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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后传·虎出弥鹿川》连载:第十四章 久别重逢 妻儿能有国都行

作者:段树乔 发布时间:2026-09-16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一】

饭后,弥勒、段思平、高侠告别维尼王,快马西行,午时过后来到南盘江渡口。渡口的江面上有两只筏船,可能因时值农忙季节,过江行人稀少,东岸只有一个商队在等待过江。弥勒七年前曾和阿赫佐慕、布德头人考察过这里,心想渡江的船夫阿考是否还在?

“客官,过江吗?”

弥勒听到江中船夫正向东岸划来,那招呼声似曾相识——是阿考叔!

“阿考叔,是我,虎崽!”

弥勒即刻纵身下马,向划来的筏船走去。船夫将筏船缓缓停靠在岸边,拴好后也向弥勒走来。“虎崽”这个名字,在弥鹿川尽人皆知,船夫一定也知道,何况弥勒还喊他“阿考叔”。

船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弥勒,惊讶地叫道:“虎崽,是你啊,什么风把你从东边吹来了?”

“阿考叔,我们从维摩回来,今天来打扰您了!”

这时段思平和高侠也来到身旁,弥勒急忙介绍道:“这位是通海节度使段思平将军,这位是他的副官高侠将军!”

“幸会,幸会,三位将军上船吧!”

阿考叔走过去与等候的商队打了声招呼,像是请他们再等一下,要先送朝廷官员过江。

弥勒、段思平、高侠也向商队挥挥手,以示感谢。

三人顺利渡江,告别阿考叔,马不停蹄地再往西行。他们来到弥鹿城时已是亥时,城门关闭,夜阑人静,还好城楼上有人巡视,更夫击柝。

弥勒大声呼喊道:“守城的乡勇,我是虎崽,请下来开一下城门!”

城楼上顿时火光点点,人声嚷嚷,有人擂鼓三声报喜——有贵客到了。

城门吱吱开启,跑出十余名乡勇,夹道迎接弥勒一行三人入城。

“欢迎虎崽哥回家!”

乡勇中有人高喊。这声音弥勒耳熟,好像是童年时一起玩过的阿札佐慕家小儿子阿札罗偌。由于天太黑难以辨识,弥勒问道:

“你是阿札罗偌吗?”

“是的,虎崽哥!”

弥勒身边的一名乡勇介绍道:“阿札罗偌现在是守城的罗苴子了,虎崽哥!”

“好哇,几年未见,你们都成弥鹿部的栋梁了!”

段思平听到弥勒喊阿札罗偌,惊叫起来:“你是前几年随我去僚子边境平叛的英雄阿札罗偌吗?”

“是的,将军!”

原来前几年僚子边境叛乱时,阿札罗偌随段思平参加了平叛作战,战斗中勇猛顽强、不畏劲敌,一人杀死十余名叛匪,得到段思平的特别嘉奖,回来后荣升为罗苴子。

这时,城里有人迅疾向城门跑来,一边跑一边高声问道:

“阿札罗偌,哪里来的贵客?”

弥勒听清楚了——是父王,父王来迎接他们了!弥勒感动得大声呼喊道:

“父王,是我!”

阿弥王带着阿札佐慕、阿努头人兴冲冲地赶来。原来三人刚好在聚义厅里集议,听到城楼鼓声便直奔而来。阿弥王在夜色中见到弥勒一行三人,喘着气惊喜地问道:

“这么晚了,你们从何而来?”

弥勒还没开口,段思平就抢先应答道:

“阿弥王,我们从维摩而来,今日再次叨扰了。上次承蒙贵部乡兵相助,平定边境叛乱,此番特来再次深表谢意!”

夜色中,阿弥王未能看清与弥勒同来的客人是段思平,直到听见他开口说话,才如梦初醒。

“哟,原来是节度使大人,稀客,稀客!”

“父王,还有通海都督府的高侠将军!”

“两位将军,幸会,幸会!”

弥勒、段思平、高侠和阿弥王边走边谈,一路谈笑风生,来到驿站。

阿弥王对弥勒说道:“虎崽,两位将军就交给我了,你回家看看媳妇和儿子,等一会儿来吃饭!”

“段兄、高将军,我先回家看看,等一会儿再见!”

