扎西的阿妈是藏族,阿爸是彝汉混血。每天早晨,扎西先被阿妈用藏语叫醒:"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吃早饭时,阿爸用彝语问他:"今天学校有什么课?"到了学校,老师用汉语讲课。放学后,扎西跑到吉克家玩,和吉克家的孩子用彝语追逐嬉闹;回家路上遇见汉族王大爷,又切换成汉语问好。

一天之内,三种语言在他嘴里自如流转,像三条小河汇入同一条大江。

这样的孩子,在九龙数以千计。他们天然地拥有一种"语言直觉"——知道对谁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切换,什么时候可以混用。这种直觉不是书本教的,是邻里之间、火塘边上、田埂路上,一代代人耳濡目染长出来的。

词汇的借用更是妙趣横生。汉语里吸纳了彝语"卡巴"(礼钱),如今连汉族老人办喜事收礼时也会脱口而出"这卡巴该给多少";藏语中的"嘎撵"(火钳)、"忖"(盐巴)源自彝语,而彝语日常用语里,"大门""腊肉""算盘"这些词,分明是汉语的音译。语言的边界在这里是模糊的、流动的、温暖的。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在九龙的多民族家庭里,饭桌上的对话往往是"三语混编"。奶奶用藏语念经般地唠叨,孙女用汉语回答学校的事,儿子用彝语跟丈母娘商量农活。旁人听着像一锅大杂烩,一家人却听得明明白白,笑得热热闹闹。

语言互通,消弭了族群之间的距离。在九龙,你很难从一个人的口音判断他的民族——因为每个人都在说一种"九龙话",一种糅合了藏、彝、汉三种语言基因的地方语系。这不是任何语言学家命名的方言,而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几百年的相处,共同"说"出来的一条文化新路。

三、烟火里的交融:一桌宴席,三种风味

如果说语言是桥梁,那么饮食就是最温暖的渡口。

九龙人的好客,是出了名的。这里的待客之道,不是"我家有什么就给你吃什么",而是"三个民族的拿手好菜,一样都不能少"。

腊月里的一顿年饭,最能说明问题。

在乃渠镇,汉族老人李德福家的大院子里,腊月二十八这天热闹非凡。李老汉的藏族亲家母带来了刚打好的酥油和新做的奶渣;彝族女婿背来了一只宰好的坨坨肉和几坛杆杆酒;汉族老伴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腊肉炖鸡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香气,酸菜汤在铁锅里翻滚,蒸笼里是苦荞粑粑和青稞馍馍。

桌上摆开,简直是一场"三族美食博览会":藏族的酥油茶和糌粑,彝族的坨坨肉和荞麦饼,汉族的腊肉炖鸡和米酒,还有用土豆、黄豆变出的十几种花样——煎、炸、煮、烤、凉拌,各显神通。

客人来了,不分民族,先敬一碗酥油茶,再递一杯杆杆酒,最后端上一碗腊肉炖鸡。藏族亲家母喝着汉族米酒,竖起大拇指;彝族女婿吃着酥油茶泡糌粑,满嘴流油地喊"香得很";汉族老李端着杆杆酒,跟藏族亲家碰杯,两人都不会说对方的语言,但举杯的动作和脸上的笑容,比任何翻译都管用。

这样的场景,在九龙的每一个村寨、每一个节日、每一次红白喜事上,都在上演。

美食的"跨界"已成常态。 酥油茶早已不是藏族人的专利,彝族和汉族家庭也把它当早餐标配,冬天早晨来一碗,暖胃暖心;坨坨肉从彝族山寨走向全域,成为九龙待客的"头牌菜",汉族人家办酒席,桌上没有坨坨肉,客人会觉得主人不够热情;汉族腊肉炖鸡更是"全民美食",藏彝乡亲逢年过节必做,有的还加入了酥油和花椒,风味独树一帜。

酒文化更是三族相通的"社交密码"。汉族的白酒、彝族的杆杆酒、藏族的青稞酒,在九龙人的酒桌上不分彼此。以酒为媒,谈婚论嫁、商议大事、化解纠纷、叙旧谈心。按照习俗,收下亲友女子背来的"走访酒",必须回赠"卡巴"礼钱。这杯薄酒里,装的是礼尚往来的古老规矩,更是各族群众之间那份不掺假的人情味。

