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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南诏后传·虎出弥鹿川》连载:第十八章 筚路蓝缕 弥勒部如日方升

【一】
石头城平乱告捷的喜讯传遍弥勒部七十八城大寨,民众无不欢欣鼓舞、拍手称快。从此,狮虎王的功绩与威名在民间广为传颂,妇孺皆知,声威大震。正月初十,为统一全部落头人的思想,推行《自杞赋税制》,弥勒在布龙城召开了一次由全部落城寨头人参与的聚义大会。这是弥勒部具有开基创业意义的盛会,七十八城大寨的头人齐聚布龙城。
聚义大会在南部营召开,会场四周岗哨密布,戒备森严。弥勒端坐于高台王位之上,两侧各立一名手持长戟的勇士,气势威严,令人望而生畏。高台上还坐着阿西里、蒙西和昆蒙,他们未着戎装,也未携带兵器,只穿短褐、以布箍发,看上去神采奕奕,面带微笑。台下就座的七十八城大寨头人中,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则面色苍白、战战兢兢。
弥勒起身,用犀利的目光扫视台下众人,朗声说道:“各位城寨头人,今天是我们弥勒部召开的第一次聚义大会,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齐心协力,共创繁荣的弥勒部’!”
会场响起掌声,弥勒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道:“前些日子,我们剿灭了石头城的阿卡拉。听说有些寨子的头人也不愿与我们同心同德,我今天正式告诉你们,请悬崖勒马,否则阿卡拉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
会场顿时一片肃然。乌衣寨的赛多头人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生怕弥勒会把自己揪出来。他本不想来参加今天的会议,可转念一想,若不来反而更像与部落为敌,自己恐怕会落得和阿卡拉一样的下场。赛多头人忧心如焚,两眼紧盯着弥勒,冷汗涔涔而下。
弥勒转身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继续说道:“我们要创建一个人人有地种、人人有饭吃、牛羊满圈、商贾云集的繁荣富庶、安定团结的部落,而要实现这一切,团结才是根本!”
弥勒语气缓和,气氛随之转变,会场再次响起热烈掌声。乌衣寨赛多头人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心中暗暗感激弥勒的宽宏大量,也生出了改过自新的念头。
随后,弥勒开始宣讲《自杞赋税制》:“赋税,是我们部落所有有劳动能力之人的义务,本王也不例外。只有储备了粮食、库银与牲畜,我们才能保障乡军守护弥鹿川,才能解决今日这般集议时的饮食问题,才能救济受灾的百姓,以及祭祀我们的祖先!”
弥勒的话语简洁易懂,将《自杞赋税制》说到大家心坎里,博得热烈掌声。接着,他从头到尾详细讲解了税制内容,参会的头人们听后皆称公平合理,无论农人、牧民还是商贾,皆能承担。
阿朋普坝子、葛甸坝子、巴甸坝子是弥勒部最富庶的三大坝区,盛产稻米、蔗糖、蔬菜,历来是弥鹿部征粮、征糖的大户。弥勒刚宣讲完,阿朋普洛城的裒沃头人、丫普洛城的吉输头人、葛甸城的桑嘎头人便纷纷表态,愿多缴纳谷子和蔗糖,回去后即刻落实赋税事宜。
石头城的阿合扎依,自阿卡拉被剿灭后一直分外振奋,今日听了弥勒的一席话,又见几位头人带头表态,更是激动难抑,起身说道:
“大王,您帮我们石头城灭了阿卡拉,为我父报了仇。我定当带领石头城父老乡亲搞好生产、开市贸易,我愿每年上交十匹良马、十匹布料!”
“好!阿合扎依头人,弥鹿川人民感谢你!我们弥勒部、弥鹿部、师宗部都会支持你办好马市、药市、茶市,助你在特磨古道上畅通无阻!”
弥勒听了阿合扎依的表态深感欣慰,连连叫好,他似乎找到了一名通晓经商贸易的人才。弥勒自从僚子部落巡察回来后,就一直盘算着如何依靠特磨古道这条贸易通道,走贸易强邦之路的策略。他打算把羊苴咩城通往西域的西茶马古道延伸到特磨道、邕州古道上,在横山寨开辟西域的良马、药材、茶叶、皮毛市场。如今弥鹿部、弥勒部、师宗部势力强盛,正是实施这一设想的最佳时机。
阿合扎依得到弥勒的支持,心中也倍感荣幸,急忙表态道:
“大王,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回去就组织商队,开辟横山寨的良马、药材、茶叶、皮毛市场!”
会场上掌声再起,七十八城大寨的头人们个个笑逐颜开,信心满怀。
弥勒部的第一次盛会,开出了团结,开出了希望!夕阳西下,七十八城大寨的头人们用过餐后,尽兴而归。
弥勒和阿西里回到城堡时,已是二更时分。几盏稀疏的油灯在暮色中摇曳,将城堡衬得有些黯淡。城堡里虽有数十名乡兵守卫,但常住的只有他们两家六口人,里屋因而显得格外空荡寂寥。曾有人提议在城堡中安排一位管家和数名佣人,却被弥勒婉言谢绝。他心里清楚,父王的弥鹿城王府尚且没有管家和佣人,自己又怎能搞特殊呢!
弥勒走进堂屋,阿妥正在教阿杞跳舞,阿杞见弥勒回来,兴高采烈地喊着奔向他。
“阿爸,阿爸!”
弥勒抱起阿杞,一边亲着他的脸蛋,一边说道:
“好聪明的阿杞,会跳舞啰,阿妈教的?”
阿杞咯咯地笑着答道:“阿妈的舞跳得可好啦!”
“哦,那我请阿妈再跳一回!”
阿妥红着脸走到弥勒身边接过阿杞,却突然被弥勒抱住,一家人紧紧搂在了一起。弥勒高兴地说道:
“我们一起跳舞啰!”
阿杞笑得更加开心,在阿妥的怀抱中挥舞着双手。阿妥见弥勒兴致勃勃,问道:
“看把你高兴的,是不是今天的会开得很好?”
“七十八城大寨的头人们个个拥护《自杞赋税制》,你猜猜石头城的阿合扎依头人怎么说?”
“我哪里猜得出来,无非是帮他报了杀父之仇,大发感恩之言罢了!”
“不对,他说他每年交十匹良马、十匹布料!更有意义的是,他要开辟横山寨的良马、药材、茶叶、皮毛市场,我们弥勒部一定会强盛无比!”
弥勒双手再次搂紧阿妥,几乎能听到她的心跳。这时,阿妥开口说道:“看样子,我们弥勒部旗开得胜了!”
弥勒哈哈大笑,松开阿妥,哼着歌迈着大步出去洗漱。阿妥瞧着弥勒那般高兴的模样,心里暗自欢喜,抱着阿杞回寝室哄孩子睡觉。
冬夜的月亮皎洁如玉,柔和的月光透过西窗洒在床前,宛如笼着一层轻纱。弥勒解衣上床,见阿妥的脸庞透出一种宁静而梦幻的美,他一把抱住阿妥,热血瞬间沸腾起来。
阿妥轻轻推了一下弥勒,说道:“夫君,轻一点,小心压着娃娃!”
弥勒一愣,咧嘴笑道:“阿杞睡在里边,怎么会压着他?”
阿妥凑到弥勒耳边,娇嗔地说:“你这个死木头,是我肚里的娃娃!”
“啊,怀上了?”
“两个多月了,等明年秋收的时候,你就能抱上第二个娃了!”
弥勒喜出望外,在阿妥的额头上重重地吻了一下,随即松开紧勒着她的手,用右臂挽着她说道:
“等孩子生下来,如果是男孩,就叫‘阿欲’,让他像阿欲布山一样雄伟、一样顶天立地!如果是女孩,就叫‘阿菑’,让她像阿欲布山上的杜鹃一样美丽、一样灿烂!”
“阿杞他爹,就听你的!”
