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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后传·虎出弥鹿川》连载:第十二章 弑君篡位 杨干贞为所欲为

作者:段树乔 发布时间:2026-09-14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一】

公元928年深秋十月十五日,羊苴咩城天色骤然阴沉,浓密的黑云笼罩四野,闪电不时划破天际,伴随着隆隆雷鸣。此时,弥勒正在蒙舍赕督察事务,某日突然接到宫中紧急传令,要求他即刻启程返回都城,称皇上有要事召见。  

弥勒思忖片刻,次日便是朝议日,通常在外公差的文武官员可以不必参加,除非有紧急情况。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蹊跷,不禁生出不祥的预感。弥勒连夜赶回都城,只见皇城内外戒备森严,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第二天一早,他来到太和殿,殿外已人头攒动,岗哨林立,大长和国的文武官员几乎悉数到齐。弥勒在羊苴咩城为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如临大敌的阵仗,一切都显得异常。官员们正低声议论,神色惊惶,声音却细如蚊蚋,听不清究竟在说什么。弥勒见段思平也来参加朝议,便走近他身旁,低声问道:  

“段兄,宫中出了什么事?”  

段思平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弥勒从段思平和在场官员的神态中,已隐约感到宫中发生了大事。段思平现任通海节度使,因屡次平定边境暴乱功勋卓著,公元926年8月,赵善政大人将他调任至通海节度府,意在确保大长和国与南汉之间的贸易通道畅通、友好往来及边界安宁。通海节度府,南诏时原为通海郡都督府,两年前同东川郡一同改为节度府。自南诏以来,通海郡所辖的特磨道便是西南夷地通往东南沿海的重要通道,历代羊苴咩城的皇朝都极为重视。因此,赵善政大人委以段思平重任,正是为了保障这条通道的畅通无阻。  

段思平也是昨日从通海郡赶回羊苴咩城参加今日朝议的,他宫中耳目众多,想必知晓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太和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向内敞开,发出吱呀的声响。殿门两侧肃立着数名带刀侍卫,神情冷峻,目光如炬,严密把控着出入。文武百官依官职高低排成队列,鱼贯而入,人人屏息凝神,战战兢兢地站定位置后,便不敢稍动。宽阔的殿堂中寂静无声,连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凝重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  

不一会儿,只听杨干贞高喊:“皇帝驾到!”  

官员们“哗”的一声齐身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弥勒不敢抬头窥视,只待皇上说出“众爱卿平身”。然而今日,那声“平身”并非来自郑隆亶少年般的嗓音,而是从赵善政大人口中传来。弥勒站起身,只见赵善政大人身着黄袍、头戴皇冠,端坐在御台的皇位上,杨干贞则立在他身旁,面目狰狞。按常理,皇上身边本应有武卫大将军李卑晚,可今日却不见他的踪影——难道他又去洛阳朝贡了?弥勒不敢再往下想。他对李卑晚大将军多少有些了解,二人曾一同前往永昌节度府督办过一件官员贪赃枉法的案子。李卑晚年约五十,体魄雄健,为人耿直,忠肝义胆。他本是大唐洛阳人,郑买嗣在位时,因大唐与大长和国互派使者而来到此地,后来担任永昌守军大将。据说他年少时在嵩山少林寺习得少林铁拳真传,赤手空拳便有千钧之力,无人能挡,素有“南诏铁拳”之称,十年前被郑仁旻召入宫中,担任武卫大将军。  

官员们开始骚动起来,人声鼎沸。这时,杨干贞提高嗓门大声宣布:  

“恭惠皇帝驾崩,已化作仙人升入天国。如今国不可一日无君,我等众臣拥立赵大人为王,从今往后改国号为大天兴国!”  

众臣更加喧哗,对郑隆亶皇帝之死疑虑重重。这时,清平官郑买道大人怒发冲冠,大声质问赵善政大人:  

“赵大人,皇帝原本身体好好的,却猝然驾崩,又不见其尸身,其中定有隐情,莫非是你弑君篡位?”  

杨干贞闻言,暴跳如雷,大声叫喊道:  

“大胆!一派胡言,竟敢在朝堂上犯上作乱。来人,把他拖出去处以极刑!”  

两名全副武装的侍卫从殿外进来,企图将郑买道大人拖出去。郑买道大人虽年过七旬,身体依然强健,武功不逊当年,飞腿便将两名侍卫踢得仰面朝天。殿中顿时骚乱起来,杨干贞见状气急败坏,嘴里不停地高喊着:“反啦,反啦!”急忙喊来七八名高手侍卫,将郑买道大人制服。  

郑买道大人被侍卫拖出殿外,高喊着:“弑君者不得好死,弑君者不得好死!”  

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无边的苍茫之中,仿佛被时光无声吞噬。自那以后,郑买道大人便如郑隆亶皇帝一般,从这喧嚣人间彻底消失,再无声息,也未曾留下任何尸骨痕迹,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在场的官员们目睹郑买道大人的下场,个个如同被注射了麻醉药一般无动于衷,或许他们早已对此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当年,郑买嗣不正是通过发动兵变,将舜化贞及南诏王室八百余人尽数诛杀,自立为帝,建立大长和国的吗?“弑君者不得好死!”郑买道大人的这句话,本应由其胞兄郑买嗣来偿还,如今却落到了郑氏王朝第三代及其本人身上,真是报应!不过,杨干贞的手段终究不及郑买嗣毒辣——郑买嗣不仅弑杀南诏王室八百余人,还派兵挖掘南诏历代陵墓,将尸骸焚烧后抛入滚滚澜沧江。郑买道大人与郑隆亶皇帝死无全尸,恐怕也落得同样下场,沉入江中魂归大海!

郑家王朝自唐天复二年(902年)郑买嗣弑君自立起,历经二十七年经营,原本在朝中和军中布有不少亲信与心腹。然而,自赵善政摄政后,他听信杨干贞的挑唆,大肆排除异己,宫中卫队与羊苴咩城驻军均被杨干贞替换为效忠自己的人马。尤其是杨干贞还从剑川节度调来了两千由其一手培植的常备军,布防在羊苴咩城皇宫周边。尽管郑买道曾任弄栋节度使时麾下有三千余常备军,郑买嗣也在永昌城培育了两万精兵强将,但远水终究难解近渴,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郑家王朝束手无策,最终只能轰然倾覆。

弥勒望着被拖走的郑买道大人,看着杨干贞那丧心病狂的模样,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愤然。可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却全然不知。郑隆亶皇帝是病亡,还是被害?自古以来,皇宫之中弑君篡位之事屡见不鲜,其中的是非曲直、正义与否,实在难以论定!

历史就是这样令人啼笑皆非:郑买嗣的祖先郑回原本只是被南诏俘获的西泸县令,却意外得到南诏王阁罗凤的重用,其后世七代更相继成为南诏重臣清平官。按理说,郑家理当感念历代蒙氏王朝的知遇之恩,可郑买嗣却恩将仇报,竟将南诏王室八百余人尽数弑杀。养虎为患,终究酿成了这场悲剧!实际上,郑家建立的王朝也重蹈了类似的覆辙——郑仁旻皇帝沉迷于杨干贞的花言巧语,最终连自己的儿子、年幼的郑隆亶皇帝也死得不明不白,尸骨无存。郑家本是南诏的敌对方,杨干贞原是被郑家招安的绿林人士,他们虽曾以“君子以赦过宥罪”的名义掩饰本性,但一旦时机成熟,潜藏的仇恨与欲望便会再度萌发,真是应了那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弥勒环顾四周,官员们已不敢再议论,许是被杨干贞的淫威震慑,不敢妄言,规规矩矩地站着不动。实际上,身处这样的环境,他们(包括弥勒)都深知“顺者昌逆者亡”的道理。当然,欲成大事者,有时也需学会屈从、学会忍耐,韬光养晦以静待时机。弥勒与段思平相互递了个眼色,镇定自若地站着,注视着赵善政和杨干贞的表演。

赵善政缓缓起身,开始大开皇腔:

“众爱卿,恭惠皇帝驾鹤西去,承蒙大家拥立我为大天兴国之皇,同舟共济,顺天兴国!”

“吾皇万岁,万万岁!”

杨干贞带头一边高呼,一边下跪,众官员随即纷纷响应。赵善政目光扫过殿中,见全体官员皆俯首称臣,心中暗暗自喜,全然未觉自己不过是杨干贞一手扶持的傀儡皇帝,已然有些得意忘形。

“杨大人,戍边守疆、助朝有功,朕封你为太师,钦此。”

站在赵善政身旁的杨干贞听到这番封赏,冷笑了一声,随即装出毕恭毕敬的模样,快步下到朝堂,跪在赵善政面前高呼道: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杨太师,平身!”  

杨干贞站起身,又回到赵善政身边,刻意向众人展示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与地位。实际上,自南诏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太师”这一官职。这不过是杨干贞为了避讳“摄政王”——这个会让赵善政难堪、令国人困惑的称呼——而别出心裁编造出来的名号。顾名思义,“太师”就是摄政王。  

杨干贞拥立清平官赵善政为帝,不过是掩人耳目之举——他对皇位早已觊觎已久,悍然弑君,绝非仅仅为了一个“太师”之位。赵善政本无称帝野心,辅佐郑隆亶皇帝时鞠躬尽瘁,深得朝野赞誉。可他终究没能抵挡住杨干贞的花言巧语与阿谀奉承,渐渐沦为对方弑君篡位的帮凶。如今被杨干贞稀里糊涂推上皇位,赵善政竟以为对方是真心实意助自己登基,心中暗自窃喜,甚至对杨干贞怀有几分感激。他全然未察觉杨干贞笑脸背后隐藏的狰狞、狡诈与阴毒,更没看透对方终将取而代之的野心。  

殿上,杨干贞为了掩饰其弑君篡位的罪恶嘴脸,假惺惺地哀悼郑隆亶皇帝的驾崩,又向赵善政表忠心,他大声说道:  

“吾皇早逝,深表哀痛!今立赵大人为皇,我将沥胆披肝,带领全朝文武官员扶持朝政!”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杨干贞与赵善政二人轮流发言,大放厥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们言辞激烈,誓言郑重,仿佛要将心中所有谋划与号令尽数倾吐。两个时辰悄然流逝,直到他们将所有要讲的话、要下达的命令一一陈述完毕,才终于停下。此刻,二人已竭尽所能,将胸中所有的策略与威严展露无遗。  

“众爱卿,本朝新政,有何进言?”  