四、穿在身上的历史:服饰的对话

九龙人的衣橱,是一部穿在身上的民族交融史。

藏族服饰宽大华贵,用料厚重,袖口和领边绣着繁复的云纹和吉祥八宝;彝族服饰绚丽繁复,百褶裙、擦尔瓦、银领牌,每一件都承载着族群的记忆;汉族服饰轻便简约,蓝布对襟、黑裤布鞋,透着农耕民族的务实。

在九龙,这三种风格不是各自锁在箱底,而是在日常生活中互相欣赏、彼此借鉴。

年轻一代的"混搭风"尤为有趣。藏族姑娘曲珍,平时上班穿西装套裙,周末去县城逛街会换上一件彝族百褶裙,配上汉族的绣花布鞋,走在街上回头率极高。彝族小伙阿力,牛仔裤配藏式腰带,头上裹一块汉族花毛巾,骑着摩托车穿村过寨,潇洒得很。汉族媳妇小芳嫁到彝族家庭后,学会了用彝族头帕,也保留了自己的汉装,逢年过节两套轮换穿,"一套是婆家的传统,一套是娘家的念想"。

盛装时刻更见尊重。婚礼上,多民族家庭会为每一位来客准备对应民族的服饰。藏族新娘会借一套彝族擦尔瓦让汉族伴娘披上;彝族新郎会请藏族岳父穿上藏袍;汉族老人被请到上席,胸前挂着哈达,手里端着酒杯,笑得合不拢嘴。

首饰的审美也高度趋同。金银、玛瑙、玉翠、蜜蜡、珊瑚,各族群众都爱。市场上,汉族银匠打的耳环,彝族姑娘抢着买;彝族银匠打造的领牌,藏族妇女爱不释手;藏族的蜜蜡串珠,汉族媳妇当作传家宝。

服饰在这里不只是遮体御寒,更是一种无声的对话——"我穿你的衣服,是尊重你的文化;你穿我的衣裳,是接纳我的心意。"

五、大地的文字:建筑里的三族智慧

九龙的乡土建筑,是刻在大地上的文化密码。

高山之上,藏族的木石院落依山就势,底层养畜、中层住人、顶层储粮,屋檐门窗彩绘着日月星辰和吉祥图案,远远望去,像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一部分。二半山区,彝族的传统竹笆房和土木平房通透简易,就地取材,冬暖夏凉。矮山河谷,汉族的木石大瓦房和穿斗四合天井,梁柱屋脊精雕细琢,天井里种花养鱼,透着耕读传家的雅致。

但长久共居之后,这三种建筑风格开始"对话"了。

最明显的变化在彝族民居。 过去那种简陋的竹笆房,如今在九龙已很难见到。取而代之的,是融合了藏汉风格的木石砖瓦楼房——结构上借鉴了藏族的底层养畜、中层住人格局,外观上吸收了汉族的瓦顶和雕花门窗,内部保留了彝族火塘居中、左右分间的传统布局。这种"三合一"的民居,是九龙独有的建筑形态,在全州乃至全省都属罕见。

建筑彩绘更是三族美学的集中展示。走进任何一座新建的民居,你会在同一面墙上看到藏式的吉祥八宝、彝式的火焰纹和虎头纹、汉式的梅兰竹菊。画匠往往是多面手——汉族画匠学会了藏式唐卡里的卷草纹,藏族画匠掌握了汉族的山水写意,彝族画匠把本民族的太阳纹和火纹融入其中。一笔一画,都是文化交融的印记。

选址和营造的讲究也互相渗透。 汉族建房讲究"坐北朝南、背山面水",彝族看重"八方位"和命宫推演,藏族注重"风水龙脉"和喇嘛卜算。如今九龙人建房,往往三套系统并用——请汉族风水先生看朝向,请彝族毕摩算吉日,请藏族喇嘛念安神经。三种智慧叠加,图的是个"万无一失"。

六、信仰的天空:各信各的,也信彼此的

在九龙,信仰的天空足够宽广,容得下所有的神灵。

藏族信奉藏传佛教和苯教,经幡飘处,梵音袅袅;彝族传承原始宗教,毕摩和苏尼是人与神之间的使者;汉族部分信奉佛教、道教,观音和老君各有所好。

按理说,信仰不同容易产生隔阂。但在九龙,你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藏族、汉族家庭请彝族毕摩、苏尼到家做"晓补"法事,驱邪安命。毕摩摇着法铃,吟诵彝文经咒,藏族阿妈和汉族大嫂跪在一旁,虔诚得跟彝族信众一模一样。她们未必懂经文的每一个字,但那份对超自然力量的敬畏和对平安生活的祈愿,是相通的。

