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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后传·虎出弥鹿川》连载:第十五章 衅起萧墙 审时度势顾大局

作者:段树乔 发布时间:2026-09-17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一】

六月的羊苴咩城大雨滂沱,雷鸣电闪。自杨干贞提出组建禁卫军的要求后,赵善政皇帝便察觉对方已步步紧逼,图穷匕见。尽管他拒绝了杨干贞的诸多要求,还限制了对方的部分权力,却终究心慈手软,仍冀望杨干贞能辅佐朝政,未采取“先下手为强”的行动。然而,杨干贞却得寸进尺,凭借朝中的威信与扶立赵善政为王的功绩有恃无恐,不仅大肆散布言论攻讦赵善政,还用多年积攒的钱财贿赂朝中大臣、军中将领及十睒要员,更公然卖官鬻爵、结党营私。赵善政皇帝的威望日渐低落,上朝的官员寥寥无几,朝廷已分裂为两大阵营。

有一天,段思平、高方素、董迦罗、弥勒、赵旭五位重臣在文德殿觐见赵善政皇帝,联名上奏重整朝纲,要求对无视朝纲者严惩不贷。

赵善政皇帝坐在龙椅上,无精打采,失去了往日的神态,也许他在与杨干贞的较量中感到有些倦怠,他慢慢地站起来说道:

“各位爱卿,奏折朕已经看过,严整朝纲,可能引起朝中动荡,发生相互残杀,不可!”

段思平进言道:“杨大人拉帮结伙,公然乱政,若再不采取强硬措施,恐对皇上不利!”

高方素、董迦罗、弥勒、赵旭也一齐跪下,高呼道:

“皇上,段大人说得有理,严整朝纲势在必行!”

“杨大人是拥立朕的功臣,我们情同手足,朝中不能没有他!”

赵善政皇帝对杨干贞仍抱有一丝幻想,未能看清他那阴险毒辣的真面目。或许是赵善政的皇帝梦做得太过沉醉,又或许是他还沉浸在过去与杨干贞相互倚重的蜜月之中。

赵旭见父皇固执偏执,行事拖泥带水,心知父皇早已落入杨干贞的圈套难以脱身,也只能徒呼奈何。他暗自思量,如果顺着父皇如今这种既牵制又依赖的策略走下去,迟早会把杨干贞逼得狗急跳墙,最终走上弑君夺位的绝路。想到这里,他再次开口劝诫道:

“父皇,杨干贞心狠手辣的本性您明明清楚,吐蕃人的军队现在就驻扎在凤羽,您难道忘记郑隆亶皇帝是怎么遇害的了吗?”

赵旭这一句话,正好戳中了赵善政的心头痛点,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厉声大喝:

“他,敢!”

此时弥勒上前一步进言道:“陛下,杨干贞很有可能会铤而走险,我们不得不提前防备,臣等万分担忧陛下的安危。高将军已经安排御林军在皇宫各处布防守卫,恳请陛下千万不要单独和杨干贞等人见面!”

高方素也俯身跪地请求:“陛下,请准许臣率领皇宫卫队清剿凤羽的吐蕃人马!”

“高大将军,万万不可!”

赵善政本来已经重新坐回龙椅,听完高方素的请求,又猛地跳起身,那反应就好像他自己和吐蕃人私下有勾结一般。过了片刻,赵善政勉强平复了情绪,摆了摆手开口道:

“诸位爱卿,朕心里自有安排,都退下吧!”