赵善政环顾四周,只见众文武官员三缄其口,鸦雀无声,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听清自己的心跳。他不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这种被众人刻意回避的感觉,是他当初任摄政王时从未有过的。那时即便权势再大,也不至于让臣子们如此谨小慎微、不敢言语。如今这沉默中暗藏的避讳,反而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处境微妙。  

雷声由远及近,突然在皇宫上空炸响,宫中那棵千年朴树被劈成两半,在风雨中轰然倒下。  

官员们望着杨干贞那张阴鸷凶残的面孔,听着殿外檐角倾泻而下的哗哗雨声,心中不时泛起阵阵悚悸。好不容易等到退朝,却又被大雨困在殿内,人人都觉得烦闷不安。弥勒在殿中踱了几步,只觉心头煎熬难耐,索性冒雨跑回督事堂。换下湿透的朝服后,他便伏案翻阅文书,可心绪如乱麻般纠结,终究无法静下心来。  

弥勒走出督事堂,抬头望了望逐渐放晴的天空,便独自出宫前往荡山寺。路上虽不时有卫队官兵盘问,但他身携督察令牌,一路通行无阻。荡山寺曾是他母亲阿斯拜慕赫大师习武之地,他在崇文学堂求学时也曾前来拜谒,与寺里的量刚武师交情深厚。这是弥勒到朝廷担任督爽后第六次造访荡山寺。  

量刚武师原是弥勒母亲阿斯的师兄,二人曾一同师从慕赫大师,深受其教诲。然而,弥勒的母亲从未向他提及寺中还有这样一位师兄,或许是她以为这位师兄早已离开寺院、流落他乡了。直到弥勒在量刚武师面前说起母亲曾在此拜慕赫大师习武,量刚武师才如梦初醒,两人这才惊异相认。  

今天,弥勒没有径直进入寺中寻找量刚武师,而是来到了寺前的红石崖上。他俯视着羊苴咩城的坝子,眺望远处的莲台山,目光落在乌云中时隐时现的皇宫上,内心久久无法平静。皇宫一夜之间改朝换代、政权更迭,这对弥勒而言似乎有些难以理解。他冥思苦想,却始终不得其解。不过,他对赵大人坐上皇位并无抵触情绪——在他看来,赵大人堂堂正正执政,总比摄政更名正言顺;真正可恨的是那个玩弄阴谋的杨干贞。  

他想起两年前曾向郑仁旻皇帝禀报杨干贞的不轨行径,如今对方已养痈成患,局面无可逆转。可怜郑隆亶皇帝年少殒命,连尸首也下落不明。幸好赵大人并未将他向皇上揭露杨干贞阴谋之事告知对方,否则杨干贞定会置他于死地。眼下虽有赵善政皇帝对他关爱有加,但杨干贞已大权在握,赵善政皇帝也随时可能被取而代之。弥勒觉得动乱的羊苴咩城已非久留之地,归乡的念头油然而生。

“哈哈,我今天眼睛老是跳,原来是督爽大人大驾光临寒寺!”

弥勒听到身后有人,转身一看是量刚武师。他身形偏矮,年已古稀,却依旧满面红光,神采奕奕。

“量刚武师,您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前天晚上,皇宫暗流涌动,老衲就预感督爽大人一定会来造访!”

“量刚武师,您真是神通广大!”

“朝廷之中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谋权篡位,钩心斗角、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相互残杀,实在不足为奇!”

“量刚武师,您说对了!今天,就在我来这里之前,郑隆亶皇帝少年殒命、尸首无寻,赵善政大人已经被杨干贞拥立为大天兴国皇帝!”

“悲哉,郑氏王朝就这么亡了,真是报应!不过大天兴国也不会长久,我看朝廷已经再度进入乱世之秋了!”

“量刚武师,您慧眼通天,能不能猜到郑隆亶皇帝是因病而亡,还是另有隐情?”

“出家人不问世事,不过前夜寅时,皇宫外马蹄阵阵、火把点点,大批马军从西边过来,又向西边回去。我预感有大事发生,就潜入皇宫附近想看个究竟,但皇宫戒备森严,加上天色太黑,没法靠近看清,只看到马军护送着什么东西向西而去,似乎要在黑暗中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罪恶勾当!”

“督爽大人,您还年轻,不谙世事,从古至今弑君篡位时有发生,郑氏王朝不就是这样吗!按我前晚所见判断,郑隆亶皇帝早就被马军带出皇宫,惨遭灭口了,我估计尸体已经抛进磨些江(指今金沙江)里了!”

“量刚武师,按照您的分析,郑买道大人的控诉可能真有其事,皇宫里实在太凶险了!”

弥勒听完量刚武师的一席话,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身陷危局,处境越发险恶。他再次俯瞰皇宫,只见皇宫上空的乌云刹那间化作一股九头妖雾,在云海中肆意翻腾、狂舞不休。量刚武师见弥勒面露惧色,开口开导道:

“督爽大人,皇宫的事你我无力扭转,不如顺势而行,择机应变!”

“量刚武师,您的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我一定量力而行,任凭风云变幻!”

弥勒虽然自小便有行侠仗义、秉持正义的品性,但如今已经变得成熟老练,遇事懂得三思而后行。他深知自己势单力薄,在羊苴咩城这个还得仰仗赵善政皇帝的地方,虽说不至于苟且偷生,却也只能忍辱负重,蓄势待发。

弥勒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于是告别量刚武师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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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冬天,点苍山又覆上了皑皑白雪,羊苴咩城的天气异常寒冷,赵善政执政的大天兴国也像风雪中的树叶一般摇摇欲坠。赵善政曾信誓旦旦,要和杨干贞携手大展宏图、兴国安邦,却没能看穿杨干贞的狼子野心,反倒在对方的阿谀奉承中昏昏沉沉,国家大事几乎全被杨干贞操控,自己逐渐沦为傀儡。尤其是杨干贞已经将势力渗透到大天兴国所有军政要害部门,羊苴咩城的皇宫上空,眼看就要被乌云遮天蔽日。

皇宫里的官员们对当前国家状况忧心忡忡,常常聚讼不休,人心惶惶。后来赵善政皇帝颁布了严禁妄议国事的文告,官员们顿时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弥勒从荡山寺回来后恪尽职守,巡察、上朝、禀报诸事都按部就班,深得赵善政皇帝赞赏。然而,他在督察政务的过程中,渐渐触及杨干贞的核心利益与阴谋,让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阳光穿透乌云,透过窗棂落在弥勒的桌案上,弥勒正在督事堂内伏案拟写文书。突然,赵旭匆匆进来,弥勒赶忙起身相迎。

“太子殿下驾临,臣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弥勒兄,你我不必拘礼,我想请您明天陪我去剑川节度巡察!”

“好的,赵兄,我也正想去那里看一看!”

“那我们明早出发,我现在就去禀报皇阿爸!”

“赵兄,我们这次不如假扮东爨商人出巡!”

“好,就假扮东爨商人出巡,正好能撇开各地军政官员的溜须拍马,自由查访!”

赵旭走后,弥勒觉得赵旭这次剑川节度之行意图非同一般,或许他已经觉察到了杨干贞的阴谋。弥勒取出一张地图展放在桌案上,仔细查看了剑川节度的几处要塞和城池,规划好了路线:从浪穹出发,经剑川城、桑川,沿磨些江而上,抵达九赕川、铁桥城。

剑川节度位于羊苴咩城西侧,左右分别是永昌节度和会川都督,西部与吐蕃接壤,自古以来便是吐蕃与南诏的必争之地。铁桥城、聿赍城在公元680年曾被吐蕃侵占,成为吐蕃十六城之一;公元794年,南诏王异牟寻大破铁桥城,直取聿赍城,此后便在铁桥设置节度,聿赍城自此归入铁桥节度辖地。樊绰《蛮书》记载:“铁桥城在剑川北三日程,川中平路有驿。贞元十年,南诏蒙异牟寻用军破东西两城,斩断铁桥,大笼官以下投水死者以万计。今西城南诏置兵守御,东城自神川以来,半为散地。”如今铁桥节度与宁北节度已合二为一,节度府也迁至剑川城,但这里是杨干贞苦心经营十余年的地盘,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弥勒和赵旭这次西行,明面上是例行巡察,实则暗中探查杨干贞的势力,以及郑隆亶皇帝遇害当夜向西去的马军踪迹;此次出巡是绝密行动,就连赵善政皇帝也只知道二人是去剑川节度例行巡察。

第二天拂晓,天色还未放亮,羊苴咩城仍旧笼罩在晨雾之中,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冻得人瑟瑟发抖。弥勒和赵旭乔装成东爨商人,头戴缠帽,身披毡衣,悄悄从羊苴咩城出发,直奔剑川城。二人沿西茶马古道一路策马扬鞭,风尘仆仆地赶路。

从羊苴咩城到剑川城要走三天,沿路哨卡林立,而且哨卡明显加强了对过往行人的身份查验。好在弥勒和赵旭出发前,特意到刑部司和户部司办理了大天兴国的通关文牒,因此一路通行无阻。

弥勒一路上都在暗中查访郑隆亶皇帝遇害当夜西去马军的行踪,却一无所获。不过他发现,许多关隘哨卡的守军都已经换防,原来的官兵不知所踪,像是有人故意藏匿知情者。尤其是邓赕一带的驻军比之前增加了不少,看来是剑川节度府私自扩充了常备军兵员。

两人一路奔波两天,直到深夜才抵达浪穹。这时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呼啸的西北风摇撼着路旁的树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街道上早就没有了行人,一派寂寥冷清的景象。弥勒和赵旭原本可以去官办驿站歇息,但为了避开众人耳目,方便在民间查访,最终选了一家山间客栈投宿。

这家客栈门庭冷落,只有几间客房透出昏暗的灯光,早已没了往日的热闹红火。弥勒和赵旭牵马进门,店小二连忙笑着迎了上来。

“客官,是要住店吗?”  

弥勒扫了店小二一眼,纵身下马问道:  

“有没有干净舒适的上好客房?”  

“有的,客官,请随我来看房!”  

弥勒把缰绳交给赵旭,又从马背上取下随身行囊,跟着店小二进店看房。整座客栈共有四栋楼房,围成一个四合院,院子后方是马厩。马厩单独围出一个小院,厩里马匹寥寥无几。伙房设在西楼一层,不时飘来浓重的菜香和酒味,饭厅里有四个人正在喝酒,看起来像是商队的马帮。  

弥勒看好东楼楼上的两间客房,便来到大堂下单。大堂里,掌柜正在结算一天的收入,看到店小二领着客官进来,急忙起身恭迎。

“客官,看好客房了吗?”

“看好了,东楼楼上两套客房!”

掌柜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瞥了一眼弥勒,似乎在辨认他的身份。

“客官,东楼楼上两套客房是我们客栈最好的客房,每晚两觅(觅:当时通用的南诏贝币单位,十六枚为一觅)。”

“好的,就要这两套客房!”

弥勒从币袋中取出两觅贝币付完房费,又说:

“我们还未用膳,请炒三个好菜,两碗饭送到客房来!”

“喏,客官,稍等!”

掌柜立即吩咐店小二告知伙房备餐,又喊来一位店小二跟弥勒去牵马到后院喂料。

弥勒拿着客房钥匙出来,见赵旭仍骑在马上,正四处观察,仿佛要把这里的一切都扫视一遍。

“赵兄,有上好的客房,今晚我俩就在这里住一宿!”

“好哩!”

赵旭纵身下马,转身取下马背上的行囊和戎械,把缰绳交给了店小二,并吩咐道:

“伙计,我们明天要远行,一定要把马喂好!”

“喏!”

店小二拉着马去了后院,弥勒和赵旭也转身进店准备休息。

弥勒走进客房,仔细查看了一下房内设施。他想打开后窗看看,可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雨点迎面扑来,只好立即关闭。他刚把行囊放在离床最近的一张方桌上,就听到店小二来送炭火的叫喊声:

“客官,炭火来了,暖暖身!”

“请进!”

店小二把炭火盆放在了房中的火塘上,并打开靠近走廊的前窗,叮嘱道:

“小心用火,切勿关窗!”

店小二正要转身离开,弥勒立即叫住:

“伙计,请问客栈为何如此冷清?”