彝族群众请藏地喇嘛诵经祈福,也请汉族端公、道士勘选宅基、占卜吉凶。喇嘛摇着转经轮,道士画着符箓,毕摩吹着法号,三种声音在同一片土地上此起彼伏,互不干扰,甚至偶尔还会"同台"——一家办丧事,请了毕摩念经,也请了道士开路,喇嘛在旁边念安神咒,三方各司其职,主家觉得"多请几位神灵保佑,心里更踏实"。

彝汉群众赴藏区寺庙拜佛、参与庙会,献上哈达和酥油,磕头祈福。藏族活佛也会应邀到彝汉村寨为信众摸顶赐福。

活佛喇嘛、毕摩苏尼、端公道士,这些在不同宗教体系里的神职人员,在九龙这片土地上和平共处,甚至彼此尊重。有毕摩和道士一起喝酒聊天的,有喇嘛跟端公互相赠送法器的。对他们来说,信仰的终极目的都是劝人向善、祈求平安,路径不同,目的地一样。

这种信仰层面的包容,不是高高在上的宗教对话,而是底层民众最朴素的实用主义和善意——"你信你的神,我信我的佛,但如果你需要我的神灵帮忙,我也乐意。"

七、血脉相连:跨民族通婚的亲戚网络

如果说语言互通是桥梁、饮食交融是渡口,那么跨民族通婚就是最牢固的纽带——它把三个民族真正连成了血脉相连的亲戚。

在九龙,跨民族通婚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但真正形成规模、织成网络,是在近几十年。如今,几乎每一个村寨、每一个家族,都有跨民族的姻亲关系。藏族娶彝族媳妇、汉族招藏族女婿、彝族嫁汉族姑娘……组合方式五花八门,但结果都一样——亲戚越结越多,隔阂越来越少。

乌拉溪镇的一户人家,堪称"三族大家庭"的典型。爷爷是汉族,奶奶是彝族;父亲娶了藏族母亲;到了第三代,三个孙辈分别娶了藏、彝、汉三族的配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四种语言(加上普通话)同时在用。过年时,藏历新年、彝历新年、春节,一个都不落下。爷爷说:"我们家过年要过三次,第一次过彝族年,吃坨坨肉;第二次过藏历年,喝酥油茶;第三次过春节,吃饺子。孩子们累是累点,但哪个民族的传统都没丢。"

这样的家庭,在九龙不是特例,而是常态。

跨民族通婚带来的不只是血脉融合,更是文化的深度互嵌。彝族媳妇嫁到藏族家庭,学会了打酥油、做糌粑,也把彝族的火塘文化和尊老礼仪带了进来;汉族女婿进了彝族家门,学会了喝杆杆酒、穿擦尔瓦,也把汉族的耕读观念和经商头脑融入其中;藏族姑娘嫁给汉族小伙,带去了藏传佛教的慈悲观念和牧业技术,也学会了汉族的精打细算和人情世故。

婚俗本身也在交融。 过去彝族婚后数年才正式"坐家"的习俗,如今吸收了藏汉婚俗,婚礼形式趋于统一。一场婚礼上,既有汉族的迎亲破婚阵、藏族的门前问答对歌、彝族的摔跤泼水嬉闹,三种礼俗同台,热闹得让人目不暇接。宾客们不分民族,跟着一起笑、一起闹、一起喝酒,婚礼变成了一场三族文化的嘉年华。

八、礼俗的盛宴:待客之道的九龙范式

九龙人的待客之道,是三族礼仪的集大成者。

远方来客,刚进村口,藏族小伙就献上洁白的哈达;走进院子,彝族姑娘端出一碗杆杆酒,唱起敬酒歌;握住双手,汉族长辈用最地道的汉语说"欢迎欢迎"。三重礼仪、三种语言、三份心意,同时送达。