段思平、高方素、董迦罗、弥勒、赵旭五人你看面面相觑,都满脸无可奈何。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做臣子的本分,无力改变陛下的决定,只能满怀遗憾退出了文德殿。

恰在此时,永昌节度边界遭骠人入侵,赵善政皇帝诏令高方素大将军与段思良大将军统领兵马,会同永昌驻军合力抗击骠寇。内忧外患之下,大天兴国已危如累卵。可就在这危急关头,杨干贞又率部分御林军前往云南赕与品甸赕,名义上是巡视,实则是借机游说造势,更是为了掩人耳目,暗中策划一场阴谋。

一个漆黑的夜晚,雨连绵不绝,点苍山上的霹雳一个接着一个,仿佛要将山体劈裂。隆隆的雷声如同巨石从点苍山上滚落,巨大的岩石压过山间的树林与草丛,撞碎所有阻挡它前进的磐石,朝着羊苴咩城的皇宫滚滚而来。

闪电不时照亮皇宫,宫殿上的琉璃瓦与飞檐的轮廓在电光中频频闪现。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击将赵善政皇帝从睡梦中惊醒,他心中满是惶恐,心跳如鼓,于是大声叫喊起来:

“侍卫!”

侍卫听到皇上的喊声,立即推门而入。

“皇上,有何吩咐?”

“没有,没有,雷声太大,把我惊醒了!”

“皇上请安!”

侍卫退出殿外,不一会儿殿内又响起了呼噜声。

天雨戛然而止,四野一片寂静。突然一阵马嘶声划破夜空,惊动了荡山寺内的量刚武师。他心中诧异:这深更半夜,怎会有马队经过?近来他总梦见皇宫里热闹非凡,隐隐预感到将有大事发生,难道今夜真要应验?他当即翻身下床,取剑推门而出,藏身于寺前一棵大树后仔细观察。只见离荡山寺不远的树林中,有马匹与人影晃动——这里是离羊苴咩城最近的隐蔽之处,一条古道从点苍山中和峰穿过树林,直通羊苴咩城。量刚武师悄悄靠近,发现三十余名蒙面武士将马拴在林中后,正迅速向皇宫方向袭去,他立刻紧随其后。

蒙面武士来到皇宫外围,护卫毫无警惕,稀里糊涂地就见了阎王。蒙面武士纵身翻墙入宫。

量刚武师见状,断定这伙蒙面武士是来刺杀皇上的刺客。他立即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在纵身翻入皇宫墙内的同时,将石头用力甩向皇宫的屋顶。“咣”的一声,惊动了皇宫护卫,护卫们高喊着:

“有刺客!有刺客!护驾!”

顿时号角四起,锣声震天,御林军勇士们纷纷打着火把,拿起刀枪涌向文德殿护驾。但由于皇宫防卫空虚,御林军根本不是刺客的对手,不一会儿刺客已攻入殿内。在这危难之际,量刚武师从殿外杀入殿内,想誓死保护皇上。可是天空又下起了大雨,雷电交加,殿内伸手不见五指,敌我无法分辨,唯有在闪电中能看到刀光剑影。他喊了几声“皇上!皇上!”却无人应答,于是又冲出殿外寻找。

弥勒躺在床上,听着雷声和轰轰的暴雨,辗转难眠。他想到高方素大将军和段思良大将军赴疆御敌,杨干贞带御林军外出巡视,反复琢磨,似乎皇宫祸在旦夕。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际,听到了从皇宫传来的号角声和敲锣声,立即翻身下床,取剑奔向皇宫。

弥勒来到皇宫,宫外星火点点,人声鼎沸,从附近赶来的援军已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宫门也被堵死。弥勒纵身跃上宫墙,翻入宫内,只见遍地尸骸。借着火光与闪电,他看见一名武僧和两名御林侍卫正与蒙面人激战,当即大喝一声:  

“我来了!侍卫速速进殿护驾!”  

他一边喊,一边纵身跃至两名侍卫身旁,挥剑劈倒正与他们缠斗的刺客。侍卫见弥勒前来相助,急忙说道:  

“督爽,皇上不见了!”  

“快去找,这里交给我!”  

两名侍卫立即冲入殿中,搜寻皇上。  

“督爽,这些刺客都是高手,似乎使的都是西域剑法!”  

“哦,是量刚武师,我也看出来了,这些刺客是吐蕃武士!”  

“督爽,当心身后!”  