“客官,您有所不知,听说羊苴咩城又改朝换代了。如今我们这儿天天兵荒马乱,百姓惶恐不安,商贸日渐凋敝,就连客栈的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了!”

店小二的话带着几分厌世情绪,流露出对当前动荡局势的不满。弥勒经常在民间查访,听惯了百姓的这种怨声。他安慰道:

“等冬天过后,可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是从东爨而来,也来这边探探路。”

弥勒和店小二正聊得兴起,伙房的伙计送来饭菜,打断了他想了解更多情况的念头。店小二和伙房的伙计说了一声“客官,请用膳!”便一同匆忙下楼。

弥勒走到赵旭的客房门口,轻轻敲门,喊道:“赵兄,吃饭啰!”

“喏,弥勒兄!”

赵旭一边应答,一边开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热浪从里屋飘出,看来赵旭的房间炭火烧得更旺。弥勒惊奇地叫道:

“赵兄,你这边的炭火烧起来了,好暖和,要么我把饭菜端过来你这边吃?”

“好哩!”

赵旭跟着弥勒去弥勒的客房端饭菜,看到桌上没有酒水,便说:

“弥勒兄,要么我们喝上几口酒,去去寒?”

弥勒原想出门饮酒误事,没有点酒。现在太子既然要饮酒,便顺其所好,赶忙拉响叫铃。店小二听到叫铃声音,迅速来到客房。

“客官,有何吩咐?”

“请打一壶上好的酒水来!”

弥勒吩咐道。店小二转身离去,弥勒和赵旭把饭菜端到了赵旭的房间,等待店小二送来酒水。

不一会儿,店小二便送来了酒水。两人早已饥肠辘辘,哪里还有心思细细品味菜肴的滋味与酒水的香醇,只顾狼吞虎咽地吃着,心里只想着等酒足饭饱后,能好好睡上一觉,便是此刻最美的享受了。

饭后已近子时,赵旭倒头便睡。弥勒回到客房,炭火正旺,暖融融的房间里睡意阵阵袭来。他却不敢上床歇息,心中始终牵挂着太子的安危。自赵善政被推上皇位,皇宫便危机四伏。杨干贞表面上拥立赵善政为帝,实则一直觊觎皇位,拥立之举不过是他掩盖弑君篡位行径的烟幕。他与党羽早已摩拳擦掌,赵旭这位太子已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尽管赵旭尚未正式册立为太子,杨干贞却唯恐赵善政走这一步棋——毕竟立太子名正言顺,也符合南诏至大长和国历代沿袭的制度。

弥勒将椅子移到火塘边坐下,抱着剑鞘闭目养神。约莫寅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他从朦胧的睡意中惊醒。他立刻持剑出门,客栈里一片寂静,便纵身跃上楼顶,只见客栈前的道路上有马队自西向东行进。弥勒心中疑惑:深更半夜,怎会有马队经过?于是从楼顶跃下,悄悄尾随其后。行至一处狭窄道口,马队因拥堵难以通过,弥勒便爬上一棵参天古树,仔细观察,终于听清马队领头用吐蕃语命令下属的声音。

“勇士们,快速通过,天亮前必须到达凤羽!”

“哇,吐蕃马军!”弥勒差一点惊叫起来。

吐蕃人要来浪穹,需要经过无数关卡,如此规模的马军是怎么进来的?莫非他们是持有剑川节度使特许的通行证?难道郑隆亶皇帝出事时那夜,量刚武师见到的马军就是吐蕃人?

吐蕃马军的出现让弥勒感到有些纳闷,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脊梁骨发寒。他不敢再往下深想,却很想跟着这支马军前往凤羽,彻底弄清楚他们来到大天兴国的目的。然而转念一想,这支吐蕃马军必定与杨干贞有关联,甚至连当今圣上赵善政也可能知晓此事,弥勒便不敢轻举妄动了。他抬头望了望东边的天空,天已将晓,于是立刻纵身下树,返回了客栈。

弥勒回到客栈,透过窗口见赵旭不在客房,推门进去,用手试试被里的温度,手感冰凉。弥勒知道赵旭也发现了异常,出了客栈,心中油然生起对赵旭安全的担忧。不过,弥勒还是深信赵旭的身手和能力:虽然武功不如自己,但他机智过人,一般人也奈何不了他。再说赵旭老家就在这一带,对这里相当熟悉。弥勒觉得一身困顿,便回到自己的客房里稍稍睡了一觉。

天亮时分雨过天晴,天古山间云雾缭绕。弥勒醒来后,连忙赶到赵旭的客房查看他是否归来。推开门进屋,仍旧不见赵旭的踪影,弥勒顿时心急如焚。可他不知道赵旭的确切去向,没办法前去追寻,只能留在客栈里干等。

弥勒在客房里来回踱步,坐立难安。太阳东升西落,赵旭始终没有回来。就在弥勒打算连夜赶去凤羽寻找赵旭的时候,赵旭撞开房门,踉跄着扑倒在客房里,已然不省人事。

弥勒连忙把赵旭抱到床上,仔细检查后发现他没有外伤,看起来是饥饿和疲惫引发了虚脱。弥勒掐了掐赵旭的人中,又从身上取出一颗阿弥定魂散放入赵旭口中,用温水服下。

阿弥定魂散是弥鹿部极负盛名的秘制丹药,民间传说这药有让人起死回生的奇效,甚至能把濒临死亡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三年前弥勒离开家乡,前往羊苴咩城赴任的时候,母亲特意用麻布缝了个小布袋,装了七颗药丸,并亲手塞进他衣袋的最深处。临行前,母亲郑重叮嘱他:“这药十分珍贵,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轻易使用。”从那之后,弥勒每次外出巡查,都会把这包药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这一过就是三年,今天他终于第一次动用了这剂救命药。

赵旭慢慢醒转过来,睁开眼看见弥勒坐在身边,便想挣扎着坐起身。

“赵兄,你饥劳过度,再躺一会儿,我已经叫店小二送饭菜过来了!”

“弥勒兄,让你等急了!昨夜我跟着你出来,之后就一路跟着马队,追踪到了凤羽!”

弥勒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来,他连忙压低声音说道:“你竟然一路跟踪到了凤羽,赵兄,真是佩服!”

原来昨夜赵旭睡下不久,便被窗外急促的马嘶声惊醒。他当即翻身下床,顺手抄起枕边的长剑推门而出。正巧瞥见弥勒矫健的身影跃上屋顶,赵旭心知有异,便悄然从客栈后窗翻出,暗中尾随马队一路疾行至凤羽。待探查完毕,又连夜折返,这一去一回尽是徒步翻越险峻山岭,足足一日一夜的奔波劳顿。山路崎岖,昼夜兼程,难怪他此刻疲惫至此,连站立都显得勉强。

“饭来了,客官!”

店小二送饭的呼喊打断了弥勒和赵旭的谈话,弥勒上前打开门,店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了进来,弥勒连忙开口吩咐道:

“小二,请把饭菜放在桌上!”

“好嘞,二位请慢用!”

店小二把饭菜摆好便退了出去,弥勒回到床边扶起赵旭:“赵兄,先吃饭,吃了饭好好睡一觉,身子很快就能恢复了。”

“好,多谢弥勒兄照料。”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客套话,先吃饭歇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吃过饭,弥勒搀扶着赵旭回到他的客房,安顿好赵旭睡下后,才回到自己房间倒头睡下。幸好夜里没再出什么异常,两人都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觉醒来,阳光已经透过窗棂照进房间,弥勒赶忙起身过去查看赵旭的情况。赵旭已经起床,正在房中舒展身体活动筋骨。

“赵兄,气色看着很不错啊!”

“吃了你的阿弥定魂散,就算快不行了也能缓过来,我之前不过是又饿又累,一天没吃上饭罢了。”

两人对视着哈哈大笑,弥勒见赵旭身体安然无恙,便开口问道:“赵兄,我们今日动身前往剑川城吗?”

“去,吃过饭就出发。”

两人吃完早饭便离开客栈,径直往剑川城赶去。路上,赵旭把昨天尾随吐蕃马队到凤羽的所见所闻讲给了弥勒听。

“弥勒兄,昨天我一路跟着马队到了凤羽,你猜猜这些是什么人?他们到凤羽去做什么?”

“我只猜到他们是吐蕃马军,但猜不透他们去凤羽的目的。”

“弥勒兄猜得没错,他们确实是吐蕃马军,凤羽还有一处他们的军营,戒备十分森严。原本吐蕃人来我境内,都是用贝币换盐、换缯帛,可看他们这一路出入畅通无阻,剑川节度的官员肯定和这笔交易脱不开干系!”

“难怪杨干贞能牢牢掌控朝政,我之前还以为他只是靠着东川的铜矿积累财富,原来背后还有吐蕃人给他撑腰!”

贝币、盐和缯帛是南诏到大天兴国通行的法定货币。贝币产自印度洋,由吐蕃人从身毒国贩运入境,再和大天兴国进行交易。按照大天兴国的律法,盐巴和缯帛不允许私人贩运,吐蕃马军竟敢公然在境内横行贩运、交换贝币,必定是得到了朝廷许可。杨干贞经营剑川节度多年,很可能私下和吐蕃军方建立了贸易往来。弥勒此刻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他虽然身居三省督爽之职,熟悉国家商贾贸易规制,却从来没听说过朝廷和吐蕃有这样的盐、缯帛、贝币交易,这绝对是关乎国家命脉的大事!他十分惊愕,连忙问赵旭:

“赵兄,你掌管国库进出,可曾有这笔交易的记录?”

“没有,我昨天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也十分震惊。”

“赵兄,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们只能暗中调查,绝不能打草惊蛇,等我们回去之后再禀报皇上。”

“好,我听弥勒兄的。”

弥勒虽然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却仍不敢将自己对郑隆亶皇帝出事与马军可能相关的揣测直接告诉赵旭。他顾虑重重,生怕赵旭一旦得知这些怀疑,便会不顾一切地回去质问他的父皇,从而引发更多不可预料的纷争与风波。

弥勒和赵旭扬鞭催马,加快了行进的速度。从浪穹到剑川城,需要翻越哨坪大山,途经沙溪镇后再往西北走才能抵达。哨坪大山东西横贯,山间的古道蜿蜒曲折,狭窄又陡峭,有些路段甚至只能下马步行牵马前进。古道之上,时不时能见到往来的马帮,还有疾驰而过的兵马。弥勒和赵旭的马匹在浪穹休整了一天,今天状态正好,遇到平坦好走的路段便跑得飞快。临近日落时分,两人已经赶到了沙溪镇,剑川城也近在眼前了。

沙溪镇曾是连接吐蕃、骠国、女王国等西南诸国的交通重镇,素有“南诏四方通衢”的称号。大长和国建立后,虽然商贸不如从前繁盛,但沙溪镇依旧比浪穹要热闹,街道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弥勒和赵旭在一家茶庄稍作休息后,便继续动身赶往剑川城。

弥勒和赵旭到剑川城已是夜幕降临,城里还是门庭若市,街道两侧的商铺尚未打烊,灯火璀璨。剑川城,又称罗鲁城,曾是剑浪诏王铎罗望的城堡,杨干贞任剑川节度使后将剑川节度治所从铁桥迁移至这里,现在的节度使是杨干贞的弟弟杨诏将军。

杨诏将军比其哥哥小三岁,早年跟哥哥从东川发迹,在郑仁旻时期曾是高方素将军部下的罗苴子,参与过领兵进攻前蜀国境黎州,虽惨遭败北,但和高方素将军一起守住了大渡河南岸,守疆有功,后升任为剑川节度幕览,其哥杨干贞调任东川节度使后,剑川节度使一职空置,就由杨诏代理,自从杨干贞坐上朝中太师宝座以后,他也名副其实地成了剑川节度使。

弥勒和赵旭为了不惊动当地的官员,还是不住驿站,住进了罗鲁城风月客栈。风月客栈在当地很有名望,老远就能看到客栈前灯火辉煌,栈内人声嘈杂。弥勒和赵旭牵马进栈,店小二笑脸相迎。

“客官,是住店吗?”