祝福也是三重的——"扎西德勒""吉祥如意""祝莫格里",一句接一句,像三道彩虹同时挂在客人头顶。

宴席上,藏歌、彝歌、汉歌依次唱响。藏族锅庄的豪迈、彝族达体舞的欢快、汉族山歌的悠扬,轮番上阵。客人往往还没喝酒,就已经醉在歌声里了。

行路礼让、尊老爱幼,这些规矩在九龙各族之间早已不分彼此。藏族、彝族男子骑马遇见长辈,主动下马路边礼让;汉族也学会了这一套,在村道上遇见老人,停车让路、点头问好。家庭聚会、村寨集会,尊长让座、晚辈敬酒,蔚然成风。这些细节,比任何宣言都更能说明问题——尊重,已经长成了一种本能。

禁忌的互相遵守更是细致入微。不跨火塘、不向火中吐痰的藏彝古俗,汉族群众也自觉遵守;不随意触摸彝族男子头顶、不掀开女子裙装的禁忌,藏汉群众了然于心;汉族探病时的言语忌讳,彝藏同胞也小心避开。旧社会那些带有歧视性的称谓,早已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大家互相理解、自觉守护对方的文化底线,把尊重融入了日常的一言一行。

九、年节共享:时间里的团圆

在九龙,节日从来不是某一个民族的"专利"。

藏历年,彝汉群众赶来拜年,背着酒和肉,唱着藏歌,跟藏族同胞一起跳锅庄;彝历年和火把节,藏汉百姓涌入彝族村寨,举着火把绕田埂,吃着坨坨肉,跟彝族兄弟一起摔跤赛马;春节,藏彝群众贴春联、放鞭炮、吃饺子,给汉族邻居拜年,送上酥油和糌粑。

拜年的礼物,是三族物产的"交流会"。 彝族背来酒、糌粑、鸡蛋;汉族送上肉品、米面、糖果;藏族带来酥油、奶渣、青稞酒。长辈收到礼物,都会回赠"卡巴"礼钱。礼物的种类在变,但礼尚往来的规矩不变;送的人民族不同,但祝福的心意相同。

年节宴席上,各族特色美食齐聚一堂。大家围坐火塘或饭桌,饮酒谈心,不分族群,不问来历,只谈收成、只话家常、只叙亲情。孩子们在一旁追逐嬉闹,用三种语言喊着彼此的名字。这样的场景,就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最生动的注脚——不是写在文件里的概念,而是热气腾腾的生活本身。

十、名字里的故事:称谓与历算的交响

名字,是一个人的文化身份证。在九龙,这个名字可以是多重的。

彝族孩子除了传统彝名,往往还有一个汉名,有的家庭还取藏名。藏族家庭若有彝汉姻亲,会为孩子取彝族或汉族名字。汉族与藏彝通婚,后代可以拥有藏名、彝名、汉名三种选择。一个孩子三个名字,在不同场合使用不同的那个——在学校用汉名,在火塘边用彝名,在寺庙里用藏名。三种名字,三种文化归属,在一个人身上和谐共存。

取名的方式也互相借鉴。 各族都参考生辰、星座、五行万物。藏名"达瓦"意为月亮,"娜姆"意为仙女;彝名"鲁哈"象征巨龙,"布杜"指代东方;汉名讲究字义吉祥、音韵和谐。有的家庭给孩子取名时,三种语言的寓意都要兼顾——"这个名字在藏语里是月亮,在彝语里是星星,在汉语里是光明",寓意孩子像日月星辰一样光辉灿烂。

称谓的温情更是无处不在。彝族传统有"阿普""阿嫫"等长辈称谓,通婚之后,亲戚之间可以自由选用彝族、藏族或汉族称谓称呼长辈。一个汉族孙女可以叫藏族外公"阿普",一个彝族外孙可以喊汉族奶奶"婆婆"。称谓的边界被亲情融化,留下的只有"一家人"的亲切。

天文历算和地理堪舆,各族也在取长补短。藏汉群众借鉴彝族二十八星宿的观测体系,用于农事择吉;彝族吸纳公历农历运算方式,研习北斗、启明星运行规律,推崇古老的彝族十月太阳历;汉族的天干地支、五行八卦、易经风水,被彝藏群众用于建房、婚嫁择吉。多种知识体系在同一片土地上并行不悖、互相印证,构成了一幅独特的"乡土科学"图景。

十一、歌舞与匠艺:流淌的旋律和手中的传承

九龙的歌舞,是流淌在山谷里的旋律。

藏、彝、汉各族群众大多能歌善舞,而且不分族群地彼此学唱学跳。藏彝族喜爱汉族山歌对唱和"十二杯酒";藏汉族爱上彝族达体舞,广场上、村口边,男女老少手拉手,踏着节拍转圈;彝汉族钟情藏族锅庄,篝火燃起,歌声响起,三步一踏,一圈又一圈。