阿妥往弥勒怀里蹭了蹭,伸手轻轻搭在弥勒胸前,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将头紧紧贴在那熟悉而温暖的胸膛上,渐渐进入了梦乡。

【二】
公元931年仲秋,甸溪河畔与山间谷地稻香四溢,黄澄澄的苞米在即将枯萎的杆上绽开笑容,又是一个丰收之年。远处传来阵阵收割号子和击打谷粮的声响,弥鹿川进入了繁忙的秋收季节。为便于管理部落各项事务,弥勒部在城堡外兴建了公廨,下设政事堂,由阿西里出任总管。前不久,石头城的阿合扎依被调任禾爽,主管商堂,弥勒部的商贸如虎添翼,经济状况蒸蒸日上。
说起阿合扎依,他确实不负众望。自从被推举为石头城头人后,他带领城里五十余名青壮年开辟了羊苴咩城至横山寨的贸易路线,弥勒又派赛巴率乡军为商队护卫。短短半年间,石头城重现了其父那个时代市井繁荣的盛况,他向弥勒部上缴银圆一百余两、良马二十余匹、食盐三十余石,布料无数,还带动了弥勒部、弥鹿部、师宗部三地的贸易往来,深得阿弥王、弥勒和师宗的赏识。
弥勒来到布龙城后,部落百废待兴,他终日忙于处理各类事务、会见各城寨头人、宣贯部落律规,一直没有机会深入基层巡视,倾听百姓心声。弥勒在崇文学堂求学时,曾读过《孟子•离娄上》,其中“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一句,令他深有体会。“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他一直反复琢磨,尤其是在羊苴咩城时,对此有了更深的领悟。如今身为部落首领,他希望从“公平公正”入手凝聚民心,一心想践行《吕氏春秋•孟春纪》中“治天下也,必先公,公则天下平矣”的名言,于是萌生了前往各城寨巡视、体察民情的想法。
弥勒在城堡里踱步沉思许久,最终还是去了公廨。一到公廨,只见缴税粮的人们在廨院里排起长龙,车马喧嚣,阿西里、蒙西正带着十来名乡兵收粮。弥勒有些疑惑:怎么刚开始收割就有人缴税粮了?
弥勒问道:“阿西里,怎么这么早就有人来缴税粮?”
阿西里听到问话,答道:“狮虎王,阿朋普坝子、葛甸坝子收割得早,那边粮仓都装满了,今天就直接送到这里来了!”
“阿西里,待收巴甸坝子的税粮时,直接送往弥鹿城去,看样子今年我们又是大丰收了!”
弥勒本想邀请阿西里陪同他去阿朋普洛城、乌衣寨巡视,见他忙得不可开交,便不忍心打扰,径直走进商堂,想看看阿合扎依是否在堂中。堂内空无一人,弥勒又出来问阿西里:
“阿西里,阿合扎依也出去了?”
“狮虎王,他去横山寨了,听说有一宗大买卖!”
弥勒虽有些失望,但内心依然十分高兴——从眼前这一派忙碌的景象中,他看到了部落兴盛的希望。
弥勒又来到南部营,昆蒙正带着乡兵操练刀法,乡兵们随着昆蒙的口令齐砍齐劈,吼声震天动地。
昆蒙见弥勒到来,立即停止操练,令副官索巴继续带操,自己跑出场外,用手袖揩了揩额头上的汗水,喘着大气说道:
“大王,您大驾光临,想必是有要事找我吧?”
“昆蒙兄,我想去阿朋普洛城、乌衣寨巡视,你能陪同我去吗?”
“能,何时启程?”
“你把军营的事务交给索巴,我们明天早晨启程!”
如今南部营有索巴和阿谦两名副官。索巴家在东山的阿其村,二十七八岁,是昆蒙的得力助手;阿谦家在阿欲布山的阿莫洛寨,二十五六岁,现任布龙城护卫官。两人都参加过抗击罗殿大军和边界平叛的战斗,是前些年阿西里通过比武选拔上来的。
阿朋普洛城在布龙城东南边,有一日路程,再行半日即可到达乌衣寨。乌衣寨地处南盘江南流改向东流、三面环江之地。天宝年间,唐与南诏战乱不断,这里曾一度有强人称王称霸;弥鹿川脱离黔州都督府羁縻归附南诏后,通海郡都督曾派兵清剿。郑买嗣称帝后,大长和国无力顾及弥鹿川,弥鹿川便相对独立,乌衣寨一带也被弥鹿部控制。但此地时有人兴风作浪,是弥鹿部内患地区之一,乌衣寨赛多头人便是其中一个。赛多头人祖籍乌撒,唐太和年间南诏吞并弥鹿川后,派同属乌蛮的乌撒人控制此地,赛多家族由此数代称雄于大黑山一带。徙莫祗人在弥鹿川崛起后,乌蛮逐渐融入其中,弥鹿川便成为徙莫祗人和乌蛮和谐共生的土地。赛多生性强悍孤僻,年过五十,曾在军中服役,枪术精湛,号称“大黑山一支枪”。听说部落首领弥勒才二十四五岁时,他心里自然生出轻蔑无惧。但他欺软怕硬,自从弥勒率军剿灭石头城的阿卡拉后,深受震慑,才觉得自己不识时务;特别是在七十八城寨的头人聚义大会上,他真正感受到弥勒这位后生的魅力,从此心悦诚服。据说,赛多头人近来正积极宣贯《自杞赋税制》,组织秋收,弥勒想去看看,会一会这位曾与自己异心的长辈。
第二天早晨,太阳刚露出东山,弥勒和昆蒙便骑马出发,一路快马加鞭,经葛甸城直奔阿朋普洛城。太阳西下时,两人进入阿朋普坝子,坝子里的谷子已收割完毕,田里的蚕豆苗和麦苗依稀可见,路上不时有装载甘蔗的马车经过。
昆蒙说:“阿朋普坝子已经进入榨糖的季节了。”
弥勒见前面有一对中年夫妇赶着满载甘蔗的牛车,便策马跟上,下马与他们同行,关切地问道:
“阿哥阿嫂,家住哪里?今年收成好吗?”
中年男子打量了一下弥勒,答道:
“阿普小寨,今年收成很好!”
弥勒又问:“你家有几亩地?税粮缴了多少?”
“客官,我们家有八来亩地,税粮十六斗谷子,多缴了二十斗,粮站兑现了银圆,还准备到盐站换点盐巴!”
“阿哥阿嫂,辛苦了!”
“客官,听你口音是从布龙城来的吧?听说那里有个狮虎王,最体恤民情!”
“阿哥阿嫂,狮虎王想让弥鹿川的人民都过上好日子!”
“感谢苍天,感谢狮虎王!”
弥勒没有说话,只觉赶车男子的话字字重如千钧,鞭策着他的心灵。“吱吱”的车轮碾过路面,系在牛颈上的铜铃不断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
弥勒谢别中年夫妇,纵身上马,挥鞭喊了声“驾”,与昆蒙飞驰而去。弥勒和昆蒙来到阿朋普洛城时,夕阳映红了城楼,收工的农民纷纷涌入城门,车水马龙,人欢马叫。两人下马牵行,尽管穿着朴素,但手持长剑、牵着骏马,路人纷纷投来奇异的目光,无不为他们让路。
弥勒第一次来阿朋普洛城,看到街道两旁的繁华景象,脸上不时露出惬意的微笑。
“昆蒙兄,你知道裒沃头人家吗?”
“大王,我常来,每年征粮都要到这里,裒沃头人十分热情好客!”
突然,有人高喊:“裒沃头人回来了,裒沃头人回来了!”
弥勒与昆蒙转身回望,只见一支马队缓缓行来——四五人骑马在前,赶着十几匹驮马紧随其后,队伍气势不凡,令人心生敬意。
昆蒙老远就看到了骑在大黑马上的裒沃头人,便牵着马站在路中,想压压裒沃头人的傲气。
裒沃头人根本没有想到昆蒙会来阿朋普洛城,差点看花了眼,误以为有人找茬挡道。
“昆蒙将军,你要来也不打一声招呼,我以为有人要闹事!”
“裒沃头人,大王在此,快快下马!”
裒沃头人听到昆蒙说大王也来了,还没看到弥勒就纵身下马,一时无地自容。这时,弥勒牵马走过来,笑着说道:
“裒沃头人,你们去何处回来?”