弥勒说罢纵身上马,“驾”的一声消失在夜幕之中。

弥勒来到家府门口,听见院内有小孩“嗷嗷”的叫声和阿妥的说话声。他从门缝往里看,睡房里还亮着灯,灯影下阿妥正在逗小孩玩。

“咚咚”,弥勒敲门。阿妥高喊:“阿妈,是不是我爹回来了?请开一下门!”

不一会儿,门缓缓打开。尽管夜色朦胧,弥勒还是一眼看清,来开门的正是母亲。

“阿妈,虎崽回来了!”

阿斯万万没想到弥勒会在这黑灯瞎火的夜晚回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弄蒙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妈,是我!”

弥勒见母亲有些发愣,再次喊道。

“虎崽,真的是你呵!”

阿斯大叫起来。这时阿妥的睡房门也开了,她抱着孩子高兴地冲出来。

“虎崽哥,你回来了!阿杞,阿杞,你阿爸回来了!”

弥勒赶忙把马缰绳交给母亲,迅速奔向阿妥。

“阿妥,我来抱抱阿杞!”

弥勒跑到阿妥和孩子身边,伸手去抱孩子,可孩子一见到他便大哭起来。

“看看,看看,你不回来,孩子都不认你了!阿杞不哭,阿杞不哭!”

阿妥一边埋怨,一边哄着孩子。弥勒油然升起一种无限的负疚感,急忙致歉道:

“阿妥,对不起,你受苦了!”

“虎崽、阿妥,进屋说吧,我来做饭!”

阿斯已经把弥勒的马牵进马厩,提着马上的行李走了出来。

“阿妈,我们今天从维摩回来,同行的还有通海节度使段思平将军和副将,我阿爸已在驿站安排晚饭了!”

“你明天还要走?”

“阿妈,我明天不走,会在家中待上十来天!”

阿妥听到弥勒这次回来能住上十来天,激动得狠狠捶了一下弥勒,抱着孩子跑回了睡房。

弥勒跟着母亲进到上屋。屋里油灯明亮,他本以为奶奶会像往常一样坐在火塘边搓麻线,可这次没有见到奶奶。屋里只有母亲的织布机——母亲刚才正在织布,是放下手中的活计来开门的。

“阿妈,奶奶呢?”

“你奶奶去年冬天去世了,她老人家在最后的冥冥之际还念着你!”

母亲一边说话,一边又开始织布。弥勒泪如泉涌,禁不住心中的痛苦,跑到院子里仰看着天空大叫起来:“奶奶,孙儿回来了!”

声音在夜里传播得很远很远,似乎苍穹中的星星也听到了、看到了,一闪一闪地对着弥勒满面笑容。

“虎崽哥,虎崽哥,阿杞站起来了,阿杞站起来了!”

阿妥在睡房里惊呼起来,弥勒赶忙跑进房间,果然孩子在床上扶着墙壁站着,还不断地发出“咯咯,咯咯”的笑声。

“阿妥,阿杞要走路了,要走路了!”

阿妥高兴得两手紧紧地抱住弥勒,激动的泪水浸湿了弥勒的衣襟。

“虎崽哥,你总算回来了,我们天天都盼着你回来!”

阿妥有些啜泣,弥勒将阿妥安抚坐在床上,伸出双手去抱孩子。

“乖儿子,阿爸回来了,抱抱!”

阿杞这次不哭了,在弥勒的怀里瞪着大眼睛看着弥勒的脸,嘴里“嗷嗷”地叫着,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地问眼前的这位陌生人是谁呀? 

阿妥的睡房是弥勒和她结婚时的那间房,两年多了,房里的布置依然如故,只是多了一些孩子的用具、尿布。阿妥坐在床上,油灯把她的脸颊照得通红,湿润的眼眶里还挂着几滴泪珠,她站起来用手袖揩了一下泪水,又从弥勒怀中抢过孩子喂奶。

“虎崽哥,时候不早了,阿杞要睡觉,你去吃饭,我们等着你回来!”

弥勒看到阿妥哄着阿杞睡觉,于是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喊了一声:

“阿妈,我去吃饭,一会儿回来!”

“虎崽,快去吧,你父王他们可能等你吃饭了!”

弥勒来到驿站,伙房饭菜已经做好,父王正在招呼段思平和高侠吃饭。段思平见弥勒进来,风趣地问道:

“阿弥督爽,孩子认你吗?”

“段兄,我一抱就哭!”