弥勒问道:“可有干净舒适的上好客房?”

“有的,请随我来看房,满意您二位再住下。”

弥勒照旧把缰绳交给赵旭,自己从马背上取下随身行囊,跟着店小二进客栈看房。客栈分为中院、东院、西院、后院四部分,店小二告诉弥勒,东院是客栈最好的客房,价格偏高,很少有人入住,格外清静。弥勒选了东院,跟着店小二穿过中院来到这里,果然比中院安静不少,只有寥寥几间客房透出灯光。院子里种着一棵冬樱花树,正值花期,芬芳香气沁人心脾。弥勒上楼打开一间客房查看,见这里布置得比浪穹那家客栈还要规整雅致,便定下了相邻的两间房。

店小二领着弥勒来到大堂,柜台后坐着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女子,看样子就是客栈掌柜。柜台前是宽敞的厅堂,两侧各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看模样应该是客栈的保镖。女子见弥勒进来,连忙起身笑着相迎——她皮肤白皙,身形高挑,身着乌蛮服饰,风姿绰约。西南夷的女性不受中原儒家思想束缚,抛头露面经商务农的比比皆是,更不乏女中豪杰。能在这鱼龙混杂、素来被民间称作是非之地的客栈当掌柜,绝不是普通人。弥勒暗自思忖,这位女掌柜定有来头,背景绝不简单。

“客官,住店?”

弥勒正想得出神,被女掌柜这一问打断思绪,连忙回过神答道:

“不错,我看好了东院楼上两间客房。”

女子微微有些诧异,又抬头打量了弥勒一番,见他相貌出众、气度不凡,便笑着开口:

“哟,客官,东院楼上这两间是我们客栈最好的房间,每晚要三觅贝币,看您仪表堂堂,姐姐我只收您两觅半就是了。”

“多谢掌柜关照。”

弥勒不常和陌生人搭话,笑了笑付了钱,拿上客房钥匙便离开了。

弥勒走出客栈,赵旭正和店小二闲聊。赵旭从店小二口中得知,这家风月客栈是官府家眷开的,大家都称女掌柜为“剑川一枝花”,在剑川城相当有名。

赵旭见弥勒出来,停下和店小二的话头,笑着问道:

“弥勒兄,房间还合适吗?”

“挺好的,我们进去吧。”

“好嘞!”

弥勒和赵旭从马背上取下行囊与长剑,把缰绳交给了店小二。

“小二,麻烦好好喂喂我们的马,明天我们还要赶路!”

“好嘞!您放心!”

店小二牵着马往后院去了,弥勒和赵旭正准备转身进客房,这时客栈又进来一队马帮。这队马帮一共五个人,个个都挎着吐蕃月牙刀,气势凶悍,从面相和穿着来看,绝不是本地人。马帮一共带了九匹马,其中四匹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货物。

这队马帮没在客栈门前停留,径直就往后院走,熟门熟路的样子,倒好像这客栈是他们自家开的一样。

弥勒心里正暗暗纳闷,赵旭忽然轻轻推了他一把,低声说道:

“是吐蕃人!”

原来赵旭已经认出,这支马帮就是他昨天在浪穹跟踪的那队,尤其是领头的黑脸大汉,他一眼就认出对方是吐蕃马军的军官。刚才在浪穹时,天色太黑弥勒没能看清,听到赵旭的提醒,不由得大吃一惊。

弥勒满心疑惑地问赵旭:“赵兄,吐蕃人进这家客栈怎么会跟进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

“弥勒兄,我刚才听店小二说,这家客栈是官府家眷开的,掌柜的人称‘剑川一枝花’。吐蕃人贩运盐巴和缯帛,有官府在背后撑腰,这家客栈自然就成了他们固定落脚的地方。”

“赵兄这么一说,我就全明白了。看来这客栈的来头确实不小,我们得好好查一查这位‘剑川一枝花’的来历。”

“弥勒兄,我也是这个意思,看来我们得在这里多留两天了。”

弥勒和赵旭住进客栈,在伙房草草吃过饭就早早睡下了。

到四更天的时候,弥勒悄悄翻身下床,持着剑溜出客房摸到后院,想弄清楚吐蕃马军到底在贩运什么货物。

后院一边是马厩,另一边就是马帮存放货物的货仓,货仓有客栈的保镖昼夜看守,不是货主根本不准进入。弥勒和赵旭没带货,自然没办法进去查看。不过弥勒转念一想,吐蕃马军的货物肯定不会和普通马帮的放在一处,他们一定是人和货都在单独的客房里。他绕到马厩后院,果然看到这里还有一排客房,还配着单独的马厩。有几间客房亮着灯,里面还传来说话声。

弥勒悄悄凑到窗边,用手指轻轻捅破窗纸往里面看,屋里摆着床,堆着货物,吐蕃人正起床准备出发。就在弥勒侧过身,想仔细听听他们说什么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身后拉了他一把,弥勒立刻握剑转身准备反击。

“嘘,是我!”出声的原来是赵旭。

赵旭小声说道:“弥勒兄,这里不能久待,我们先回去再另想办法。”

原来赵旭也想着深夜过来探查吐蕃马军的货物,可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他看到有人过来,立刻躲到了墙角的树后,看清来人是弥勒才上前拉他。赵旭担心,要是两个人在风月客栈和吐蕃人起了冲突,一定会引来官府介入,暴露身份,那必然就打草惊蛇了,所以劝弥勒先回客房再做打算。

弥勒和赵旭回到客房,两人没有点灯,月光从东边的窗口透进来,房内的一切都隐约可见。弥勒思索片刻说道:

“赵旭,要不咱们假装成土匪在路上打劫,这样就能避免惊动官府!”

“好,就这么办!”

这时,后院传来马叫声。弥勒立刻打开行囊,拿出一件黑衣撕出两块面罩,递了一块给赵旭,催促道:

“赵兄,快蒙上脸,吐蕃人要出发了!”

两人蒙好面,打开后窗纵身跳了下去,来到客栈前门,看见吐蕃马军已经出店,便悄悄跟在队伍后面。

吐蕃马军从剑川城往西而去,一共五人,走成前三后二的阵型,中间是驮着货物的马匹。他们走得很快,走在最前面的黑脸大汉,不时催促手下加快速度。

离开剑川城大约一个时辰,古道变得越来越狭窄,人马只能排成一字前行,道路两边丛林幽深,林子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马军的行进速度慢了下来。弥勒见有机可乘,便安排赵旭从后方佯攻,吸引马军注意,叮嘱他不要伤到无辜,自己则迅速潜入林中,打算趁乱劫走货物。

弥勒爬上路边一棵大树,恰好有一根粗树枝横伸到路中央,占尽了地形优势。马军刚走到树下,弥勒吹了一声口哨,赵旭立刻跟着嘶哑地大喊:

“要命的留下货物,赶紧滚!”

吐蕃马军士兵听到有强盗打劫,顿时有些慌乱,几匹驮着货物的马受了惊,跑进了旁边的树林。走在前面带路的黑脸大汉军官用吐蕃语稳住手下,调转马头往后赶来迎战。

弥勒借着树枝纵身跃下,用剑挑开马驮,货物掉落在地。他抱起一袋货物,又吹了一声口哨,随即迅速撤离,消失在漆黑的林海中。

赵旭挥剑和马军搏杀,一时难分胜负。黑脸大汉大声吼叫着冲过来迎战,抡起那把足有人高的大刀砍向赵旭,逼得赵旭连连后退。幸好弥勒及时发出得手信号,赵旭立刻撤出战斗,不然说不定就成了吐蕃人的刀下之鬼。

吐蕃马军见夜色漆黑,情况不明,不敢贸然追击,没过多久就原路返回收拾残局去了。

弥勒和赵旭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还没亮,客栈一切如常,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梦乡之中。

弥勒打开货袋,里面果然是缯帛。两人相视点头,脸上都露出了不虚此行的成就感。

“赵兄,咱们先睡觉,醒了再做打算!”

“好!”

弥勒和赵旭上床倒头就睡,直到中午弥勒才被冻醒。他连忙起床推开窗户一看,外面大地已经披上银装,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从窗口吹进来。剑川的天气真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昨夜还星光灿烂,今天就下起了鹅毛大雪。

弥勒走到赵旭的客房门口,一边敲门一边喊:“赵兄,下雪了,我去续房,一会儿咱们去伙房吃饭!”

“好的,弥勒兄!”

弥勒走到柜台续房,女掌柜不在,只有一名店小二在整理账目。店小二见弥勒进来,抬头问道:“您是续房还是退房?”

“续房,下这么大雪走不了啦。”

“好嘞,我一会儿就给二位送炭火,您二位安心在店里歇息就行。”

“怎么今天没见到掌柜的?”

“这种天气她不会过来,客官有任何需要,随时招呼我就行。”

弥勒续完房回到客房,赵旭已经起床,两人洗漱完毕后,就往伙房去吃饭。因为大雪封路,客栈里滞留了不少客人,全都挤到伙房就餐,里面人满为患,酒气熏天,行酒令的声音不绝于耳。

弥勒和赵旭好不容易占到一张桌子,点了几样饭菜,又叫了一瓶剑川腊泉。剑川腊泉因在寒冬腊月酿造得名,入口如饮甘露,香味醇厚馥郁,在西南一带久负盛名。弥勒把酒倒在碗里,开口说道:“赵兄,今天天冷,喝点酒暖暖身子。”

“好啊,还是弥勒兄懂我。”

两人端起酒碗畅饮,这时旁边坐着一个独自饮酒的汉子:他身材魁梧,面色黧黑,浓眉瘦脸,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桌上放着一把长长的乌撒剑,一看就是行走江湖的剑侠。这位剑侠见弥勒二人喝的是剑川腊泉,便过来搭讪讨酒。

“二位朋友,看着面相就不是普通人,能分我一点好酒喝吗?”

弥勒和赵旭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弥勒从他锐利的目光里看出,这人绝不是寻常江湖人,又从口音判断出他来自东爨乌蛮。弥勒知道,东爨乌蛮人讨酒喝是表达善意,并不是来找麻烦的。

于是弥勒拿过剑侠的大酒碗,拿起酒瓶给他倒了满满一碗,又端起自己的酒碗站起

身说:“大侠,幸会!”

剑侠笑容满面地答道:“幸会,幸会!”

弥勒坐下后又招呼道:“大侠请坐下来一起喝两杯!”