裒沃头人见弥勒走来,赶快把马交给随从,一边鞠躬,一边说道:“启禀大王,我们去布龙城送税粮!”
“辛苦了、辛苦了!”
“大王,我们昨天就去了布龙城,没听说你们要来,有失远迎,怠慢、怠慢!”
“不、不、不,裒沃头人!”
这时,周围的人们听到裒沃头人称弥勒为“大王”,纷纷驻足围拢而来,有的高喊着:
“大王、大王,大王!”
昆蒙看到人越聚越多,便纵身跳到近处一家门前的石阶上,大声喊道:
“乡亲们,请不要拥挤,让开一条道,大王今天来阿朋普洛城巡视,看望父老乡亲来了!”
“感谢大王,欢迎大王!”
“拥护大王!”
人们的高呼声响彻云霄,传遍了整个阿朋普洛城。弥勒看到乡亲们如此激动、如此热烈,也禁不住内心激荡。他一边挥手向四周的人们致意,一边高声说道:
“乡亲们,辛苦了!乡亲们,辛苦了!”
最后他也跳上昆蒙站过的石阶,用洪亮的声音说道:
“乡亲们,我们弥勒部要让所有的人民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耕者有地、商者有道、贫富互济、有难共当、安居乐业。有困难一定要找裒沃头人!今年阿朋普坝子喜获丰收,你们积极缴纳税粮、税糖,有的甚至多缴,在此我向你们致敬!”
这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位白发老妪,她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走向弥勒。弥勒急忙跳下石阶,把剑扔给昆蒙,用双手扶住老妪,关切地问道:
“奶奶,我是弥勒,您老人家找我吗?”
老妪把拐杖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拉着弥勒说道:
“你是狮虎王吗?我们部落的首领?我家人去年因遭瘟疫都死光了,只剩下我一个老太婆,多亏有部落救济。裒沃头人派人给我送来了大米、被子、衣服,有吃、有穿,感谢大王,感谢裒沃头人!”
“奶奶,我是狮虎王,部落的首领。我们做得还不够,瘟疫袭来时无药可治,让你们全家都受苦了!”
“狮虎王,瘟疫要来谁也挡不住,这不是你的责任,弥鹿川的全体人民都会理解你的!”
老妪放开弥勒的手,转身走入人群。弥勒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突然涌出一股泪水,他想到了自己的奶奶。弥勒抬起右手拭去眼泪,再次跳上石阶,高声说道:
“乡亲们,我们之所以要收税粮、税银、税糖,除了用于供养保卫我们安宁的乡兵外,还要用于救济像奶奶一样的人家,我们不能让任何一个人饿着肚子!”
“大王英明,大王英明!”
“拥护赋税,拥护大王!”
人群里又响起高呼。弥勒看看天色已晚,便招手走下石阶前行,人们纷纷让道,沿街受到夹道欢迎。
弥勒和昆蒙随裒沃头人来到驿站,夜幕落下,驿站灯火阑珊。这里虽然是拓东城到阿迷、步头、银生等地的必经之地,但从南诏后期始,商贸衰微,曾经的喧闹悄然而去。不过这里仍是弥鹿川重要的驿站,每天来往阿迷、步头、银生等地的拓东、东川节度商队、官员还是要在此留宿。不久前阿西里在此设兵站、粮站、盐站,驿站自然成为部落下属的一个重要公廨,因而这里的驿丞身兼数职,驿卒皆为乡兵。他们除经营驿站外,还需协助裒沃头人征税、维持治安、押运物资。今日随裒沃头人运送税粮的,正是驿站中的驿卒。
驿站里的驿丞名叫阿基莫,三十岁左右,中等个子,家住葛甸城。他曾参加过抗击罗殿大军的作战,去年才从南卫营调到这里担任驿丞。因此,曾经担任过南卫营镇守将军的昆蒙对阿基莫十分熟悉,来之前就已经向弥勒介绍过驿站和阿基莫的情况。
送粮的驿卒在弥勒与城民谈话时就已经回到驿站,并把狮虎王已到阿朋普洛城的消息告诉了阿基莫。
阿基莫十分欣喜,立刻吩咐驿卒准备饭食,自己则打算出门恭迎。但他还没走出驿站,弥勒、昆蒙和裒沃头人就已经来到了站前。
他慌忙行着跪礼说道:“大王,小臣有失远迎,恳请大王谅解!”
“阿基莫,不必多礼,请起!”
“大王今日来驿站巡视,实在是不胜荣幸!我已经让驿卒备好饭菜,今晚我们就在这里用餐!”
裒沃头人“哈哈”大笑,对阿基莫说道:“阿基莫,你可真行,还抢了我这个地主之谊!”
“裒沃头人,你还没到家呢,恐怕你家里也没什么吃的了!”
阿基莫幽默的话语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弥勒、昆蒙和裒沃头人便跟着阿基莫一同走进了驿站。
阿基莫为弥勒、昆蒙安排好住宿后,四人来到饭堂围坐开饭。饭后,裒沃头人禀报了阿朋普洛城的秋收、纳税和百姓生活等情况,阿基莫则汇报了驿站各项事务的开展状况。弥勒听后十分满意,最后叮嘱道:
“征收税粮时,必须确保农户留有足够的口粮,不得强行摊派;对于超额缴纳的部分,要及时兑现银元、食盐或其他物资。务必落实‘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耕者有其地、商者有其道、贫富互济、有难共当、安居乐业’的方针,同时严厉打击倚强凌弱、欺男霸女、无法无天的行为。”
裒沃头人和阿基莫听后连连点头。他们愈发觉得大王识明智审、睿智过人,也深刻认识到部落早已今非昔比,心中对部落强盛的信念更加坚定。
阿基莫激动地说:“大王,请您放心,我一定能管好驿站,也会全力协助裒沃头人治理好阿朋普洛城!”
裒沃头人看到阿基莫抢先表态,也不甘示弱,但他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激情,站起来半天才说道:
“大王,我一定管好阿朋普洛城,做一名让城民满意的好官!”
弥勒听了两人的表态,心中大喜。他完全没有想到,从途中遇到的农民夫妇、城民、老妪,到阿基莫、裒沃头人,大家都对自己推行的治理方略坚决拥护,这份沉甸甸的成就感让他更加自信。
随后,弥勒又询问了赋税、治安、纺织、商贸等情况,四人交谈甚欢,言无不尽,直到亥时才歇息。
第二天,依旧是个晴朗的日子,弥勒与昆蒙再次从阿朋普洛城出发,向南疾驰。一个半时辰后,他们抵达大黑山境内。此地山高林密,山路崎岖难行,其中一段名为“豹子坡”的路段尤为险峻——道路穿行于两山之间,需拾级而上,两侧尽是悬崖与丛林,足有千余步的路程必须下马牵行。昆蒙提醒弥勒:
“大王,这里常有豹子、黑熊出没,不久前还有强盗拦路抢劫,我曾带乡兵清剿,请谨慎前行!”
弥勒笑道:“昆蒙兄,你我一介武夫,谁敢挡道!”
“大王,您见过豹子吗?”
“小时候曾随父王狩猎,捕杀过一头豹子,真是惊险!”
昆蒙听闻弥勒少年时便猎杀过豹子,心中更添钦佩,两人边走边谈。爬上半坡刚想找一处宽敞地小憩,突然右侧树林“哗”的一声响,马匹受惊差点挣脱缰绳,幸好被两人死死拉住。
“哇,大王您看,岩石上有一头大黑熊!”
弥勒顺着昆蒙所指方向望去,果然见一头黑熊站在巨石上,双目紧盯马匹,血盆大口垂涎欲滴,看样子是许久没尝到肉味了。
“大王,您牵马先行,我来对付它!”
“不,昆蒙兄,你牵好马,让我来!”
话音刚落,黑熊已从岩石上朝弥勒坐骑猛扑过来。弥勒将缰绳抛给昆蒙,长剑应声出鞘,霎时寒光一闪,草木纷飞,那黑熊扑通一声重重砸在石板上,已然开膛破肚,蹬了几下腿便断了气。
“大王,好剑法!人们传说‘狮虎王剑下无人能生还、见剑即死’,果不其然,今天令我大开眼界!”