弥勒听到量刚武师的提醒,即刻转身腾空,长剑横扫,那名刺客当场身首分离,鲜血溅洒长空。刺客们如饿狼般从四面八方扑向弥勒与量刚武师。此时,闪电划破天际,暴雨骤然倾盆而下。  

弥勒与量刚武师挥剑搏杀,刺客纷纷倒地。剩下的十余名刺客见皇宫已被封锁,逃生无望,个个视死如归,疯狂地朝二人扑来。弥勒与量刚武师将刺客分割成两部分,逐一挥剑击杀。经过约莫半个时辰的激战,刺客已消灭殆尽,最后只剩两名刺客负隅顽抗。这两人的剑术却非同寻常,一人手持吐蕃剑,一人握着浪穹剑。弥勒从他们的身高与朦胧的面容中认出,正是在铁桥城神川客栈见过的杨诏手下阿罗耶与吐蕃首领。他顿时怒火中烧,厉声痛斥道:

“阿罗耶,你竟敢勾结吐蕃人刺杀皇上,快快束手就擒!”

阿罗耶见身份已被识破,气焰愈发嚣张,竟欲置弥勒于死地,当即挺剑直刺而来,弥勒旋即挥剑迎战。阿罗耶力大无穷,剑招凶猛狠厉,弥勒举剑格挡,两刃相击,火花迸射,手中长剑险些被震飞。趁阿罗耶立足未稳,弥勒突然俯身下蹲,阿罗耶顿时失去重心,如蛤蟆般扑摔在地。为了活擒阿罗耶以审出幕后主使,弥勒并未立刻对倒地的阿罗耶痛下杀手。

弥勒正欲擒拿阿罗耶,不料对方突然跃起,挥剑直扫而来。弥勒躲闪不及,左腿被剑锋划破,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脚。他强忍着剧痛旋身腾空,剑影闪动间似有雷鸣之势,转瞬便将阿罗耶持剑的右手斩落。阿罗耶鲜血直流,痛得在地上翻滚,弥勒正要上前将其活捉,却见一支毒箭从文德殿顶疾射而下,正中阿罗耶喉咙。他蹬了蹬腿,当即气绝身亡。

弥勒手疾眼快,当即一脚踢起地上阿罗耶的剑,剑直飞殿顶。殿顶上的刺客“啊”的一声滚落地面,头破血流,气绝身亡。弥勒跑过去揭开面罩,不禁大吃一惊——竟是皇宫里的一名侍卫。他终于豁然醒悟:今晚袭击皇宫的,是一场早有预谋、里应外合的刺杀行动,皇上恐怕凶多吉少!

量刚武师与吐蕃首领的鏖战还没有结束,两人遍体鳞伤。不过吐蕃首领看到阿罗耶已死,想到自己命运的结局,气焰大减,斗志开始消沉。他面对着弥勒和量刚武师,“哈哈”大笑了一声,举剑割喉自尽。

天渐渐发亮,雨已经停止。皇宫里到处都是尸体,血迹斑斑,雨水、血水混合在一起,从排水沟里流向宫外。

弥勒站上宫中的一个高台,大声命令道:“赶快找皇上!”

“皇上找到了,皇上找到了,在文德殿后竹林里!”

弥勒听到侍卫在喊,迅速前去查看。赵善政皇帝蜷缩在竹林中,身体已经僵硬。弥勒立即抱起皇上,边跑边喊:

“太医,太医!”

弥勒把皇上放在文德殿寝室里的龙床上,太医号脉、观察瞳孔后大声号啕起来:

“皇上,皇上,皇上薨了!”  

在场的文武官员立即下跪,失声痛哭。弥勒强忍心中的悲痛,问太医:  

“皇上因何而死?”  