弥勒的应答也很幽默,逗得在场的人们“哈哈”大笑。

阿弥王一边笑一边说道:“节度使大人、高将军、虎崽,你们一天一路劳顿,赶快吃饭,吃了饭好好休息!”

饭后,阿弥王和弥勒回到家中,已是子时,府院里静悄悄,阿斯和阿妥已经入睡。

季春的清晨,弥鹿川处处是春耕的繁忙景象。天刚亮,出工的人们便扛着耕犁、赶着牛群陆续出城,街道上熙熙攘攘,牛马嘶鸣不绝。弥勒和阿弥王也早早起身,打算送段思平和高侠一程。他俩走在街上,不时有人向他们问好、打招呼,有的见到弥勒回来,还停下脚步与他攀谈几句。

弥勒和阿弥王来到驿站,段思平和高侠已经吃过饭准备启程。弥勒、阿弥王本想留段思平和高侠多住几天,但因他们公务缠身,执意要走,弥勒、阿弥王也只好把他们送到城门口,握手告别。段思平和高侠纵身上马,一溜疾速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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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弥勒和阿弥王回到家中,阿斯和阿妥也已经起床吃过饭,背上午饭准备出城栽秧,说是阿札佐慕家今天也来帮忙。

阿斯看到弥勒和阿弥王回来,便吩咐道:“虎崽,你和阿妥上午去学堂看望一下阿妥的阿爸阿妈,晚上做饭,我们都要回来吃饭!”

阿妥一边背起孩子,一边说道:“妈,今天是栽咱们家的秧,我爸要去索罗寨,人手不够啊,我不去怎么行?晚饭我们下午回来做!”

“你们都去栽秧吧,晚饭我从索罗寨回来后,和阿努头人一起做,说不定你舅父阿赫佐慕也会来。阿妥,你去学堂告诉你阿爸阿妈,今晚也来吃饭!”

“好嘞,听阿爸的,我们都去栽秧!”

弥勒一边说着,一边从阿妥身上接过孩子,背在自己身上,让阿妥帮阿妈背着背篓,一家人愉快地出发了。

阿斯领着弥勒、阿妥来到田边,阿札佐慕家的人早已到了,还有邻居阿依家、阿莫家、阿努头人家里的人,大人孩子二十余人,好不热闹。阿弥王家有十余亩田,错落在金马河两岸,有几块田地已经耙平,妇女们纷纷下田拔秧、插秧,男人们下地犁田、耙田、修埂。

弥勒背着孩子站在田边,活像个到工地领孩子的丫鬟,满心自卑。他望着阿札佐慕、阿札罗偌和阿依叔在灌满水的田里犁耕,泥水哗哗地四处飞溅,还不时传来“喔、喔”的吆牛声,心里羡慕极了。于是,他卷起裤脚就冲进了水田里。

“阿札佐慕,我来犁一下!”

阿妥看到弥勒背着孩子想犁田,赶忙阻止道:

“虎崽哥,牛不听你使唤,会摔着孩子的!”

“阿妥,你放心,摔着我也摔不着孩子!”

弥勒接过阿札佐慕的犁把,赶着牛犁起了田。这头牛欺生,对弥勒的话置若罔闻,走了几步便躺在水中不动了。

弥勒挥鞭抽打耕牛,那牛猛然惊跳起来,拖着犁狂奔而去。弥勒死死攥住犁把,整个人仿佛踩着雪橇般飞驰,泥土在犁尖翻涌,水花四溅。背上的阿杞非但没有被吓哭,反而咯咯地笑个不停。

田边有人叫喊:“虎崽,危险,赶快放手!”

弥勒却依然紧握犁把不放。前方是田边的箐沟,棘刺丛生,弥勒机灵地纵身一跃,飞身到牛的前面抓住牛鼻绳,牛惊叫一声,被驯服了。

不过,这一下孩子受了惊吓,“哇哇”地哭了起来。

阿札佐慕跑进田里说:“孩子哭了,还是我来犁吧!”

这时,阿妥丢下手中的秧苗从田里走出来,来到弥勒站着的田边,一边用围腰揩手,一边叫喊道:“犁田又不是练武,快过来把孩子放下来!”

弥勒走出田里,来到阿妥身旁,转过身让阿妥抱下孩子喂奶。

“阿杞不哭,阿杞不哭,阿妈抱,阿妈抱!”