“昆蒙兄言过了,是黑熊自己撞在我的剑上!”
两人相觑大笑,弥勒笑着说道:
“昆蒙兄,把它带回去,今晚我们可有一顿美餐了!”
两人割了些野草裹住黑熊,驮在昆蒙马上继续赶路。太阳刚过头顶,他们来到乌衣寨。路边田地里一派秋收繁忙景象:村民们有的割谷子,有的掰玉米;路上人来人往,肩挑的、背箩的、赶车的,热闹非凡。一箩箩、一挑挑、一车车金灿灿的苞米和谷子运回家中,村民们脸上无不露出甜美的笑容。
乌衣寨也是边境大寨,部落在此设有兵营,兼有防卫、兵站、粮站、盐站等公廨功能,二十名乡兵在十夫长阿依卡带领下承担着边境巡逻、治安、征税、押运等任务。由于隶属南卫营,昆蒙对营中阿依卡和乡兵都很熟络。两人刚进兵营,乡兵便迎上来招呼。
“佐慕远道而来,欢迎,欢迎!”
驿卒不知与昆蒙同来者何人,便以徙莫祗蛮语“佐慕”(首长)尊称。一名乡兵接过缰绳,拉马去厩里喂料。
“阿依卡在吗?”昆蒙问。
“将军,他带着四五名乡兵去江边巡逻了,近来有人过江抢粮!”
“那我们休息一会儿,也去江边看看。你安排几个人处理一下我马上的黑熊,今晚我们就在驿站食宿。对了,告诉赛多头人大王也来了,让他过来吃饭!”
“将军,你们猎获了一头黑熊?”
乡兵有些惊愕,跑进马厩查看。
“哇,好大一头黑熊!”乡兵惊叫着跑出来。
“将军,你们先休息,我吩咐厨兵弄点吃的!”
两人随乡兵走进客堂,乡兵倒好水后去了伙房。不一会儿,厨兵端来两碗炒饭,弥勒顿感饥肠辘辘,立即端起饭碗:
“昆蒙兄,吃饭吃饭,我饿了!”
昆蒙也端起碗,两人吃得津津有味。厨兵站在一旁自责:
“对不住两位大人,不知你们要来,没备下其他菜,只能委屈二位吃鸡蛋炒饭了!”
弥勒抬头看了眼面带愧色、神情不安的厨兵,饶有风趣地说:
“这饭闻着就香,我可有好些日子没吃鸡蛋炒饭了,连做梦都想着这口呢!”
厨兵听了,心中苦恼稍稍得到慰藉,不再怅然,说道:
“赛多头人这几天走村串寨,宣传赋税,刚刚还在粮站!”
弥勒说道:“让赛多头人先忙着,今晚请他来便是!”
“喏!”
厨兵转身离去。饭后,弥勒和昆蒙休息片刻,弥勒起身说道:
“昆蒙兄,我们走吧!”
昆蒙吩咐乡兵把马牵来,二人便走出客堂。一位乡兵牵来马,弥勒和昆蒙纵身上马,一溜烟向江边奔去。
今年雨水丰沛,南盘江水势汹涌,离江边很远便能听见隆隆的轰鸣声。弥勒与昆蒙由东向西沿江而行,沿途秋收繁忙,田地里不时有人站起身来向他们招手。
两人来到一个村庄,昆蒙介绍道:“大王,此村名为江湾村,距江边最近。往年秋收时节,常有对岸山上的人下山抢粮。自去年起我们在此设防,村民终于得以安居乐业。”
“好,我们进村看看。”
弥勒和昆蒙走进村里,便听见乡兵操练时高呼的“杀、杀、杀”砍杀声,虽人数不多,却铿锵有力。两人径直来到操场,见一名伍长带领五名乡兵正练习刀术,刀刃划破空气,在阳光下寒气逼人。
领头的伍长老远看见昆蒙带人过来,立即下令停止操练,收刀跑上前禀报:“启禀将军,我等正在进行刀术训练,欢迎将军前来视察!”
弥勒和昆蒙翻身下马,随伍长走到队伍跟前,只见五名乡兵个个精神抖擞。
昆蒙高声说道:“今日我带大王前来巡视,大家欢迎!”
六名乡兵看到弥勒,都大为惊讶——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今天竟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的狮虎王,更没想到这位威名远扬的大王,竟是如此年轻的一位部落首领!众人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放下手中大刀,鼓掌欢迎。
领头的伍长举起手臂高呼:“狮虎王,雄、雄、雄!”
其余乡兵也齐声高呼,精神振奋,喊声高亢响亮。
弥勒举起右手频频向乡兵致意,朗声说道:“勇士们,你们辛苦了!”
“狮虎王辛苦!”
昆蒙转头询问领头的伍长:“阿依卡可曾来过?”
“启禀将军,未见阿依卡前来。”
弥勒和昆蒙猜想,阿依卡他们应是去了西边的阿里寨。阿里寨距乌衣寨有两个时辰的路程,从江湾村过去更是遥远,中间还有大山阻隔,根本没有道路可走,两人便打消了寻找阿依卡的念头。
昆蒙示意领头的伍长继续操练,“杀、杀、杀”的喊声再次响彻整个村庄。
弥勒和昆蒙纵身上马,离开江湾村继续西行,直至太阳西下。下地收割的人们陆续回家,路上的行人与牛马渐渐多了起来。
昆蒙说道:“大王,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好嘞!”
弥勒望了望滔滔江水,又看了看前方绵延起伏的山峦,掉转马头往回走。
路上,弥勒和昆蒙遇到一位牧羊老人正赶着羊群回家,弥勒下马与他同行。
弥勒关切地问道:“老人家,您家养了几只羊?”
牧羊老人用右手向上拉了拉头上的斗笠,转身看了看弥勒,回答道:“原来有三十只,赋税交了十只,现在还剩二十只。”
“老人家,三十只羊只需缴六只,怎么要缴十只呢?”
“另外四只是我家多缴的,赛多头人给我家兑现了三两多银圆。”
“老人家,赋税重不重?”
“不重。遇到困难有救济,大家有吃有穿,当今的首领真能体恤民情啊!”
牧羊老人赶了赶羊群,继续说道:“客官,看你这面相不像寻常人,你来我们乡下有什么事?”
“老人家,我从布龙城来,想看看这里的秋收和父老乡亲的生活情况。您辛苦了!”
“听说布龙城里住着一位叫狮虎王的首领,在羊苴咩城当过什么督爽。他来了之后,我们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好过了!”
弥勒听完牧羊老人那番质朴而深刻的话语,内心深受触动。他沉思良久,终于领悟到,“得民心者得天下”并非一句空洞的口号,其真正的含义在于,只有真正理解并顺应百姓的意愿与需求,才能获得最坚实的根基与支持。
弥勒抬头望了望天空,天色已近黄昏,于是与牧羊老人告别:“老人家,时候不早了,我们要先走了。”
“客官,你先走,我家就住前面那个村。”
弥勒纵身上马,喊了一声“老人家,再见!”便策马追赶昆蒙。
弥勒和昆蒙回到兵营时,夜幕徐徐降临。正当他们准备下马时,阿依卡一行人也回来了。阿依卡一身戎装,手持缨枪,远远就看清了昆蒙,而昆蒙身边还有一位英俊的年轻人,他感到有些惊疑,高声问道:
“将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么晚了,还大驾光临!”
“阿依卡,你们去哪里了?我们到了江湾村,却不见你们踪影!”
“真是抱歉,我们去了阿里寨!”
阿依卡翻身下马,将缰绳和缨枪丢给随从,走上前来。他虽未见过弥勒,但看到眼前这位相貌不凡的年轻人,心中已感受到一种非凡的气质。正当阿依卡诧异之际,昆蒙说道:
“阿依卡,这位是大王,快快拜见!”
阿依卡躬身行礼,说道:“大王,小人不识尊颜,多有失礼,还望海涵!”