“皇上惊吓过度,突发真心病而亡。”  

原来,两名侍卫听到屋顶传来异响,立刻冲进殿内护驾。赵善政皇帝从床上翻滚到床后躲避。就在此时,五六名刺客同时闯入殿中,利剑径直刺向龙床被褥。两名侍卫随即与刺客展开殊死搏斗,皇上趁机从后门侥幸逃出,躲藏在竹林里,却因受到过度惊吓,心脏病突发而亡。  

慈爽开始准备为皇上治丧。弥勒走出文德殿,见法曹的人和御林军正在打扫清理一片狼藉的皇宫,尸体一具接一具地被抬出宫外。弥勒站在高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满口血腥味,差点呕吐出来。  

弥勒本想感谢量刚武师,可找遍了整个皇宫也不见其踪影,他估计量刚武师已回荡山寺去了。  

弥勒正想去太医部包扎伤口,这时赵旭、皇后、侍从、侍卫从宁北佉逸傍行宫回来,恰好遇上赵善政皇帝遇害。如晴天霹雳般,皇后泣不成声,赵旭拉住弥勒的手,涕泪交加,哽咽着问道:  

“弥勒兄,父皇是因何驾崩?”  

“赵兄,昨夜刺客潜入宫中行刺,皇上虽然逃出,但因受惊吓突发真心病而亡。”  

“哪来的刺客?”  

“情况不明,待法曹侦查。”  

弥勒不敢将自己所见的实情告知赵旭。按照朝律,皇宫内发生的事件,任何人都不得擅自披露“真相”或妄加议论,一切都需等待法曹侦办后定论。弥勒当然清楚,法曹最终也只会依照杨干贞的意志结案,但这已是最好的结局——否则不仅会引发宫廷大乱,就连赵善政皇帝也无法入土为安。他对杨干贞阴谋篡位的行径恨之入骨,可他深知,眼下段思平、高方素、董迦罗、段思良都不在羊苴咩城,仅凭自己孤身一人与杨干贞抗衡,实在势单力薄,无异于以卵击石。与杨干贞较量的时机尚未成熟,他只能暂且顾全大局。  

赵旭、皇后在侍从的搀扶下进了文德殿。弥勒想到赵旭认识阿罗耶及其与杨干贞的关系,他还是要先到法曹转移或隐藏一下阿罗耶的尸体,以防赵旭前来查验凶手的身份。  

弥勒来到法曹,清平官张大人正带着副官和仵作准备去查验刺客的身份,他想在杨干贞回来之前,先得出一个侦办的结果。弥勒的到来让张大人喜出望外,开口道:  

“督爽大人,你是我大天兴国的功臣,我正想派人去请你,你来得正是时候!”  

“哪里哪里,量刚武师和御林军勇士才是歼灭刺客的功臣!张大人,我也正想找你。”  

弥勒走近张大人身边,小声说道:  

“张大人,我有事要单独跟您说。”  

张大人心领神会,立即令副官和仵作在外等候,转过身来说道:  

“督爽大人,请讲!”  

“张大人,去年冬我与赵旭曾去剑川节度暗访,见过这伙刺客。他们多是吐蕃人,不过有一人是杨诏的副官阿罗耶,还有一人是皇上身边的侍卫。赵旭认识阿罗耶,千万不可让他知道刺客的真实身份,否则可能引发宫廷大乱,羊苴咩城生灵涂炭!”  

张大人听了不禁大为震惊,随即意识到此案必定与杨大人有关,显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弑君行动。不过他也领会了弥勒的意图,可如何向杨干贞禀报呢?这又是一个棘手的难题。张大人身为三朝元老,一直掌管法曹事务,与弥勒多有工作往来。因其断案如神,素有“断案神”的美誉,且为人善于随机应变、能权衡利弊。一年前杨干贞与赵善政密谋的“杀郑隆亶案”,他心知肚明,却还是将“真相”压在了心底,留给世人一个“郑隆亶下落不明”的悬案。如今面对权势赫赫的杨干贞,以及赵善政的家眷老幼,他也只能选择顺势平息事端,于是答道:  

“督爽大人,等杨大人回来,我就禀报:昨夜郑氏余孽勾结吐蕃人里应外合行刺皇上,皇上受惊过度,引发真心病驾崩。刺客已被弥勒、量刚武师与御林军尽数歼灭!”  