剑侠一口气喝完整碗酒,压了压斗笠说道:

“我还有要事在身,咱们后会有期,二位慢饮。”

说完拿起长剑,大步走出客栈,很快就消失在茫茫雪原里,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赵兄,你在客栈等着,我去跟着这个人,看看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弥勒没再多说,立刻回房间拿了剑,走出客栈沿着脚印追了上去。

那剑侠走得极快,一路直奔牛伏山。幸好一路上没有其他行人,雪也停了,脚印清清楚楚留在雪地上,很好辨认。

牛伏山在剑川城西,离城有两个时辰的路程,是剑川通往吐蕃的茶马古道必经之地。这里山高林密,古道险峻,弥勒早就听顺运马帮的帮主说过,这一带常有土匪出没,不少商队遭过抢劫,朝廷也曾多次下令让剑川节度使带兵清剿,可剿完之后死灰复燃,始终没能斩草除根。

剑侠的脚印到了山下,没有沿着古道往前走,反而绕去了后山,弥勒心里不由得生出疑惑:难道这人本身就是劫匪?

弥勒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小路崎岖难行,两旁杂草丛生,没走多远,弥勒就看见不远处的大岩石下冒起了烟。剑侠拐进大岩石下的树林后突然不见了踪影,弥勒不敢贸然上前,躲在石缝里静静地观察周围的动静。

突然,离弥勒不远的大岩石下传出人撕心裂肺的叫喊:“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弥勒听得一头雾水,哪来的官兵,明明只有剑侠一个人过来。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土匪把剑侠当成官兵了,这家伙竟然孤身一人闯匪窝,胆子可真不小!

弥勒来不及多想,立刻提剑纵身跃到大岩石下。这里是一个大溶洞,大小和大莫山的土匪洞差不多。溶洞里已经刀光剑影,剑侠正挥剑砍杀,地上已经躺了四五个土匪,领头的匪首正嗷嗷狂叫。匪首定眼一看,来者一共才两个人,便轻蔑地笑道:“好汉,咱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来砸我的饭碗?就凭你们俩也想灭了我,纯属找死!”

剑侠转过身,看见早上在客栈给自己酒喝的年轻人提剑堵住了洞口,心中暗喜,顿时勇气倍增,举剑指着匪首高声怒喝道:

“你们劫我的商队,杀我兄长,你们这帮恶匪天理难容!”

弥勒这才明白,这位剑侠是来给死去的商队弟兄报仇的。

土匪很快分成两伙,挥舞着刀枪分别扑向剑侠和弥勒。这伙土匪不像大莫山上的乌合之众,个个都训练有素,尤其是匪首武功极高:他人高马大,力大无穷,手里握着一柄大斧,劈起来势如破竹。剑侠连杀七八名土匪后,体力渐渐不支,匪首趁机步步紧逼。

弥勒甩开和自己僵持的土匪,纵身跳到了剑侠身边。

“大侠,我来对付他!”

剑侠起初并不相信弥勒能拿下匪首,坚持要合力退敌,可当他看到弥勒出剑的瞬间,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剑术远不及这位小兄弟,弥勒的身手为他打开了全新的眼界。

弥勒腾空跃起,旋身出剑,匪首的大斧当即落地,右手被劈断,痛得嗷嗷直叫。剩下的土匪见头领受伤,纷纷冲上来围堵解围。弥勒和剑侠怎会放过这群恶贯满盈的匪徒,双剑齐出,将冲上来的土匪尽数斩杀。匪首见状想要逃跑,弥勒再次纵身腾起,一剑封喉,当场结果了他的性命。

“多谢兄弟出手相助,请问你是何方人士,剑术竟然如此高超?”

“大侠抱歉,我一路跟踪您,实在失礼,还请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要是你不来,我今天恐怕拿不下这群土匪,是我低估了他们的实力!”

“大侠独闯匪窝,这份胆气实在令我佩服!”

“大侠,听你的口音,你好像是东爨人士?为何你和这帮土匪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兄弟,我是乌撒部落的。一个月前,我兄长带着商队从吐蕃运货经过这里,被这伙土匪拦路抢劫,货物损失了大半。我兄长为掩护商队,不幸被匪首砍死。商队逃回乌撒后,部落大王派我来复仇。我已经在此蹲守了整整七天,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就等合适的时机动手。今天下了大雪,我想着土匪肯定会放松警惕,便独自闯了进来,多亏兄弟出手帮忙,才让我给兄长报了血仇!”

“大侠,路见不平,我怎能袖手旁观!”

弥勒说着便俯下身,撕开匪首的棉衣,从衣袋里找出两条金链子,还有一张剑川府颁发的通行证。弥勒不禁有些纳闷:难道这帮土匪还和官府有关系?

弥勒想到剑侠在这里蹲守了七天,肯定也发现了不少其他线索,于是问道:

“大侠,你在这里等待时机七天,还发现了别的情况吗?”

“这帮土匪好像事先就知道哪支商队会经过这里,他们不是劫所有路过的商队马帮。我发现官府的商队、吐蕃人的商队和本地人的商队,他们一概不碰。昨晚就有一支吐蕃商队从这里经过,他们用口哨传信号,就轻轻松松通行了。”

“还有,匪首时不时会进剑川城,行迹十分诡秘,好像风月客栈和兵营都有人和他勾结。我曾经跟踪过,但没查到实据。”

弥勒听剑侠这么一说,一下子就把线索串了起来:官府、吐蕃人、风月客栈、土匪互相勾连,官府里有些官吏靠着这条茶马古道大发横财,暗中做着不法的勾当。

“多谢大侠指点,我们来自拓东府,专做茶叶、药材生意,以后我们在这条道上经商,心里就有数了!”

“兄弟,我看你根本不是经商的,倒像是出来明察暗访的官员。不过你肯定是个好官,看你的气度和剑术,将来一定会成为称霸一方的王者!”

剑侠的洞察力远超弥勒的预料,弥勒还是打算掩饰身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大笑着说道:

“大侠说我能成为称霸一方的王者,但愿你的吉言有朝一日能成真!”

弥勒和剑侠边说边进洞搜查,洞内藏有不少金银财宝、贝币、盐巴、丝帛与粮食。弥勒想到乌撒部落的商队在此遇劫损失惨重,自己作为掌管全国商贸的督爽大员,理应有个交代并安抚遗属,于是开口说道:

“大侠,贵部商队在此惨遭劫掠,令兄不幸遇害,我对此深表同情。这些赃物,你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剩下的我会带回上交国库!”

剑侠听到弥勒说出“上缴国库”,对弥勒的身份更加深信不疑。如今羊苴咩城的朝廷虽已无暇顾及东爨各部,但自南诏传承而来“同属一国”的共识,依然扎根在东爨各部落心中,更何况今日弥勒还帮他报了杀兄大仇。

剑侠激动地抱拳道:“多谢兄弟好意,若是我拿了这些不义之财,不就和土匪没分别了吗!大哥我信得过你,知道你会妥善处置这些财物,我这就返回乌撒,咱们后会有期!”

剑侠转身走出山洞,很快便消失在山林的皑皑雪野之中。

弥勒清点完所有财物,捡起地上一块石子,在洞壁记下财物数目,随后把贵重财物藏了起来。

弥勒走出洞口查看天气,天上又飘起了雪片,他料定短时间内不会有人上山,便打算返回剑川城和赵旭商量,怎么把这批财物运回去。

弥勒回到剑川城时已经是酉时,冬日的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赵旭在客房从上午等到下午,始终不见弥勒回来,心里渐渐焦躁起来。他推开后窗,见天上又飘起雪,心中更添一层愁绪,只恨自己今早没有跟着弥勒一同前去。就在他握剑准备出门寻找的时候,弥勒终于回来了。

弥勒没多说多余的话,只简单把自己和剑侠一同剿匪的经过讲了一遍,接着问道:

“赵兄,那批财物我已经清点完毕,贵重物品都已经藏好,想要运回羊苴咩城,你看该怎么办?”

赵旭听完弥勒的叙述,十分惊讶,他没想到弥勒和剑侠两个人就歼灭了二十多名土匪,还全身而退,难怪父皇称赞弥勒能独当四千罗殿大军!此刻赵旭对弥勒佩服得五体投地,兴奋地说道:

“弥勒兄,佩服佩服,不愧是剿灭大莫山土匪、击退罗殿大军的英雄!”

“过奖过奖,这都是弥鹿部全体百姓的功劳,我又没有三头六臂,哪有这么大本事!赵兄,你就说说这批财物该怎么处置吧?”

“转运财物我有办法!剑川有一位藩王是我的叔叔,他的府邸就在城北。你把清点好的财物列出清单,再把藏匿地点告诉我,我现在就去他家,让他明天一早就悄悄带人去牛伏山转运财物,秘密送到羊苴咩城,咱们俩不必出面,我只告诉他牛伏山的土匪被人剿灭了就行。”

“好,就这么办!”

赵旭要去王爷府,还不能大摇大摆地去,绝不能惊动府上其他人。于是他打算等夜幕降临后,蒙面翻墙而入。

天黑后,因为下雪,街道上几乎见不到行人。赵旭来到王爷府,只见府门前有兵士把守,大门紧闭。赵旭曾多次来过叔叔家,对府里和周围的一草一木十分熟悉。他绕到后院,在离王爷寝室最近的地方选了一棵墙外的树,顺着树枝翻入墙内,借着夜色,悄悄来到王爷寝室门前。王府共有六栋房子,正门朝南,东西两房分别住着堂哥和堂弟两家,正门两侧是护卫的宿舍,王爷和老伴住在正房的西厢,东厢是书斋,中间是客房。院里有一棵百年山茶花树,若是白天,定能看到它傲雪绽放的景象。王府里的人,包括护卫,都缩在屋里烤火,有的早早睡了,院内寂静无声。赵旭看到书斋里亮着灯,有人影晃动,估计叔叔还没睡。

赵旭走近书斋窗边,轻轻敲了敲窗,小声叫道:“叔叔,我是赵旭,请开窗!”

王爷听见了,打开窗户,见有人蒙面,头戴缠帽、身披披毡站在窗外,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赵旭急忙撕下蒙面,低声笑着说:

“叔叔,受惊了。我这次出来巡察是秘密的,不能叫官府的人知道。今夜来访,是想拜托您一件事,您也得替我保密!”

赵旭的叔叔为官多年,朝中的明争暗斗早已耳闻目睹。看到侄儿这副模样和神态,他立刻意识到朝中可能出了危机,急忙问道:

“有什么事?”

“今天有人把牛伏山的土匪窝给端了。请您明早悄悄带人去那里,把财物秘密转运到羊苴咩城国库。这是清单,贵重财物藏在洞口左边十六步远的石缝里。因为这帮土匪可能和官吏有勾结,务必不要声张!”

“好,请放心,我现在就安排人马连夜上山转运!”

“叔叔,后天酉时我在好来客茶庄等您,有些事想请教您。我现在不便久留,告辞!”

赵旭正要转身出门,听见婶婶在里屋喊道:“老头子,谁来了?”

赵旭不出声,用手示意叔叔不要说真话。叔叔会意,回了一句:“是朝廷的差吏送文书来了!”