“阿依卡,不必拘礼,你们辛苦了!”
“大王辛苦,大王辛苦!”
弥勒和昆蒙随阿依卡来到客堂,赛多头人已在此等候。见弥勒和昆蒙进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地说道:
“不知大王驾到,有失迎迓,罪过、罪过!”
弥勒上前扶起赛多头人,微笑着说:“赛多头人,你辛苦了,请起!”
赛多头人见弥勒并无责备之意,言语和气,便起身站在一旁,心中仍有些忐忑。
弥勒见他站着,忙说道:“赛多头人,请坐,请坐!”
“多谢大王!”
赛多头人这才放下心来,坐了下来。弥勒待他坐定,问道:
“赛多头人,乌衣寨二十一个村寨今年收成如何?税粮征收可顺利?”
“启禀大王,乌衣寨二十一个村寨今年秋粮丰收,唯有阿鲁村遭遇冰雹,减产严重,有的甚至颗粒无收。税粮征收较为顺利,许多农户还多缴了税粮。我们二十一个村寨共有三十二户牧民,征收了十头税牛、六十只税羊。”
“赛多头人、阿依卡,受灾的农户要减免赋税,受灾严重的要给予救济,绝不能让他们挨饿。多缴赋税的,一定要兑现银两、食盐或布匹!”
“喏,大王请放心,我们一定办好!”
赛多头人和阿依卡如同听到号令一般,齐刷刷地站起来应答。
弥勒又问阿依卡:“听说有人过江来抢粮,情况如何?”
“回大王,前夜阿里寨遭匪徒抢粮,全寨人在驻兵的带领下击退了来犯之敌,劫匪一无所获,仓皇而逃,阿里寨没有任何损失。”
“很好,我们一定要确保一方安宁,边境村寨都要有驻兵!”
“喏,如今我弥勒部强盛,人民有福了!”
这时,一名乡兵进来告知饭菜已备好。弥勒、昆蒙和赛多头人随阿依卡来到饭堂,桌上的熊肉引得阿依卡惊奇:
“哇,今天是什么肉,这么香?”
站在一旁的厨兵连忙解释道:“十夫长,是将军他们在路上猎来的大黑熊!”
“大王、将军,你们真厉害,黑熊可不好对付啊!”
“阿依卡,再凶猛也凶不过我们的狮虎王!”
大家“哈哈”大笑。弥勒、昆蒙和阿依卡将兵器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围桌而坐。这时,厨兵又说道:
“各位大人,今天赛多头人送来了新米,还有上好的酒,请慢用!”
赛多头人站起身来,提起酒罐给四人的碗里斟满酒,然后端起酒碗说道:
“今天承蒙大王、将军光临,我和阿依卡不胜荣幸,我先干为敬!”
赛多头人一口气将大碗酒饮尽,弥勒、昆蒙和阿依卡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赛多头人又继续说道:“我以前放浪不羁,多有得罪大王、将军,今后一定痛改前非,为强大的弥勒部尽一份力。我再敬大王、将军一碗!”
弥勒和昆蒙也端起酒碗,弥勒温和地说道:“赛多头人,我的好长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大家“哈哈”大笑,纷纷举起手中的酒碗畅快痛饮。席间谈笑风生,气氛热烈而融洽。
【三】
阿妥身怀六甲,临近产期,阿斯带着阿吉和一名阿姨从弥鹿城来到布龙城堡,原本孤静的城堡又恢复了生机。阿吉已十六岁,身材婷婷纤细,容貌气质更胜其母阿梅。她文武兼备,聪慧仁厚,是领阿杞的不二人选。弥勒请她前来,还可抽空教授她剑术与马术,想把阿吉培养成一代女中豪杰;那位阿姨是弥鹿城有名的接生婆,精通巫道,接生护理之术堪称弥鹿川一流,早年还曾拜阿弥王的父亲学医。弥勒从阿朋普洛城、乌衣寨巡视回来后,看到阿妥即将分娩,就没有远行。他觉得阿妥生阿杞时自己亏欠太多,这次想好好陪伴予以补偿,以求得些许心理上的慰藉。
深秋的夜晚,圆月西悬,布龙城与整个巴甸坝子万籁俱寂。突然,城堡里一阵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夜空的宁静——阿妥又诞下一名男婴,弥勒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快步冲进产房,只见母亲阿斯正抱着新生儿,阿姨在一旁照料产后的阿妥。此刻的弥勒顾不上看孩子,径直走到阿妥的床前。望着阿妥憔悴面容上的浅浅笑意,他从阿姨手中接过那碗红糖鸡蛋汤,一边温柔地喂着,一边轻声安慰。
“阿妥,您累了,好好休息!”
阿妥喘着气轻声说道:“听阿姨说,生了一个男孩,就叫‘阿欲’吧!”
“喏,听阿欲的哭声,他一定会很聪明,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弥勒的话说到了阿妥的心坎上,阿妥微笑着点头,眼眶渐渐湿润——或许是想起了生阿杞时的孤苦伶仃,又或许是感念着今日弥勒陪伴在侧的幸福,种种情愫涌上心头,让她情难自禁。
弥勒抚摸着阿妥的手,亲切地说道:“您睡一下,一觉醒来就好了!”
阿妥微微点头,闭上了眼睛。也许是产婴时的疲倦,她很快就睡着了。
一个月后,阿妥在阿斯和阿姨的精心照顾下身体得到了恢复,阿斯和阿姨又回弥鹿城去了,城堡里的热闹又有些消退。不过,阿吉还是留了下来,她每天背着阿欲、领着阿杞在院子里唱歌、跳舞,城堡依然有几分热闹。阿妥听着孩子们的笑声、歌声,觉得不再寂寞和孤独!
入冬的清晨,弥鹿川霜花遍地,轻雾缭绕,又逢弥鹿城召开弥鹿、弥勒和师宗三部集议。弥勒、阿西里、昆蒙和蒙西天不亮就出发,中午时分便来到弥鹿城的中心广场。师宗、索果、阿杰和戈西也到了,一同进入聚义厅。聚义厅里,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倮、弥沙、阿努头人、阿札佐慕和鲁莫已经等候多时。阿弥王坐在御台的龙椅上,炯炯有神,看到三部最高头领都到齐,心中不禁露出无限的欢愉。
“大王,我们来迟!”
弥勒和师宗齐声报到,阿弥王起身相迎。
“路途遥远,一路辛苦,一路辛苦,狮虎王、师宗王、各位将军和总管请坐!”
“谢大王!”大家齐身行手礼,并高呼道。
弥鹿川今有狮虎王、师宗王,并以阿弥王为首领,因此弥勒和师宗改称阿弥王为“大王”,更富有三个部落之间的等级制度,也为形成自治王国奠定了基础。
大家坐下,弥勒环顾四周,聚义厅又重新修缮,显得更加堂皇。左右两侧站立有三四名侍从,他们端来了茶水一一给大家沏茶,今天的礼仪和往常不一样!
阿弥王站起来开始说话:“狮虎王、师宗王和阿赫佐慕,请你们分别禀告一下赋税、拓疆和治理情况!”
师宗王先站起来说道:“大王,我师宗部今年大丰收,赋税完成,多缴了四百余石、牛羊上百,人民安居乐业。西边的阿彦王也归顺我部,并与罗雄部缔结联盟,共同建立起了十八连山寨防线。我部与南汉的贸易也蒸蒸日上!”
阿赫佐慕接着师宗王讲道:“大王,我弥鹿部今年也大丰收,赋税完成,多缴了三百余石。拓东至横山寨商贸开通,获银八百两,沿路市兴。二王子弥倮将军控制了输涅龙城、兕龙城,南盘江以东地区已经成为弥鹿部的版图。三王子弥沙将军已开辟弥鹿城到罗裒城的通道,控制了南北邑城,近日将与罗裒王公主喜结良缘。前些日有落蒙王、竹山王来我部,有意联盟,共襄大业!”