张大人刻意将“阿罗耶”说成是杨干贞所谓的“郑氏余孽”,弥勒心领神会,连声称赞道:  

“好,张大人,这样既可确保朝内平稳过渡,又能保证皇上平安入土、皇族免遭杀戮!”  

张大人看到弥勒满身血迹,脚上的伤口仍在流血,于是说道:  

“督爽大人,您先回去换身衣服,包扎一下伤口。估计傍晚杨大人会回来,我带人去处理刺客的尸体!”  

“好,张大人!”  

弥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装和伤口,不觉自惭形秽,摇了摇头,微微苦笑一声,便转身回了寓所,更衣并包扎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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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杨干贞率领浩浩荡荡的随从队伍前往云南赕和品甸赕巡视,队伍大张旗鼓,几乎调动了近半数御林军。他每到一处,便以摄政王自居,享受着一路的歌舞升平,赕中各级官员纷纷簇拥奉承,场面极尽奢华。他一边大肆进行卖官鬻爵的交易,将官职明码标价,一边频频贬低和议论当今圣上,将自己吹嘘成能够拯救天下的救世主,不断拉拢人心,巩固势力。

皇宫发生刺客行刺赵善政皇上的那个夜晚,杨干贞已从云南赕返回品甸赕。品甸的雨彻夜未歇,远处九顶山雷电交加,杨干贞在行营中来回踱步,忧心忡忡,仿佛就在等待——等待皇宫生变、等待赵善政驾崩、等待自己登临皇位!

这是杨干贞盼望已久的一夜,他的心在剧烈跳动,在焦灼期待,在痛苦中煎熬!不过他依旧坚信自己的精心策划,也深信阿罗耶和吐蕃武士的能力。就在天快亮的时候,他轻轻靠坐在椅子上打了个盹。

天大亮,杨干贞仍未见到阿罗耶发来的飞鹰传书,再度焦急恐慌起来。他开始揣测刺杀行动的结局:是没有得手全部被歼,还是得手后全部被歼?总之,不见阿罗耶的飞鹰传书,就说明阿罗耶已经殉难!他取了一个酒杯,倒满酒水走到靠西的窗户,面对远处的点苍山深深地鞠了一躬,又把酒洒向窗外。

杨干贞在一个月前就秘密会见了阿罗耶,共同策划了刺杀赵善政的计划。永昌节度府边界骠人入侵,加快了计划实施的步伐,高方素大将军和段思良大将军带兵会同永昌驻军去抗击骠寇,给了杨干贞刺杀赵善政的大好时机。三天前,杨干贞通过飞鹰传信告知阿罗耶行动的具体时间,并命令杨诏将剑川万余重兵部署到大厘城一带,自己带着大半御林军又去了云南赕和品甸赕,这样既可遮人眼目,又可造成皇宫防卫空虚,为阿罗耶等杀手乘虚而入提供便利。

临近巳时,品甸赕理人慌慌张张地来到行营,面色苍白,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道:

“杨、杨太师,皇上驾崩,宫中飞鹰传书,请您马上回朝!”

杨干贞立即接过品甸赕理人手中的传书,仔细端详,上面只有“皇上驾崩,请速回朝!”他断定阿罗耶已经得手,喜不自胜,差一点笑出声来。但他看到品甸赕理人投来诧异的目光,立即转喜为悲,声泪俱下、痛哭流涕。

“皇兄,您怎么就这样撒手而去了!”

“呜呜,来人,赶快备车,回朝!”

“赕理大人,我要赶回朝中,告辞!”

号角响起,杨干贞的随从很快站好队伍,旗帜飘飘。杨干贞不慌不忙地走上马车,喊了一声:

“回朝!”