县域大型文艺演出,常常编排融合三种民族元素的歌舞节目。舞台上,藏族长袖、彝族百褶裙、汉族对襟衫同台亮相;音乐里,藏笛、彝笙、汉箫合奏共鸣。台下观众不分民族,跟着节奏鼓掌、哼唱,有的还站起来跟着跳。

工匠技艺的互通互学,同样是九龙文化交融的重要维度。木匠、石匠、铁匠、银匠、画匠、皮匠、竹匠,遍布山乡村寨。各族匠人熟稔本民族手艺,也习得其他民族的工艺绝活。汉族请彝族铁匠锻打镰刀锄头,彝族委托藏族银匠打造首饰,藏彝石匠能凿制各式石磨水碾。建筑绘画融合藏彝汉美学元素,工艺精巧,在全州各类文化展会上屡获赞誉。

匠人们说:"手艺不分民族,好用就行。"这句话朴素至极,却道出了文化交融的本质——实用是最好的老师,生活是最宽的课堂。

十二、守望相助:丧葬与农耕中的生死与共

生有欢歌,死有哀荣。在九龙,丧葬文化同样体现了三族守望相助的深情。

藏族依喇嘛卜算确定丧葬仪轨,彝族由毕摩主持丧礼,汉族请道士开路。不论哪个民族家中遇丧事,邻里藏、彝、汉群众都会自发前来吊唁、守灵、帮忙送葬。一家有丧,众族相扶,这是九龙数百年来不变的规矩。

丧礼上,不同民族的亲友各按本族礼俗祭奠,又互相帮衬。彝族乡亲帮着杀牛宰羊,汉族邻居帮着做饭送水,藏族朋友帮着念经祈福。哭声里有三种语言,哀思是同一种深沉。

在交流之中,移风易俗也在悄然发生。彝族逐步摒弃过去大肆杀牲、攀比铺张的厚葬陋习,丧礼文化走向文明简约;汉族简化了繁琐的道士法事;藏族也减少了过度消耗财物的丧葬排场。各族在互相观摩中找到了更理性、更节制的方式,这是对生命的尊重,也是对生活的重新理解。

畜牧与农耕技术的交流同样深远。藏族依托高山放牧牦牛绵羊,彝族二半山农牧兼营,汉族河谷种养并举。长期交流之下,彝汉族学会了饲养牦牛,藏族掌握了黄牛山羊养殖。农耕层面,高山种洋芋麦类,二半山植荞玉米黄豆,河谷栽种水稻。各族互相学习科学种田和农机应用,共同提升生产水平。

尾声:山河无言,文脉绵长

五百多年前,藏彝走廊上的先民们翻山越岭,逐水草而居,沿着雅砻江一路南下,最终在九龙这片河谷地带停下脚步。他们带来了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信仰、不同的生活方式,却在同一个屋檐下、同一块田地里、同一锅酥油茶旁,慢慢长成了一家人。

五百多年后的今天,九龙的藏、彝、汉三个民族,依然各美其美——他们守着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服饰、自己的信仰、自己的年节,没有谁被谁同化,没有谁被谁淹没。但同时,他们又美美与共——语言互通、饮食共享、服饰互鉴、信仰包容、婚姻互通、礼仪相融。

这是一种了不起的文化智慧。它不靠行政命令,不靠外力推动,而是靠着一代又一代人在日常生活中摸索出来的相处之道。它不追求整齐划一,而是允许差异存在,在差异中寻找共通,在共通中尊重差异。

九龙的故事告诉我们:多民族交融不是要抹去各自的色彩,而是让每一种色彩都在调色板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最终绘出一幅更加绚丽的画卷。

山河无言,文脉绵长。雅砻江依旧奔流,鸡丑山依旧耸立。在江畔山间,藏、彝、汉三个民族的子孙们,还在继续书写着属于他们的故事。这个故事没有结尾,因为生活还在继续,交融还在发生,血脉还在延续。

这是九龙的故事,也是中国大地上无数个多民族共生共荣故事的缩影。它值得被记录,值得被讲述,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2026年9月18日 于內蒙呼市)

(康巴彝族文化学者:阿期的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