弥勒听了师宗王和阿赫佐慕的汇报,心情万分激动,心想分支在短短一年内竟有如此大的变化,备受鼓舞,信心满怀,于是站起身来说道:
“大王,我弥勒部以宣贯《自杞赋税制》和平定石头城叛乱为契机,抓农、牧、商并进,粮食丰登,赋税超额八百余石;石头城开市与通海郡贸易,开辟了羊苴咩城至横山寨的商贸,获银元一千余两、良马六十余匹、食盐百石,布料无数,商贸兴隆。据报,羊苴咩城又起风云,杨干贞执政贪婪残暴,致使内外怨愤,已被其弟杨诏废黜,恐怕大义宁国又将动荡。后日,我将出访通海郡、拓东府,与段思平、董迦罗节度使商讨对策!”
阿弥王听后大喜,立刻从龙椅上站起身,高声说道:
“想不到我弥鹿川三部一年就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如今兵强民富,大义宁国能奈我何?不过,我们仍要与通海郡、拓东府保持友好往来,互通互商,协同戡乱,以定国安邦!”
弥勒听了父王的话,继续说道:“大王说得对,段思平、董迦罗并非杨氏同党,对杨氏兄弟二人的所作所为历来严词谴责,恐怕终有一天会揭竿而起!”
阿赫佐慕接过弥勒的话头,说道:“羊苴咩城大乱之际,正是我邦强盛之时。狮虎王此次访问通海郡与拓东府意义重大,我恳请随同陪访!”
师宗王也站起来说道:“前些日子,拓东府的使者路过我境到罗雄,与我谈及皇宫之事,我与狮虎王同感,暴风雨即将来临!”
阿弥王大声说道:“很好,狮虎王和阿赫佐慕后天启程访问通海郡、拓东府!”
弥勒和阿赫佐慕同声答道:“喏,大王!”
会上还通报了部落行政和乡军的设置与人事安排、边境和人民的生活状况,参议者争先发言,各抒己见。
会后,弥勒、弥倮、弥沙随父王回府。府中现有阿斯和阿妮。阿妮自怀孕后便从兕龙城回到弥鹿城王府,去年底产下一子,弥倮为其取名阿昊。阿弥王与弥勒、弥倮、弥沙三兄弟平日事务繁忙,鲜少回家,府中不免显得有些寂寥;然而自阿昊到来后,院里又热闹了起来。
阿弥王、弥勒、弥倮、弥沙走进庭院,阿妮正领着阿昊在院中学步。阿昊见到阿弥王、弥勒、弥倮、弥沙回来,高兴得手舞足蹈,“咯咯、咯咯”地笑着,张开手臂跑了过来。弥勒一把抱起他转了一圈,弥沙也抱起来飞了一下,逗得阿昊更加开心。
阿妮高兴地说:“阿爸、哥哥、弟弟,你们都回来啦!我去帮阿妈做饭,今晚我们家可热闹了!”
弥倮从弥沙手里接过阿昊,牵着小家伙继续练习走路,父子俩玩得十分畅快开心。弥勒转身去提了水,弥沙则往后院劈柴。阿斯心里满是欢喜,打算做一桌丰盛晚饭,好让一家人痛痛快快畅饮一场。
吃饭的时候,阿妮问起阿妥的近况,弥勒应声答道:“阿妥、阿杞和阿欲都很好!”
阿斯却埋怨弥勒今天没带他们回来阖家团圆,原本全家人的欢喜兴致里,也添上了几分遗憾。
弥勒在弥鹿城家中住了一晚,第二天便与阿赫佐慕返回布龙城,准备前往通海郡和拓东府。
第三天清晨,天雨沥沥,寒风瑟瑟。弥勒和阿赫佐慕骑马从布龙城出发,途经蒙嵩寨、石头城、西沙洛城,直奔通海郡。快马行了两日,抵达通海时已是夜深人静,二人便宿于驿站,待天亮后再去节度府拜访段思平。
天色渐亮,雨过天晴,通海城渐渐人声喧嚷。弥勒和阿赫佐慕担心段思平外出巡视,一早就来到节度府,请护卫通报二人到访。
段思平刚刚起床,正准备去府院花园习剑,听到护卫禀报,大喜,急忙吩咐护卫:
“请他们到客堂,我更衣便来!不,我还是出门迎接!”
段思平随护卫来到门口,见弥勒和阿赫佐慕正在门前徘徊,神情略显焦灼,便大声叫道:
“阿弥督爽,不,狮虎王,阿赫将军,让你们久等了,实在抱歉!请进,请进!”
弥勒幽默地说道:“段兄,我以为你躲着我们不见!”
“哪里哪里,我天天盼着你们来!说心里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段兄如此爽朗,我们倍感荣幸!”
这时,段思平忽然提起弥勒在皇宫遇险的事,说道:
“狮虎王,你在宫中遭人陷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事发突然,幸好有高大将军和张大人鼎力相助,才得以脱险!”
“啊,虎崽,你遇到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说?”
阿赫佐慕听了,感到非常震惊,大声叫了起来。弥勒笑着说:
“舅父,事出突然,连段大人、董大人都不知道。既然已经转危为安,就不提它了!”
段思平转过身来,仔细打量了阿赫佐慕一下,说:
“阿赫将军,别来无恙,身体硬朗,洪福齐天!”
“段将军,六旬老翁,比不得你们年轻人了!”
“阿赫将军,朝中这样的事时有发生。弥勒不提,是怕家人担心。既然已经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吉人自有天相!不过,弥勒的这一仇,我们必须报!”
弥勒和段思平边走边聊,不知不觉来到节度府的客堂。三人随意落座,侍卫沏上茶来,众人哄堂大笑,一见如故。段思平示意侍卫退下,低声说道:
“我猜你俩来这里,是想知道我对羊苴咩城局势的看法?”
“知我者,段兄也!”
弥勒也开门见山。他知道,自杨干贞登基以来,段思平几乎从未上过朝,即便回喜睑探望父母,也不去皇宫朝拜,对杨干贞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特别是当他听到陷害弥勒一事更是愤愤不平。段思平听弥勒话里有话,微微一笑,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
“狮虎王、阿赫将军,我们先去吃饭,餐后上秀山!”
弥勒领会了段思平的意思。眼下节度府里人多口杂,耳目众多,他也听说杨干贞正在各地大肆安插亲信、布局人事,连通海郡也并非净土,杨干贞的心腹更是钻头觅缝、无孔不入。前不久,段思平就遭人进了谗言,在朝堂上被杨干贞狠狠训斥了一顿,说他目无君上。自杨诏篡位后,段思平与杨氏之间的矛盾愈发加剧,不过碍于段思平及其家族在历代南诏王朝中的地位和威望,杨氏也不敢轻举妄动。
弥勒也站起来,幽默地说道:“段兄有饭相请,我们早已饥火烧肠!”
三人“哈哈”大笑,随段思平走出客堂。饭后,三人策马来到秀山清凉台,这里素有“古殿风生六月寒”之称,隆冬时节,清凉台上更是凉意飕飕。不过寺中寒梅与茶花在阳光下竞相绽放,芬芳四溢,别有一番洞天。寺中净空和尚见段思平一行人进来,急忙上前迎接。
“段将军,今日光临寒寺,荣幸之至!”
“净空师傅,烦请安排一处僻静的茶间,我等需在此议事。”
“段将军,请随我来。”
三人随净空师傅来到一座阁楼上,净空和尚毕恭毕敬地说道:
“段将军,此处不会有人打扰,各位请先坐,贫僧稍后便送茶水来。”
“净空师傅,有劳了。”
净空和尚下楼准备茶水去了,弥勒起身环顾阁楼四周,只见漫山雪白的野樱花、辽阔的通海坝子以及山下的城郭,不禁感慨道:
“真是人间仙境,无愧于‘秀甲滇南’之称。”
段思平听弥勒有感而发,一面笑着,一面说道:
“狮虎王触景生情,雅兴不浅啊!”