回朝的队伍开始前行,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便消失在山的背后。杨干贞一路心中窃喜,只觉自己已是理所当然的新主,期待已久的皇帝梦想即将成真!他随即构思新主需着手的各项事务:赵善政皇帝的谥号、国丧仪制、登基大典的筹备、国号的确定……桩桩件件都考虑周全,务求未雨绸缪。

杨干贞依旧喜忧参半,忧的是生怕刺客中的阿罗耶被人认出——此人既是杨诏手下的副官,也是自己任剑川节度使时的铁杆干将,朝中不少官员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旦阿罗耶刺杀皇上之事败露,必然牵连甚广,自己与弟弟杨诏都难逃干系。他思来想去,只觉心惊肉跳,额头上冷汗涔涔,便悄声对身后的心腹说道:

“飞鹰传书,请杨诏领军一万速来羊苴咩城!”

杨诏领军入城,这样既可明言“高方素、段思良因带兵御寇,皇宫空虚,为防有人乘国丧之机骚乱”,又可为自己在阴谋败露时强取皇位提供保障。

杨干贞回到羊苴咩城时天已漆黑,他直接来到皇宫,杨诏在宫外迎候。皇宫外围和整个羊苴咩城已经被杨诏的军队把控,皇宫内的御林军也没有异常现象,杨干贞断定自己的阴谋尚未败露,于是大胆入宫。

杨干贞一进宫门便放声大哭,径直奔向文德殿。见殿内皇后、赵旭与众文武官员都在,他的哭声愈发响亮,装作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皇上,臣来迟了,您怎么就这样走了呢,呜……呜!”

弥勒跪在杨干贞身旁,心中暗暗骂道:

“装模作样,哪有杀人之后又来兔死狐悲的,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杨干贞哭过,擦了擦泪水,转身问张大人:

“皇上因何而亡?”

“回太师,经侦查,昨晚有三十余名郑氏余孽勾结吐蕃人刺杀皇上,皇上因受惊吓,突发心疾而亡。刺客已被弥勒、量刚武师和御林军全歼,我御林军伤亡二十余人!”

杨干贞听后暗自窃喜,张大人和法曹的人没有认出阿罗耶,而且一个活口都没留,死无对证,万幸,万幸!他稍稍镇静片刻,故作惊讶地说道:

“啊,千刀万剐的郑氏余孽,竟趁高大人与段思良将军远赴御敌、我出巡察之机钻了空子,我定饶不了他们,定要彻查到底!”

实际上,杨干贞说这句话时还是有些做贼心虚,把“彻查”两个字咬得更重了一些。不过,殿中的文武官员们都沉浸在悲痛之中,谁也不会仔细琢磨杨干贞这句话,更不会去深思这次刺杀背后的阴谋。何况三朝元老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见惯不惊了!

杨干贞又装出涕泪交零的样子,握住皇后的手,当着赵旭的面大声喊道:

“礼部大人,要为悼康皇帝厚葬,举国皆哀!”

杨干贞在路上竟连皇上的谥号都已想好,这般煞费心机,不过是想用偷天换日的伎俩瞒天过海罢了!

赵旭本以为杨干贞密谋刺杀父皇,但今日听到杨干贞要厚葬父皇,心中的愤懑和疑惑渐渐消散。或许是为了顾全大局,他觉得父皇与杨干贞之间的恩怨情仇,终究是咎由自取。也许,父皇今日的结局,他早已有所预感,心中也早有准备。

皇宫文武百官中,尽管有人对杨干贞颇有微词,但绝大多数已被他贿赂。皇上驾崩后,他们在心里已默认为杨干贞是新主,杨干贞在皇后面前提出的谥号、厚葬等事宜,也顺理成章地成了新主的旨意。

杨干贞走出文德殿,没有前往清平宫,而是唤上杨诏一同回了自己的府邸,想来是要回家中庆贺一番,或是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其实,杨诏并不知道刺杀赵善政的正是兄长杨干贞,至今也未察觉自己的副官阿罗耶早已命丧黄泉。五天前,他接到哥哥的命令,称要防止有人趁高方素将军与段思良将军率军会同永昌驻军抗击骠寇之机伺机作乱,需将剑川军布防在大厘城一带。今日上午,他收到哥哥的飞鹰传书后才从大厘城赶到羊苴咩城,对赵善政皇上遇害一事始终被哥哥蒙在鼓里。不过数日之后,杨诏从阿罗耶的失踪推断出,刺杀赵善政定与阿罗耶有关,而哥哥也难逃干系。