赵旭告别叔叔,不一会儿翻墙而出,回到了客栈。

赵旭走后,王爷便令管家备马,领着五六名心腹护卫连夜赶往牛伏山转运财物。

第四天,雪后天晴,万山雪野在阳光照射下渐渐融化。剑川城的大街小巷里,大人小孩成群结队地玩雪,滚雪球、打雪仗、堆雪人,仿佛人们遇上了久违的时光,尽情享受着雪后的欢乐。

风月客栈里的住客渐渐散去,没了昨日的热闹。弥勒和赵旭为了避嫌,已经在客栈里憋了两天。弥勒闷得难受,便走到柜台,想打听去铁桥的路况,顺便观察“剑川一枝花”的动静。

弥勒来到柜台,却没见到“剑川一枝花”。客栈的店小二告诉他,通往铁桥的路仍被积雪封堵,暂时无法通行,要等到明天才行。

见身边无人,弥勒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便顺势打听郑隆亶皇帝出事当晚吐蕃马军的情况。他压低声音问道:

“伙计,前几天晚上来的那伙吐蕃人,常来这里住宿吗?我们想和他们做笔生意。”

店小二瞥了弥勒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后面就是他们的驿站,他们想来就来。你们要和他们做生意,恐怕不太容易。”

“为什么?”

“他们只跟官府打交道!”

“哦,原来如此!”

见店小二并未起疑,弥勒从口袋掏出五枚贝币,一边递给他一边恳求道:

“伙计,我们初来乍到,还请多指点!”

“客官您太客气了!”

店小二一边答话,一边若无其事地把贝币揣进衣袋。弥勒觉得时机成熟,再次低声问道:

“伙计,上个月十五那天,是不是有一大批吐蕃马队来过?”

“来过,但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当时还有不少官兵和阿罗耶在场!”

弥勒没有再追问,心里已经明白了:郑隆亶皇帝一定是杨干贞串通吐蕃人谋害的,阿罗耶肯定知情。他道了声:“谢谢伙计,我心里有数了!”

谢过店小二后,弥勒便返回了客房。

中午时分,弥勒和赵旭来到街上,路面的积雪已经化尽,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开张,赶街的行人络绎不绝。

突然,一队马军从剑川节度府方向疾驰而来,向西奔去。弥勒估摸着官府已经得知牛伏山土匪被剿灭的消息,不由得心中暗喜,自言自语道:“收尸去吧!”

赵旭听见弥勒低声自语,拍了拍弥勒的肩膀问道:“弥勒兄,怎么了?”

“你看见了吧?这些马军肯定是去帮我们收尸的!”

赵旭哧地笑了一声,高兴地说:“就让他们吃这个哑巴亏!”

弥勒和赵旭来到剑川节度府,只见这里防卫得如同皇宫一般森严壁垒,岗哨遍布。在郑仁旻和赵善政摄政时期,弥勒曾多次来这里督察公务。那时杨干贞已经调往东川郡,由他的弟弟杨诏代理节度使一职。杨诏为人表面豪爽讲义气,心思却比他哥哥还要阴狠,兄弟二人本就是一丘之貉,全都觊觎着朝廷权位。如今剑川节度的大小事务依旧被杨干贞牢牢控制,节度府和军界的核心官员全是杨干贞的亲信,杨诏这个节度使几乎成了摆设。

杨诏虽然对哥哥干涉自己职权心存不满,但他也清楚杨干贞是谙熟权术的老手,自己眼下羽翼未丰,还得仰仗哥哥的势力,只能静待时机再做打算。

杨诏手下有一名幕览,是杨干贞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官,名叫阿罗耶,是蒙舍赕人。传闻他是前南诏王室的后裔,习得一身精湛的浪穹剑法。当年他曾和杨干贞在黎州战场上一同死里逃生,对郑氏王朝恨之入骨,心中始终怀着复仇的念头,因此成了杨干贞的死忠爪牙,也是杨诏身边的得力干将。

弥勒和赵旭这次是秘密巡察,不能亮明身份进节度府惊动杨诏。二人在府门前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弥勒看见一名女子从府内走出来,仔细辨认才发现她是风月客栈的掌柜。弥勒用右手轻轻拉了赵旭一下,低声说道:

“赵兄你看,那就是风月客栈的掌柜——剑川一枝花!”

赵旭看清之后也十分惊讶,连忙说道:“难怪店小二说风月客栈是官府家眷开的,这下总算明白了!”

“赵兄,我们赶紧走,要赶在她回客栈之前先到那里!”

赵旭立刻领会了弥勒的意图,二人快步赶回客栈,在客房里假装蒙头大睡。

果不其然,“剑川一枝花”回到客栈后就立刻过来查房,她似乎已经得知了牛伏山的事,今天就是特意来查看住店客人有没有异常。

她带着保镖走进东院,从一楼一路查到楼上。弥勒和赵旭听到上楼的脚步声,连忙装作酣睡熟睡,还故意打起了鼾声。

女掌柜走到弥勒和赵旭的客房门口,仔细听了片刻,抬手敲了几下门,喊道:

“客官,太阳都落山了,起来吃饭啦!”

弥勒和赵旭都没有应声,弥勒故意打了一个哈欠,女掌柜才带着保镖离开,去查别的房间了。

今天伙房里吃饭的人不多,但闹哄哄的,住店的客人都在议论牛伏山的事:

“听说昨天有一伙好汉把牛伏山的土匪全剿灭了,还把所有财物都劫走了!”

“灭得好,这帮土匪本来就死有余辜!”

“搞不好是别的山头的土匪干的吧!”

众人越说越离谱,聊得热火朝天。弥勒和赵旭没有掺和,只想快点吃完,去好来客茶庄会见赵旭的叔叔。

好来客茶庄离王爷府不远,茶庄里以前有一位说书先生,在剑川一带很有名气。赵旭小时候,他叔叔曾经带他和堂哥堂弟去那里听过《潘将军》的评书。

冬天昼短夜长,酉时刚过天就黑了下来,弥勒和赵旭很早就到了茶庄等候。如今茶庄已经没有说书人了,过去宾客满座的热闹场景也不复存在,或许是因为冬天的缘故,来喝茶的客人寥寥无几。弥勒和赵选了楼上一间包房,点了一壶玉龙春茶,慢慢品茶等候王爷到来。

王爷如期而至,茶庄掌柜高声招呼道:“王爷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赵旭听到掌柜的招呼声,连忙下楼,为了避人耳目,他装作生意人上前迎接。

“王爷,楼上请!”

王爷走进包房,弥勒起身相迎,恭维道:“王爷,请坐下喝茶!”

王爷没见过弥勒,面露诧异,赵旭连忙用手指蘸水在茶几上写下“三省督爽弥勒”几个字。王爷看后连连点头,坐下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欣慰地说道:“好茶,好茶!”

赵旭问道:“王爷,货送到了吗?”

“飞鸽传书,货已送到。”

弥勒和赵旭连声道谢,端起茶碗向王爷致意:“多谢王爷帮忙!”

弥勒又用手指蘸水在茶几上写道:“风月客栈掌柜是谁的家眷?”

王爷看后,也立即用手指蘸水在茶几上写道:“节度府幕览阿罗耶的小姨太,人称‘剑川一枝花’,是老君山寨寨主的女儿。”

“啊!”弥勒和赵旭异口同声,惊叫起来。

王爷不知二人为何如此惊愕,急忙问道:“怎么啦?”

弥勒略作镇定,为避免王爷过早卷入杨干贞的是非之中,便婉转地在茶几上写道:“牛伏山可能与老君山寨有牵连。”

然而,王爷还是从弥勒和赵旭这次神秘的暗访中,猜出了他们是来查访剑川节度府官吏的非法行径的。于是哈哈笑了几声,站起来含蓄地说道:

“客官,路途遥远,坎坷难行,一路平安,告辞!”

“王爷,后会有期,慢走!”

弥勒和赵旭送走王爷,返回客栈,心里的疑虑已然消除。他们想好好睡上一夜,天亮后前往铁桥。

【三】

第二天,老君山云雾缭绕,更添几分神秘莫测之感。弥勒与赵旭前往铁桥城,途中途经老君山。弥勒想起昨夜王爷提及“‘剑川一枝花’是老君山寨寨主的女儿”,心中不免想去探访这位寨主。不过,这或许是日后的事了,眼下他们正急于赶路——毕竟铁桥城距离剑川城尚有三天路程。  

公元677年后,吐蕃大举进犯西洱河以北地区,设立神川提督府,置神川十六城。为确保吐蕃大军能够迅速跨越金沙江,于公元680年修建了横跨金沙江的铁索桥,此桥又称神川铁桥,神川提督府也因此得名。公元794年,异牟寻遣兵五千,突袭神川提督府,收复十六城,并摧毁铁桥,此地从此归入南诏国版图,成为南诏国的重要军事要地,屯兵上万。今天的铁桥城战火消停,人民安居乐业,这里成为吐蕃王国与大天兴国贸易的重镇,茶马互市的繁荣之地。吐蕃人的良马、山珍、皮货、药材源源不断运到这里,再转运往内地、东部沿海。西南的茶叶、铁器、四川丝绸,通过这里大批运往吐蕃、毒身国等地。

作为剑川节度使,杨干贞身兼军事与行政大权,借与吐蕃的经贸往来积累实力,早已成为大长和国实际上掌权的人物。对于这点,先皇郑仁旻未曾防备,如今在位的赵善政,要么是被蒙在鼓里,要么是无力制衡,甚至有可能已经与他同流合污!

弥勒和赵旭都从未到过铁桥城,不过早在崇文学堂求学时,两人就听过南诏王异牟寻大破铁桥城的故事,对这片土地早就心怀向往。原本计划三天走完的路程,因为一路险阻难行,弥勒和赵旭足足走了三天半。抵达铁桥城时,恰好是正午时分。铁桥城素来有“日中为市”的传统,此时城中街上热闹非凡,车水马龙:有舞枪弄棒的江湖艺人,有甩刀卖唱的表演者,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呼喝声此起彼伏。乌蛮、白蛮、吐蕃人、汉人、么些人……各色人群衣着各不相同,操着不一样的口音言语,这里竟像是自成一方太平盛世。只是街道上随处可见盘查身份的士卒,他们似乎在搜寻什么人,给原本热闹的氛围添了几分紧张。

街道上不时有南来北往的商队与马帮经过,马背上驮着沉甸甸的货物。光是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就能估摸出货物不轻。马蹄不断踩过石板,马儿奋力向前行进,一时间人喧马嘶,满街都是热闹气息。

弥勒和赵旭牵着马在城里寻找客栈,从城头走到城尾,几乎所有客栈门前都挂着“客满”的牌子,不少商队和马帮干脆就在街边空地上宿营,走投无路的两人,只好住进官办的神川驿站。

神川驿站由兵部驾部郎中管辖,是朝廷调度军务、开展商贸的重要设施。弥勒和赵旭来到驿站门口,当值小吏笑脸相迎,毕恭毕敬地上前招呼:

“客官,里面请!”

弥勒和赵旭没有搭话,取下马背上的行囊扛在肩上,把缰绳交给小吏便走进了驿站客堂。驿丞见两人衣着打扮不像是官吏,立刻怒冲冲地喝止:

“客官留步,这里是官办驿站,非朝廷官吏不得入住!”

弥勒扫了一眼四周,见客堂里没有旁人,取出身份符牌递给驿丞。驿丞看过之后惊呼道:“原来是督爽大人,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弥勒连忙开口安抚:“不知者不罪,我们此次是暗访巡察,还请驿丞大人不要声张,我们的身份你自己知道就好,千万保密!”

“吆!”