孩子吃着奶停止了哭泣,大大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弥勒,似乎对他充满了好奇。

“虎崽哥,阿妈说,阿杞的眼睛就像你小时候一样!”

“我的孩子,肯定是跟我一样,不过我小时候可能比他长得丑!”

“阿杞,阿杞,阿爸是个丑八怪!”

孩子又被逗笑了。弥勒俯下身,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阿杞的脸蛋说道:

“乖阿杞,阿爸爱你,阿爸抱,阿妈栽秧嘎!”

“虎崽哥,你也去修田埂吧,孩子我让阿依家的孙女照看。”

“好的,修田埂我小时候就跟阿爸学过,我会干!”

弥勒随手拿起身边的一把锄头,转身离去。这时,阿妥惊叫起来:

“虎崽哥,看,阿杞会走路了!”

弥勒转身一看,果然阿杞在草地上一边走,一边咯咯地笑着。弥勒又放下锄头,跑过去抱起孩子。

“乖娃娃,会走路啦,阿爸、阿妈喜欢你!”

弥勒再次将孩子轻轻放下,让他站立在地上。孩子又笑着跑向阿妥,嘴里还模模糊糊地叫着“妈……妈!”

“虎崽哥,你一回来,孩子也会走路了、会说话了!”

“阿妥,看你说的,我不在家中你受苦了!”

阿妥眼睛有些湿润,她将孩子放在铺在地上的蓑衣上,让阿依家的孙女照看,转身下田去了。弥勒在孩子身边站了一会儿,看到孩子有阿依家的孙女带着,自己也扛起锄头下田修埂。

春风轻轻拂过,田间漾起粼粼波光,插秧的歌声此起彼伏,犁田的吆喝声时起时落,好一幅生机盎然的田园画卷。弥勒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芳香的空气,望了望田边嬉戏的孩子们,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比羊苴咩城更舒畅、更旷荡。

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的天际一片通红,云朵粼粼,多姿多彩。北边远处偶尔传来雷声和闪电,晚上可能要下大雨。

“天快黑了,收工回家吃饭!”

阿斯站在田边高喊,大家前前后后,纷纷走上田埂收拾农具,赶着牛群往家走。孩子们走在最前面,边走边闹,玩得意犹未尽。弥勒依然背着阿杞,与阿妥一路逗着孩子、一路说笑,紧跟在阿斯身后回家。

家里很是热闹,阿弥王和阿努头人早早从索罗寨赶了回来,舅父阿赫佐慕和舅妈也来了。他们杀羊宰鸡,备好了晚饭。

弥鹿部的乡军在春秋两季农忙时都要放假,舅父阿赫佐慕也特意从弥鹿城回到索罗寨家中帮忙春耕。阿弥王今天去他家商议部落事务,听说弥勒回来了,便高兴地随阿弥王一起回到了弥鹿城。

弥勒一见到阿赫佐慕,便喊道:“舅父,我回来休假几天。您今天要是不来,我明天就去看您!”

阿赫佐慕看着背着孩子的弥勒,对阿妥笑着说道:

“当了爹的虎崽,果然和以前大不一样了!阿妥,你就该让他天天背着孩子,让阿杞好好认认他阿爸,不然他一走,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阿赫佐慕的话逗得大家开怀大笑。弥勒只觉得舅父的话句句如刀刻在心上,他确实亏欠阿妥和孩子太多,休假这几天根本补偿不了。

“舅父,我要让阿杞在这几天学会叫阿爸!”

弥勒一边说,一边解下孩子递给阿妥喂奶,自己也坐下来,和父王、舅父一起吃饭饮酒,谈笑风生。

阿依家人、阿莫家人、阿努头人家人、阿札佐慕家人,以及阿妥的父母陆续到席,比弥勒和阿妥结婚那晚还要热闹,姑娘和小伙子们还唱起了酒歌。

席间,阿弥王问弥勒:“虎崽,明天我和你舅父要去匿弄甸你姑爹那里议事,你能跟我们一起去吗?”

“爸,我和阿妥都去,我很久没见过姑姑和姑爹了!”