这时,净空和尚送上茶水,一边沏茶,一边说道:
“各位将军,请用茶,有事唤老衲便是。”
净空和尚告退下楼,三人围桌而坐,段思平低声说道:
“净空师傅俗名杨炽,通海郡人,如今已年过七旬。光启三年(887年),南诏趁王建与西川节度使陈敬瑄相互攻伐之际,率军进攻唐朝蜀地的邛崃关,大获全胜。杨炽在此战中英勇善战,杀敌无数,战功显赫,后来晋升为镇守将军。乾宁四年(897年),南诏汉人权臣清平官郑买嗣派人杀死南诏王隆舜;天复二年(902年),郑买嗣再次发动兵变,自立为帝,杨炽便解甲归田。他戎马一生,亲眼目睹数十万人死于战火,自感在刀光剑影中侥幸存活,愧对牺牲的将士,于是削发为僧,归隐寺中,法号净空。”
弥勒感叹道:“时空如梭,一代悍将,遁入空门,悲哉,悲哉!”
段思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言归正传地说道:
“羊苴咩城的杨氏政权,贪得无厌,日陵月替,朝中上下早已怨声载道,宫廷内讧也愈演愈烈。杨氏既无心也无力管控东西两爨与松爨,就连通海、拓东节度府也早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阿赫佐慕听了段思平的话后,心中曾有的杨氏政权混乱殃及弥鹿川的担心悄然而除,他说道:
“段将军,只要您和董迦罗大将军镇守通海郡和拓东府,不与杨氏为伍,我们就放心了!”
“阿赫将军,我与杨氏势不两立,现在我和董大人手上无一兵一卒,倘若有一天杨氏穷兵黩武,发兵捉拿我和董大人,到时还要指望你们出兵相救!”
弥勒听了段思平和阿赫佐慕的对话,已然辨明杨氏政权的实力与段思平的立场,也隐约察觉到段思平心中积蓄的能量即将迸发。他笑着说道:
“段兄,若有朝一日您要举义,我弥鹿川三部定会助您一臂之力!”
其实,段思平正是想听弥勒这句话——他心中早已开始酝酿联合东西两爨及松爨各蛮部、推翻杨氏政权的计划。弥勒的一番话,恰好捅破了他藏在心底的想法;而这番话更像一颗定心丸,让他再无顾虑,于是便直言道:
“狮虎王,一言为定!不过我们还得从长计议,杨氏已经掌控了永昌、弄栋、剑川的常备军和勇健善斗的望苴子,我们现在尚未能与其匹敌!”
三人面面相觑,哈哈大笑。他们敞开心扉,无话不谈,直到太阳偏西,身感饥饿才下山。
晚上,段思平在杞麓山庄设宴款待弥勒与阿赫佐慕。此番并未有节度府的大小官员作陪,仅其妻杨桂仙与副将高侠在座。杨桂仙出身羊苴咩城杨氏大家族,乃是名门闺秀,虽已育有两子,却依旧风韵犹存。段思平夫妇育有一女一男,女儿段思雪约莫十二三岁,儿子段思英十岁,两个孩子如今都在崇文学堂读书。杨桂仙性格开朗、平易近人,见到弥勒和阿赫佐慕十分客气,热情相迎。
“狮虎王,以前只听过思平说起您文韬武略,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让嫂子见笑了。我与段兄相识多年,今日又来叨扰,多有打扰!”
“要常来常往。我听思平说弟妹美若天仙,下次带来让我见见?”
“段兄过奖了。下次我一定带她来见嫂子!”
这时,段思平拉着阿赫佐慕向夫人杨桂仙介绍道:“夫人,这位就是阿赫将军,狮虎王的舅父。他家也在阳苴咩,前些年带兵与我一起去僚子部平叛,就是他!”
“久仰久仰,阿赫将军。今日能见到你们,真是荣幸!”
“段夫人,我们来访段将军,多有打扰,还请包涵!”
“莫说这些,我们齿唇相依,日后思平还要仰仗你们!”
酒菜上齐,高侠斟满了五个酒杯,五人围桌而坐。段思平端起酒杯,站起来高声说道:“今日两位将军到访,不胜荣幸,干杯!”
弥勒、阿赫佐慕、杨桂仙和高侠也随即端起酒杯起身,一饮而尽。
高侠又为五人斟满酒水,弥勒举杯说道:“我们此番来访,收获颇丰,受益匪浅,在此感谢段兄坦诚相待!”
五人再次一同饮尽,落座后开怀畅饮。酒过三巡,弥勒与阿赫佐慕回到驿站,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
弥勒和阿赫佐慕匆匆准备启程,刚牵马出驿站,便遇到段思平和高侠前来送行。段思平半开玩笑地说道:“两位将军嫌弃我府上招待不周,匆忙离去,想去拓东府讨酒喝?恕不远送,见到董大人代我向他问好!”
“段兄,后会有期,保重!”
弥勒和阿赫佐慕纵身上马,一溜烟向北而去。
从通海郡到拓东府有三日路程,需经步雄、罗伽、阳城堡、强宗四个部落境地塞关。弥勒和阿赫佐慕除了认识罗伽部大王,与步雄、阳城堡、强宗三个部落的大王均无往来,互不相识。不过,弥勒听父王说过,他们都是徙莫祗人的部落,只要说来自弥鹿川,定不会为难。
第一天过步雄地界一路坦途,夜宿桐关驿站。第二天清晨,弥勒和阿赫佐慕正要过桐关时,关卒告诫他们,关岭一带常有劫匪出没,要求过往行人在桐关聚集后结伴而行,以防匪患。弥勒和阿赫佐慕恰巧遇到从步日赕(银生节度治所,今云南普洱县)运茶前往拓东城的马帮。马帮有六人、十匹马,手持刀枪,个个都是彪形大汉,似乎是常走江湖的。帮主是一位高个子、黑脸的粗壮汉子,会讲徙莫祗蛮语,因此弥勒和阿赫佐慕与他们同行,觉得颇为亲切。不过,弥勒和阿赫佐慕还是隐瞒了身份,只告诉帮主他们去拓东城访友。
进入关岭后,路越来越崎岖险峻,过往行人寥寥。马帮帮主见弥勒和阿赫佐慕骑着良马、手持长剑、面相刚毅,断定不是凡人,于是决定自己走在前面,让弥勒和阿赫佐慕跟在后面。
弥勒、阿赫佐慕与马帮来到一处山岗,周围树林茂密,帮主决定在此歇息。他从马袋中掏出一块大荞饼,走到弥勒和阿赫佐慕面前,分成两半递了过去。弥勒和阿赫佐慕盛情难却,接过来正要吃,树林中鸟儿突然惊飞,四面围拢来十四个蒙面人,手持大刀、斧子、长矛,衣衫褴褛。
帮主大叫:“劫匪来了,操刀护货!”
马帮人马开始骚乱,马嘶人喊。帮主急忙稳住局面,持械准备迎战。这时,劫匪头目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挥舞着亮堂堂的大刀,高声叫道:“哈哈,我们已在此等候多时了!要命的,快快丢下马匹和货物,乖乖走开!”
弥勒持剑从容不迫地走到劫匪头目面前,严斥道:“好汉,天道王土,你们竟敢在此行劫?我看你们个个身强力壮,为何不在家中好好耕地种粮,非要干这遭天打雷轰的营生呢?”
“少废话,我们今天就要劫你们这批货,弟兄们上!”
劫匪头目看着眼前沉甸甸的货物和十二匹骏马,早已垂涎三尺,根本听不进弥勒的苦口婆心。他自以为人多势众,马帮不堪一击。
“慢着,不要伤及无辜。拿弟兄们的命做赌注,你先看看能不能过我这一关!”