驿站的客房按官员品级划分等级,驿丞取出两块二品客房的房牌递给弥勒,弥勒当即回绝道:

“驿丞大人,我们现在对外身份是东爨商贾,住五品客房就好,免得引人怀疑。”

“那可太委屈二位大人了。”

“不委屈,就按我说的安排就好。”

驿丞把二品客房的房牌换成五品的,亲自带着弥勒和赵旭前往西厅楼上的客房,打开门说道:

“五品客房略微简陋,二位大人有任何吩咐尽管开口,小臣一定尽力效劳。”

“多谢驿丞大人关照,你先去忙吧。”

“好嘞。”驿丞转身离开了。

驿站里冷冷清清,和外面客栈人来人往、车马不绝的热闹景象形成鲜明对比,安静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按理说驿站本是军事、贸易的枢纽,本该像街上一样热闹,可眼前这种冷清的状况,让弥勒心生疑惑,也让他一下子想通了剑川节度商贸不如其他节度府的根源:杨干贞垄断了朝廷在这里的正常贸易,从中饱私囊。

弥勒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便来到赵旭的客房,小声问道:

“赵兄,你掌管国库,我监管商贸,你不觉得这里的一切有些反常吗?”

赵旭思索片刻后答道:“弥勒兄,我也正在琢磨这件事,看来这里山高皇帝远,朝廷的商队根本到不了这儿?”

弥勒凑到赵旭身旁,低声说道:“赵兄,我看这件事就是杨干贞搞的鬼,他在这里苦心经营多年,当地商贸肯定早就被他牢牢控制了。”

正当两人说得投入,楼梯口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弥勒连忙上前开门,原来是驿站小吏端着茶水送进来。小吏把茶水摆到茶几上便告退了。

弥勒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大口喝了一口,接着说道:

“我们的身份驿丞已经知道了,晚饭后我打算直接请他过来问问情况。”

“就按你说的办,弥勒兄。”

到了晚饭时间,弥勒和赵旭打算路过客堂的时候告知驿丞,饭后请到客房议事。谁知道驿丞不在客堂,小吏说他正在饭堂陪阿罗耶吃饭。

真是冤家路窄,两人都大吃一惊,杨干贞的心腹竟然也到了这里。弥勒和此人没打过交道,从来没见过面,可赵旭曾经跟着父皇来过剑川府,在府上见过杨诏和阿罗耶,彼此认识。阿罗耶素来好客,酒量又大,如果他俩去饭堂吃饭,身份肯定会暴露,这次暗查的计划很可能就前功尽弃了!

弥勒马上吩咐小吏道:“伙计,麻烦告诉驿丞,饭后请他来我们客房一趟!”  

“好嘞!”小吏斜眼瞥了弥勒一眼,应了一声。  

弥勒和赵旭为避免与阿罗耶正面相遇,便去了外面的小食店随便吃了晚饭,随后回到客房里等候驿丞。  

驿丞如约而至,走进客房后便跪下施礼,说道:“两位大人,久等了。不知唤小丞前来,有何吩咐?”  

弥勒起身说道:“驿丞大人免礼,请坐!”  

驿丞坐下,赵旭给他倒了一杯茶水,问道:“驿丞大人,为何驿站如此冷清?”  

“如今驻兵几乎都调往邓赕一带,神川一带军务减少,十六城驻兵寥寥无几,已不像以往那样驿传繁忙、过往官员众多了。”  

“为何要将驻兵调往邓赕一带?”弥勒追问道。  

“小丞具体也不清楚,据说是现已与吐蕃修好,边境太平,为保护皇上安全,需将兵营置于羊苴咩城附近。”  

弥勒听后,心头剧震,脑海中不断闪过一连串不祥的预感:这分明是在逼宫!是在为弑君篡位铺路!他瞥了一眼赵旭,只见赵旭脸色已显惶恐不安,显然也察觉到杨干贞的魔爪正悄然伸向自己的父皇。弥勒为了强压住自己和赵旭的慌乱情绪,一语双关地说道:  

“赵兄,杨大人生怕皇宫内乱,真是深谋远虑啊!”  

赵旭顿悟,弥勒是在提醒自己不能感情用事。他故作好奇地问道:  

“驿丞大人,如今军务都在邓赕,阿罗耶怎么又来这里了?”  

“二位大人有所不知,阿罗耶现在分管商贸,剑川节度的一切商贸都由他经管。听说前几日有吐蕃商队被袭,牛伏山寨惨遭血洗,阿罗耶是追踪杀手而来的。”  

原来剑侠复仇后,并未从羊苴咩城回乌撒,而是来到了铁桥城。牛伏山被捣后,剑侠从风月客栈突然消失,引起了“剑川一枝花”的怀疑,并派人跟踪到了铁桥城。不过剑侠早已渡江北去,阿罗耶扑了个空,一无所获。  

弥勒煞有介事地说道:“真是难为阿罗耶了。不过有一事我不明白,按我大天兴国惯例,驿站负责商贸、盐站、驿传、官员来往住宿,为何商贸却要由阿罗耶直管?”  

“大人,可能是为了筹集军饷,便于与吐蕃人贸易吧!”

弥勒点点头,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说道:“哦,原来如此。”

赵旭插嘴问道:“吐蕃人进出我境,由哪里核发过所(指通行证)?”

“当然是节度府关站长核发啰,阿罗耶直管!”

“谢谢,驿丞大人!”

弥勒和赵旭本还想问吐蕃马军的事,但觉得这涉及大天兴国的一些敏感问题,料想驿丞可能不知情,即便知道也难为他。于是两人谢过驿丞,驿丞便告退了。

晚上,弥勒和赵旭早早就歇息了,总算在驿站睡了个安稳觉,任凭远处江水咆哮,二人都没被惊扰。

清晨,铁桥城笼罩在缥缈的白雾里,江对岸的雪山在阳光照耀下璀璨夺目。弥勒和赵旭早早来到江边,站在一百二十多年前被南诏军砍断的铁桥遗址南岸,望着滔滔东去的金沙江水,两人心绪翻涌——既有亢奋,也有迷茫,既感知到潜藏的危机,也压不住胸中的愤慨。恍惚间,二人仿佛听到了南诏将士勇夺十六城、斩杀吐蕃敌寇的呐喊,精神不由得备受鼓舞;可转头望着江中的漩涡险滩,联想到近日的所见所闻,心底又隐隐生出一股莫名的危机感。

弥勒在羊苴咩城的短短四年间,亲历了从大长和国到大天兴国的政权更迭,又亲眼看着大天兴国也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就连自己的前路该去往何方,也不知如何向这奔腾的江水倾诉。江水依旧咆哮,寒风扫过脸庞,弥勒的沉思被巨浪撞击礁石的轰然巨响打断。他抬头望向峡谷上空湛蓝的天空,看见雄鹰在云间翱翔,心中多么盼望自己也能如这雄鹰一般振翅高飞、冲破迷局。

“弥勒兄,你看!有一队马队从聿赍城方向过来了!”

弥勒听到赵旭的呼唤,立刻转身向西望去,果然见一队人马正沿着山道从聿赍城方向疾驰而来,人数众多,骑手们挥鞭催马,一路扬起漫天尘土。

马队飞快从距离弥勒和赵旭站立之处不远的山路上疾驰而过,弥勒一眼便看清,这既不是商队,也不是大天兴国的马军。他有些诧异,当即说道:

“赵兄,这伙马队不对劲,我们跟上去看看!”

弥勒和赵旭迅速从江边爬上山路,跟在马队身后追踪。可马队速度极快,根本追不上,等二人进到铁桥城里,马队已经没了踪影。弥勒和赵旭分头到铁桥城东西南北四个出城口查找,还是没发现任何踪迹。但二人都确定,这伙马队一定就藏在城中。他俩正准备再次分开搜寻,这时一群官兵骑着马迎面匆匆跑来,他们身披铠甲,手持刀枪,看着像是有紧急军务要赶去处置。

弥勒和赵旭连忙退到路边让路。眼看官兵就要走到跟前,赵旭立刻低下头,有意遮挡住自己的面容,一边拉了拉弥勒的衣角,一边低声说道:

“弥勒兄,枣红马上的就是阿罗耶!”

弥勒瞬间反应过来,原来赵旭已经认出了骑枣红马的阿罗耶!他立刻想到,阿罗耶肯定和他们跟踪的那队神秘马队有关系,于是开口说道:

“赵兄,你再去城东、城南查探,我负责跟踪阿罗耶。他们多半与聿赍城来的马队有关联,一个时辰后在驿站会合。”

“明白,弥勒兄。阿罗耶据说武功高强、机智狡猾,尽量避开与他正面冲突!”

“放心,赵兄,我自有分寸。”

两人分头行动。弥勒转身跟在官兵身后,很快消失在人群中;赵旭则赶往城东、城南。

弥勒紧随官兵,一路来到城西的一家客栈。客栈规模不小,门前牌杆上写着“神川客栈”。但与寻常客栈不同,这里既不见有人进出,也看不到商队或马帮的影子,大门两侧还站着门卫。阿罗耶等官兵来到栈前,似乎与门卫说了句什么,随即径直进了后院。

弥勒心生疑惑,想进去探个究竟。但大白天如何潜入?他绕到客栈后面,只见高墙森严。弥勒将耳朵贴在墙上静听,里面传来人声和马的动静。他屏住呼吸细听,不禁大吃一惊——墙内竟有吐蕃人!

“难道从聿赍城来的马队是吐蕃人?”

弥勒用剑在墙上戳开一个小孔,凑过去向内窥探,险些惊叫出声——马队竟都在里面,阿罗耶正与一名军官模样的吐蕃人交谈。弥勒瞬间恍然大悟:原来阿罗耶是来与吐蕃人会面的,这里很可能是吐蕃军方的一处营站。杨干贞、阿罗耶与吐蕃军界相互勾结的迹象,已昭然若揭。他又沿着客栈四周仔细勘察了地形地物,打算等夜幕降临时翻进客栈,查明吐蕃人此行的目的。

弥勒估计吐蕃人白天不会再有行动,于是回到驿站。等了一会儿,赵旭也回来了,他打听到上午从聿赍城来的马队就进了“神川客栈”。原来,“神川客栈”在吐蕃人统治时期是“神川驿站”,后被南诏收复改为“铁桥兵站”。自杨干贞任剑川节度使后,为了便于与吐蕃人联系,便许可吐蕃人在这里设“客栈”,名为“神川客栈”,实则是吐蕃军方的一个营站。

神秘马队水落石出,弥勒和赵旭想睡上一个好觉,待夜幕降临后再闯“神川客栈”。冬天的铁桥城夜幕总是降临得很快,白日里的喧嚣悄然褪去。子时刚过,弥勒与赵旭蒙着面,悄然从驿站翻墙而出,径直来到了“神川客栈”。客栈内灯光黯淡,一片寂静,门前却仍有门卫值守,显然难以从正门进入。两人随即绕到客栈后方——这里正是弥勒白天便选定的最佳翻墙位置:墙内一丛竹林高过围墙,恰好能遮挡客栈内部向外的视线,足以掩护他们翻墙而入。

弥勒和赵旭还是先耳贴墙体静听,没有任何动静。弥勒又从白天戳开的孔洞往里看了一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两人翻墙进入,先躲在竹林中观察,而后潜入客栈。客栈内没有人巡逻,吐蕃人都呼呼大睡,他们根本没有任何防备,睡得心安理得。

三更刚过,客栈内突然响起号角声。弥勒和赵旭以为他们已被吐蕃人发现,赶忙纵身上到房顶,静观其变。客房里开始有人说话,黑灯瞎火,没有人点灯。吐蕃人纷纷起床后跑到马厩里牵马,在客栈的后院集合。弥勒和赵旭虚惊一场,原来是吐蕃人要趁夜出发了!