弥勒也走出文德殿,仰头看了看天空,毛毛细雨迎面而来,点苍山上又响起虺虺雷声。他多么想向段思平倾吐心中的愤慨,一起商议今后的对策,可是段思平前几天才回通海郡,皇上驾崩的噩耗尚未昭告天下,他还不知道皇宫里发生的一切。弥勒回到督事堂,刚坐下来想伏在桌案上打个盹,赵旭推门而入,一边抽泣一边问道:

“弥勒兄,我父皇到底如何而亡?这帮刺客有何来历?”

“赵兄,皇上在侍卫与刺客搏杀时,逃入殿后的竹林躲避,但因受过度惊吓引发心疾而亡。皇上身边有一名侍卫是郑氏余孽,他串通吐蕃人里应外合刺杀皇上。”

赵旭知道“郑氏余孽”是杨干贞编造出来的谎言,更何况有吐蕃人参与,吐蕃人不就是同杨干贞有勾连吗?不过听到弥勒说“皇上身边有一侍卫是郑氏余孽”,便半信半疑,小声问道:

“是不是杨干贞指使干的?”

“嘘,赵兄,隔墙有耳!”

弥勒不想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捅破杨干贞的面具,也不想让赵旭知道真相,于情于理只能祈求平安过渡,让皇上入土为安。于是安慰赵旭道:

“赵兄,今太师是新主,厚葬悼康皇帝,昭告天下,举国同哀。不要想得太多,一切要以皇上入土为安为重、家人平安为重!”

赵旭尽管心中不快,却觉得弥勒所言有理。眼下的大义,便是让父皇入土为安、母亲平安无恙、国家稳定无虞。哪怕杨干贞是在演戏,也只能由着他演下去,自己纵使要这般伈伈睍睍、忍气吞声地苟活,也必须咬牙忍耐!

“弥勒兄,你说得对,多谢指点!”

赵旭走后,弥勒又俯下身伏在桌案上,疲惫不堪的他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杨干贞虽阴险狡诈,一生觊觎皇位,登基的欲望与日俱增,却也明白以孝治国的道理,按制需守孝三年方可即位。他既是弑君的小人,又要维护“正人君子”的表面形象——可三年的等待对他而言绝无可能。绞尽脑汁后,赵善政皇帝驾崩仅三天,他便以“国不可一日无主”为由,迫不及待地收买、教唆部分重臣与将军,提议自己在皇帝灵前即位。尽管有人反对,也有人提出由赵旭继位,但赵善政在位仅九个多月,尚未正式确立赵旭的太子名分;何况赵善政本是杨干贞一手扶持的傀儡皇帝,杨干贞更不可能让赵旭获得皇位继承权。至此,杨干贞即位的势头已不可逆转,众人只能顺势而为。

灵前即位之日,杨干贞下诏令朝中所有大臣及十赕、六节度、五城三地的官员悉数到场,由清平官赵善瑄大人宣读“遗诏”,杨干贞就此顺利接管皇权。在场的大臣、侍卫与皇亲国戚纷纷下跪,行君臣大礼。

赵善瑄是赵善政的胞兄,在前朝大长和国时只是邆赕理人。赵善政当上国王后,杨干贞为了使自己的弟弟杨诏也当上剑川节度使,便献媚取宠推荐赵善瑄升为清平内算官,代国王判押处置。赵善瑄对杨干贞十分感激,于是唯命是从,成为杨干贞的幕僚。

众臣对赵善瑄宣读的“遗诏”多有怀疑,赵旭也私下问过赵善瑄,但他置若罔闻。后来人们因为赵善瑄是悼康皇帝的胞兄,又是代皇上行文的内算官,加上杨干贞的淫威和一手遮天,也就屏声敛息、俯首帖耳了。