弥勒心想,这些劫匪大多是被头目蛊惑、误入歧途的穷困潦倒之人,罪大恶极的不过是头目而已。擒贼先擒王,他打算先除掉劫匪头目,以保全马帮和那十余名劫匪的性命。
劫匪头目认为眼前这位年轻人不过是口出狂言,自己在劫道上横行几十年,从未有人敢如此与他作对和挑战。他暴跳如雷,举刀向弥勒砍来。弥勒拔剑出鞘,顿时刀光剑影,尘土飞扬,树叶簌簌而落。
“啊”的一声惨叫,劫匪头目左手应声而断,鲜血直流,痛得他“哇哇”吼叫。
劫匪同伙见状,立马脱下上衣,紧紧扎住头目的左手。气急败坏的劫匪头目叫喊着命令同伙:“给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众匪不敢轻举妄动,急得劫匪头目“嗷嗷”大叫。
劫匪头目似乎仍要孤注一掷、垂死挣扎,右手再次举刀朝弥勒砍来。弥勒腾地跃起,旋身劈剑,刹那间天昏地暗,血溅长空,劫匪头目身首分离。
众匪看得目瞪口呆,吓得屁滚尿流,纷纷弃械逃窜。
“这位客官剑术十分了得,我等从未见过!今日能得贵人出剑相救,请容我一拜!”
帮主一边说,一边跪下磕谢。弥勒上前扶起,说道:
“帮主不必如此,除匪安民,人人有责!”
“客官身手不凡,我听闻弥鹿川狮虎王能令敌人见剑即死,莫非您就是?”
“哈哈,帮主莫言,弥鹿川的狮虎王哪有这般传奇,咱们上路吧!”
马帮开始前行,大家有惊无险,一路对刚发生的一幕心有余悸,对弥勒痛杀匪首啧啧称赞。
太阳落山,晚霞洒满昆明池。马帮来到阳城堡(今云南昆明市晋宁区晋城一带)后,便住宿于官办驿站。弥勒看到帮主与驿丞、驿卒十分熟悉,看似这里的常客,断定马帮是拓东府上的官商。弥勒和阿赫佐慕为了不暴露身份,则在附近的客栈住宿。
第二天清晨,弥勒和阿赫佐慕及早赶路,路上又遇马帮,一同前往拓东城。冬天的夜幕降临得早,弥勒、阿赫佐慕和马帮来到拓东城已是入夜时分。拓东城依然灯火荧荧,街道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帮主非要请弥勒和阿赫佐慕吃饭,以表相救之恩。弥勒和阿赫佐慕不好推辞,于是答应。
帮主吩咐队员去茶库卸货,自己则带着弥勒和阿赫佐慕来到善阐饭庄。善阐饭庄是拓东城首屈一指的饭庄,来此用餐的多是达官贵人。饭庄内灯火通明,琴声悠扬,侍女身姿婀娜。
帮主与这里的掌柜很熟,见到帮主领着人来,便笑颜相迎,把弥勒和阿赫佐慕领进了一间华丽的包房。掌柜喊了一声:
“看茶!”
一会儿,侍女进来沏了一壶神泉小团茶让弥勒和阿赫佐慕品尝,转身弹起了古筝。
帮主出去不久,领着一个人进来。弥勒和阿赫佐慕一眼就认出跟在帮主后面的人正是董迦罗大人。弥勒还没等帮主介绍,就站起来说道:
“董大人,怎么我们会在这里见面?”
董大人也万万没有想到帮主要请的恩人竟是弥勒和阿赫佐慕,恍然大悟,握住弥勒的手说道:
“想不到除匪患、救我府商队的恩人是你们,多谢、多谢!”
“董大人,我们也想不到是府上的商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应该,应该!”
“关岭匪患已作乱多年,几次清剿匪首都逃脱,过后死灰复燃。今天您剑斩其首,为民除害,大快人心!”
“这帮匪徒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就算我不出手,帮主他们也能将其击退,只是难免会多些死伤罢了!”
帮主站在一旁,听着弥勒和董大人的对话,越听越感到惊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开口问董大人:
“董大人,原来你们认识,他俩是?”
“哈哈,我忙着说话,忘记给你介绍了!他们是弥鹿川的狮虎王和阿赫将军。今天出剑斩杀匪首的就是威震东西爨地的狮虎王,他曾是我朝督爽!”
“久仰、久仰,今天总算让我大开眼界了,请坐,请坐!”
四人围桌而坐,酒菜上齐,侍女斟酒。帮主端着酒杯站起来说道:
“今天承蒙两位恩人相救,我商队毫发无损,在此深表谢意,我先干为敬!”
帮主一口饮尽杯中酒,弥勒、阿赫佐慕与董大人也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四人畅快痛饮,席间无话不谈,尽抒胸臆。
董大人问道:“狮虎王、阿赫将军,你们从何而来,怎么会遇上我府商队?”
弥勒答道:“回董大人,我俩从通海府来,想来拜访您!”
董大人高兴地笑着说道:“我知道了,你俩是想来掏我的心窝!明天上午我在府上等候,我们一同聊聊!”
“喏,董大人明天见!”
……
饭后,弥勒与阿赫佐慕来到驿站历经两天的长途跋涉,两人疲惫不堪,倒头便睡。
次日上午,拓东城下起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簌簌飘落,整座城池披上了银装。冬日的天气说变就变,昨夜酒后回到驿站时,还见星空闪烁。
弥勒和阿赫佐慕踏雪来到拓东府。侍卫领着他们走进客堂,董迦罗大人已在堂中等候。堂中生着一盆炭火,两人跨进门槛,迎面便是一股热浪,暖意融融。
董迦罗大人见弥勒和阿赫佐慕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这天气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两位快坐下来烤火!”
阿赫佐慕说道:“董大人,让您久等了!”
“没有,没有,老天爷赐给我们一个坐在这里烤火交谈的机会,谢天谢地!”
三人落座,侍卫沏茶后离去。弥勒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董大人,羊苴咩城又起风浪,我们想听听您的打算。”
“狮虎王、阿赫将军,羊苴咩城局势动荡,已是司空见惯,不以为奇,我早已麻木。只是杨氏当政以来,扰乱朝纲,不得人心。如今杨干贞被废黜,杨诏主持朝政,大义宁王朝已然如同一盘散沙。”
弥勒又问道:“董大人,杨诏对我弥鹿川会动歪念吗?”
“不会,他现在自顾不暇,大义宁国也没有这个能力。再说,弥鹿川虽为自治之地,但名义上仍隶属于我拓东节度府,你们又不举旗反杨,他没有理由对弥鹿川动兵!”
“董大人,我在羊苴咩城时虽然没有揭开杨干贞弑君篡位的真相,但他心知肚明,我在他心中必定是一块不小的病根。”
“狮虎王,您当时顾全大局,避免内战,选择隐瞒真相,实在是明智之举。其实赵、杨一伙本就是一丘之貉,这是众人皆知的事,谁来当政早已没有意义了。”
“董大人说得有理,我们放心了。”
董迦罗出身佛门,自幼深受佛教思想熏陶。他认为世间万事万物皆因缘而起、因缘而灭,朝代更替亦是如此。他既有智慧又有声望,在东西两爨地区可谓一呼百应,却没有像段思平那样坐拥江山、成为君王的野心。他怀有普度众生的慈悲之心,却缺乏力挽狂澜的壮志豪情。然而,段思平若要揭竿而起,却必须依靠董迦罗的力量。
弥勒和阿赫佐慕,或是阿弥王和师宗,都对段思平、董迦罗十分敬重。弥鹿川的自治、稳定与繁荣,离不开与其接壤的拓东节度府和通海节度府所提供的外部良好环境。弥勒清楚,只要段思平、董迦罗对弥鹿川三部保持友好态度,羊苴咩城无论谁当政,都不会对弥鹿川构成威胁。
弥勒、阿赫佐慕和董迦罗大人谈笑风生,一直谈到中午。此时飞雪渐停,天空转晴,三人便又来到善阐饭庄用餐。席间,董大人半开玩笑地说道:“如今弥鹿川有弥鹿、弥勒、师宗三部,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周围部落又纷纷与你们结盟。我看你们迟早要独立于我大义宁国。不过,你们不能为难我和段思平,势力也绝不能扩张到南盘江以南和以西地区!”
弥勒听出董大人话中有话,明白他是在为弥鹿川三部的势力扩张划定红线。为了打消对方的顾虑,弥勒笑着回应道:“董大人尽管放心,我弥鹿川三部纵使再强大,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三人闻言相视大笑,彼此心照不宣。饭后,阳光遍洒大地,雪原渐渐消融。弥勒与阿赫佐慕向董迦罗大人道别,随即策马返回弥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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