客栈后院一片漆黑,弥勒和赵旭根本看不清吐蕃人的数量。但这些吐蕃人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夜行者,即便没有任何照明,也能像白天一样迅速起身,各自到马厩牵出自己的马,在极短时间内便集结到客栈后院。整个过程中无人言语,只有脚步声、马蹄声与偶尔的马嘶声交织,弥勒和赵旭对此不由得心生佩服。

不一会儿,好像有一名军官用吐蕃语讲了几句话,马队从客栈有序而出,向剑川城方向而去。弥勒和赵旭赶忙离开客栈,尾随其后,一直跟到了铁桥城外半个时辰的路程,确认吐蕃人的去向之后,才返回驿站。

弥勒和赵旭取出行囊,牵马来到驿站门前,准备离开驿站跟踪吐蕃马队。弥勒觉得这样夜半三更悄然不辞而别有失体统,便还是走进客堂看看有没有人,想打一声招呼。客堂里有一名小吏正在值班,但已伏在桌上睡着了。弥勒轻轻推了他一下,小吏醒来,怒冲冲地大声吼道:  

“半夜三更,有什么事?”  

“我们有紧急公务要走了,请转告驿丞大人!”  

小吏狠狠地瞪了弥勒一眼,漫不经心地应道:“喏!”  

弥勒和赵旭快步走出驿站,各自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疾驰追赶吐蕃马队。马蹄踏过铁桥城古老的石板街道,清脆而急促的蹄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两人的身影迅速融入夜色,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马蹄声,朝着远方不断延伸。  

弥勒在神川客栈虽未看清吐蕃马兵的具体数量,但已从杂乱的脚步声中判断出约有五十余人。这么多吐蕃马军在杨干贞的操控下秘密入境,目标极有可能是羊苴咩城——他们或许又要故技重施,用当年密杀郑隆亶皇帝的伎俩来篡位!弥勒和赵旭扬鞭催马,加快了速度,打算尽快赶上吐蕃马军。  

弥勒和赵旭出了铁桥城,一路跟踪吐蕃马军,第二天夜幕降临时来到了老君山下。老君山犹如一头沉睡的巨狮横卧在眼前,山势雄浑而沉默,仿佛随时会在夜色中苏醒。茂密的树林层层叠叠,枝叶交错如网,几乎完全遮蔽了夜间本就微弱的月光,四下里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偶尔有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野狼一声接一声的嗥叫,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中,显得格外苍凉而骇人。  

弥勒和赵旭摸索前行,他们知道不远处就有一个叫桑川的重镇(指今丽江古城)。唐前称遂久县,今属剑川节度所辖,这里是从羊苴咩城到吐蕃的茶马古道的必经之地,估计吐蕃人也会入住那里的客栈。  

距离桑川不远的一个山岗上,地势略显陡峭,矗立着一个三岔路口。三条小路分别延伸向不同的方向:一条蜿蜒通往老君山寨,一条径直通向桑川镇,还有一条则曲折地伸向远方的吉赕(指今云南香格里拉一带)。夜色中,弥勒和赵旭骑马来到这个岔路口,正借着黯淡的月光仔细辨认吐蕃人所去的踪迹,试图从杂乱的马蹄印中找出线索。就在他们凝神观察之时,忽然从路旁一棵大树上悄无声息地跃下一个黑衣杀手,身形如鬼魅般迅捷,举刀便向弥勒猛劈过来。刀锋在夜色中闪着寒光,所幸弥勒早有戒备,瞬间抽出剑鞘精准地挡住了这致命一击,金属相撞迸发出耀眼的火花,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此时,弥勒胯下的坐骑受惊跃起,前蹄腾空嘶鸣,他左手急忙紧紧拉住缰绳稳住身形,右手同时挥剑出击,剑势凌厉——但那黑衣杀手却如同融入了夜色一般,转眼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弥勒兄,好险哟!”  

“赵兄,看样子今夜将是凶多吉少!”  

“弥勒兄,黑衣杀手可能只是来试探我们的!”  

“不,是想逼我们去桑川,吐蕃人上了老君山寨!”  

“剑川一枝花与吐蕃人有牵连,那么她的父亲老君山寨主也一定与吐蕃人也有瓜葛!”  

“弥勒兄,难道我们的身份已经暴露,杨诏知道了?黑衣人是故意阻止我们跟踪吐蕃人的?”  

“赵兄,杨诏估计不知道我们来剑川节度暗查的事,但阿罗耶可能已经有所察觉,也可能黑衣人是吐蕃人,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在跟踪他们,黑衣人确实是阻止我们跟踪吐蕃人。”  

弥勒很想夜探老君山寨,但又想到有可能与吐蕃人发生冲突,惊动杨干贞和杨诏,造成这次暗查功亏一篑,于是说道:  

“赵兄,我们就去桑川,不要再跟踪吐蕃人了,打草惊蛇可能会造成因小失大!”  

“喏,弥勒兄!”  

弥勒和赵旭便去了桑川客栈,一觉醒来,匆匆返回羊苴咩城。  

弥勒此次剑川节度之行,所见所闻令他震惊不已。杨干贞与吐蕃军界的勾结,绝非仅仅为了垄断西域丝绸之路上的贸易,其更大的阴谋在于觊觎皇帝之位!弥勒坚信,郑隆亶皇帝的失踪必定与这伙吐蕃人有关——或许是在杨干贞的授意下被吐蕃人沉入金沙江。或许是被带往吐蕃囚禁起来。皇帝是生是死,虽皆有可能,却终究不得而知。

弥勒越想越觉得杨干贞已丧尽天良。吐蕃马军的入境,恐怕正是他布局陷害当今圣上的第一步。即便此刻赶回羊苴咩城向赵善政皇上禀报,提醒他提防杨干贞,也早已无济于事——木已成舟,凭赵善政的实力,根本难以转圜。说到底,赵善政不过是杨干贞实现皇帝梦的一枚玩偶,大天兴国的政权动荡,已然势不可挡!

空中不时飘落着毛毛细雨,弥勒和赵旭骑在马上,迎着刺骨的寒风砥砺前行。他们隐隐感到,在羊苴咩城即将面临更严峻的困境。

……

初春的羊苴咩城,气候依旧寒冷。皇宫上空笼罩着一层乌云,如同九头魔鬼般缠绕在三塔之上,任凭呼啸的春风如何吹拂,始终难以驱散。远处的苍山时隐时现,更添了几分诡秘莫测的气息。

弥勒与赵旭在剑川节度的所见所闻,让他们愈发意识到此事关系重大。回到羊苴咩城后,二人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即着手起草奏疏。待赵旭审阅完毕,便将其转呈给父皇。赵善政皇帝阅罢,只觉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被这消息狠狠击中。回想过往,他曾以为杨干贞是真心辅佐自己登基,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南柯之梦,简直是自欺欺人!此刻他终于明白,心中满是被杨干贞戏弄与诓骗的愤懑,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怒火,当即勃然大怒:

“他奶奶的,暗度陈仓!”

赵善政皇上在文德殿紧急召见弥勒和赵旭,商议对策。弥勒深知皇上已身处危急关头,不敢怠慢,早早便来到文德殿。赵旭比弥勒来得更早,当弥勒抵达时,赵旭已在殿外等候。

“赵兄,你来得好早啊!”

“弥勒兄,你也早!”

不一会儿,有侍卫传令:“皇上有旨,请二位大人进殿!”

弥勒和赵旭相互点头,一同进殿,只见赵善政皇上在殿中独自徘徊,看似心急如焚。弥勒和赵旭仍按宫中规矩,下跪行礼。赵旭先开口道:

“儿臣拜见父皇!”

弥勒则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赵善政皇上见弥勒和赵旭行跪礼,仍竭力克制住内心的焦躁,笑呵呵地扶起二人。

“爱卿,免礼,请坐!”

弥勒和赵旭坐下,侍从沏茶。赵善政皇上也坐回龙椅,他摆手示意侍从退下,随后说道:

“你二人剑川节度之行的所见所闻,真如雷霆乍震,令朕如梦初醒!今日请你们来,朕想听听你们的建议。”

弥勒对赵善政怀有报恩之心,觉得自己应全力辅佐朝政,于是直言不讳,大胆建言道:

“皇上,如今我大天兴国剑川、永昌两节度常备军已被杨大人掌控,他手握军权,气焰嚣张,且暗中勾结吐蕃人贩运盐与缯帛,垄断西域贸易,聚敛了大量金银贝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削减其军权,责令他悉数上缴与吐蕃贸易所得,并将西域商贸收归朝廷主导!”

弥勒见赵善政皇上没有出声,继续讲道:“杨大人已将剑川常备军全部调至邓赕一带,还与吐蕃军方有所勾连,陛下需尽早提防。”

“父皇,弥勒兄说得有理。您已经养虎为患,要防其弑君篡位啊!”  

赵旭直截了当,一针见血。赵善政气得拍案怒喝:  

“他敢!”  

“父皇,他的阴毒您不是不知道。您与他合谋杀了郑隆亶皇帝,他怎会不敢杀您呢?”  

“放肆,一派胡言!”  

赵旭的话直刺赵善政内心要害,令其既恐惧又懊悔——本以为自己与杨干贞勾结杀害郑隆亶一事早已石沉大海、无人知晓,不料竟被赵旭一语道破。更让他懊恼的是,当初未能识破杨干贞的真面目,还与他沆瀣一气,如今悔之晚矣!不过赵善政很快冷静下来,转怒为喜,觉得弥勒和赵旭的话颇有道理。略加思索后,他开口说道:  

“朕已请高方素大将军来主政军务,亦告知杨大人将私藏的金银贝币交回国库,并由督爽陀酋主管西域贸易。你二人以为如何?”  

“喏,皇上英明!”  

弥勒响应皇上的决策,回答得十分干脆。但赵旭有些犹豫,觉得父皇想得太简单,一厢情愿,于是说道:  

“父皇,杨大人诡计多端,不可小觑。您要提防,儿臣认为皇宫的防务应换成您信得过的将军,并调防驻守在邓赕的军队!”  

“儿臣,朕自有办法,请放心!”  

赵旭又接着问:“父皇,怎么好久不见李卑晚武卫大将军了?由他来主持宫中防卫,不是很好吗?”  

赵善政没有回答,只是扬了扬头,但眼眶里已盈满泪水。  

弥勒和赵旭看到皇上的状况,也不再追问,准备告退。这时,赵善政说了一声:  

“武卫大将军已被杨大人革职,可能已回中原!”  

“啊!”  

弥勒和赵旭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原来,武卫大将军李卑晚看穿了杨干贞的阴谋,一直阻挠他染指军界,杨干贞因此怀恨在心。在郑隆亶皇帝出事的前一天,李卑晚就被秘密革职。幸好赵善政主持公道,他才未被杨干贞杀害,只是全家被驱离出界,返回中原。

弥勒和赵旭觉得事已至此,无可挽回,无奈之下告退,走出了文德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