灵前即位完成了权力交接,杨干贞尽管现在尚未举行登基仪式,但总算实现了他一生觊觎皇位的梦想。他立即昭告天下:皇帝驾崩,举国哀丧,并命令在浪穹六里山修建悼康皇帝陵墓。

羊苴咩城六月的天气高温闷热,慈爽派数百人到点苍山上的洞中取冰为悼康皇帝保尸。又令数十名工匠用金丝楠木制作悼康皇帝的梓宫,里里外外刷了七七四十九道漆,将梓宫装饰得十分豪华。

十余天后,悼康皇帝的梓宫制成,入殓后移至殡宫等候下葬。三塔寺高僧昼夜诵经超度亡灵,前来吊唁的人接踵而至,赵旭等皇子更是泣血稽颡,悲痛欲绝。

三个月后,悼康皇帝的陵墓基本落成,高方素大将军和段思良大将军也从边境御敌班师回朝,杨干贞为悼康皇帝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出殡这天,十赕、六节度、五城三地的官员都来了。阿弥王也作为东爨部落的受邀宾客前来参加葬礼,弥勒因此又有了与父王相见的机会。送葬的队伍声势浩大,前方是执幡队,高举万民旗伞;随后是仪仗队,手持各式兵器、幡旗与纸扎;仪仗队之后是棺柩,其上覆盖着圆顶棺罩,四周环绕着绣龙帷帐;棺柩后方是御林军的武装护卫,最后则是文武官吏、皇亲国戚与宗室等人的车队。队伍中还夹杂着来自各地的和尚、道士、尼姑、道姑与喇嘛,他们身着法衣,手执法器,沿途不断吹奏、诵经。一路纸钱纷飞,漫天飘洒,地上仿佛铺了一层白雪。从羊苴咩城到浪穹六里山墓地,送葬的队伍宛如长龙蜿蜒前行,缓缓走了四天。弥勒、阿弥王、段思平、董迦罗四人同乘一车,一路伴着哀声前行。

六里山下,陵园尚未完全竣工,石材散落四处,地面坑洼不平。秋雨蒙蒙,祀烟袅袅。枯黄的树叶飘然落下,铺满整座陵园,一阵风吹过,又将地上的落叶卷向远方。

悼康皇帝的棺柩缓缓入葬,万民哀泣。杨干贞立于前列,佯装哀戚,假意悲恸,哭声中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窃喜。皇后撕心裂肺的哀号,更令众人悲从中来。赵旭默默跪伏,泪流满面,心中波澜翻涌,难以平静——他从弥勒口中得知刺杀父皇的凶手是吐蕃人,又想起剑川之行的见闻,想起杨干贞,想起父皇与杨干贞之间那些微妙的关系与恩恩怨怨。可刺客已死无对证,杨干贞当时又在品甸赕,弥勒、清平官张大人和法曹都无法提供证据指证他,自己又能如何?斯人已逝,生者当勉。既然杨干贞已厚葬父皇,深究下去又有何意义?因果报应,天理昭彰,这或许是赵旭的自我慰藉,或许是一时的懦弱,却也是一种审时度势的清醒。

斜阳西下,葬礼结束,送葬队伍徐徐返回。弥勒、阿弥王、段思平、董迦罗四人也连夜快马加鞭返回羊苴咩城。路上,弥勒将刺杀皇上的实情道破,段思平、董迦罗听后咬牙切齿,愤世嫉俗。段思平大叫道:

“杨氏如此胡作非为,弑君篡位,我看他坐上皇位,亡国屈指可待矣!”

董迦罗补充道:“泱泱南诏,即将被乱臣贼子断送,我等岂能安生?”

段思平问弥勒道:“阿弥督爽,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与杨氏‘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将会辞职回弥鹿川!”

段思平从董迦罗手上抢过长鞭,站起来挥舞道:

“董大人,乱世出英雄,接下来就看我们了!驾!”

马车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泥水与石头,吱吱向前。前方夜深如墨,雷电闪烁。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结束了赵善政执政大天兴国九个多月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