“好,明天一早出发。剩下的秧苗,你妈会带阿依和阿莫去栽。”

饭后,弥勒送阿妥的父母回到学堂,返回时碗筷已经收拾妥当。阿妥正在洗阿杞的衣裳和尿布,母亲抱着阿杞。弥勒本想和阿爸阿妈、舅父聊聊天、说说话,但母亲却说道:

“虎崽、阿妥,早点睡吧,今天干活累了,阿杞也要睡了。”

其实,阿斯是想让弥勒和阿妥多些时间在一起。阿妥这两年的煎熬,当婆婆的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这时,阿妥也破颜微笑,喊道:“虎崽哥,你先洗脸洗脚,把阿杞抱到床上睡觉,我洗洗阿杞的衣裳就来!”

弥勒见孩子真的快要睡着了,于是来到阿妥旁边,倒了一盆水洗脸洗脚。洗好后,他从母亲怀里抱过阿杞。阿杞看了弥勒一眼,又闭上了眼睛。弥勒抱着孩子回到寝室,轻轻把他放在床上,想让他睡觉,可孩子却睁开了眼,不睡了。他在床上一会儿爬,一会儿扶着床边站起来,看着弥勒嘴里不停地叫:

“阿——爸,阿——妈!”

弥勒看着孩子那可爱的样子,也不停地逗着他,喊着:

“阿杞,阿杞,乖宝宝!”

阿妥进来,见到父子俩嬉闹,高兴得潸然泪下。她多么希望每天夜里都能有这样的情景!

“阿妥,你先睡吧。明天一早我们要跟父王和舅父去匿弄甸,看看姑姑和姑爹。”

“今天的秧还没栽完,我就不去了。”

“阿爸说阿妈会带人去栽,估计半天就栽完了。”

“那好吧,我们都早点睡。”

“阿杞还不睡,我再陪他玩一会儿。”

阿妥脱衣上床,吹灭了油灯。

“阿妥,孩子还没睡呢,干嘛要熄灯?”

“把孩子抱过来给我,喂喂奶就睡着了!”

果真,孩子吃着奶就渐渐睡着了。这时,天空下起了大雨,雷电交加。阿妥把熟睡的孩子往里挪了挪,转身挨到弥勒身边,紧紧搂住了弥勒。久别重逢的两颗炽热的心,紧紧贴在了一起。

清晨,雨过天晴。弥鹿川天高云淡,雨后的空气清新香甜,让人心旷神怡。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和阿妥各自骑着一匹马,在通往匿弄甸的山路上风驰电掣,四匹马踏起路上的积水和泥浆,四处飞溅。

弥勒身背着阿杞骑在马上,上下起伏逗得阿杞一路“咯咯”欢笑。阿妥紧追在后面,高喊着:

“虎崽哥,慢点,别颠着孩子!”

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和阿妥抵达匿弄甸时,日已西斜。姑爹师宗与阿梅早已在家等候,备下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原来,父王昨日便已派人告知姑爹,他们今日会前来议事。

弥勒和阿妥的到来,让师宗和阿梅非常高兴。师宗笑着说道:

“虎崽,春风总算把你给吹来了!两年多未见,别来无恙,现在也当爹啰!”

“姑爹,对不起,我和阿妥婚后就遇到朝廷变故,回不了家来看望您和姑姑,实在抱歉!”

师宗头人看了一眼阿妥,又接着说道:“姑爹、姑姑不怪你,可是苦了阿妥呵!”

阿妥听姑爹这么一说,心里有些不好意思,急忙走过来解开弥勒身上的背袋,抱着孩子喂奶。

阿梅也走过来,看了看阿杞,惊叫起来:

“这孩子长得好快呵!满年的时候才一小点,我看他快要走路和说话了!”

阿妥一边喂奶,一边说道:“姑姑,阿杞昨天就会走路了,还会说阿爸、阿妈了!”

阿梅高兴地朝着外面叫道:“阿吉、阿宁、阿卢快进来,看阿哥家的侄儿子!”

在外面玩耍的三姐弟争先恐后地跑进来,阿吉还牵拉着阿宁,阿卢跑得最快。阿吉现在已经在弥鹿城学堂上学,刚放假回来,有她领着阿宁和阿卢,阿梅就省事多了。

阿宁约有两岁左右,弥勒没有见过他。他俯下身子抱起阿宁,哄逗着说道:

“哟,阿宁也长大了,哥哥抱着飞!”

弥勒将阿宁高高地举起来转了一圈,阿宁“咯咯”地笑,高兴得叫嚷着:

“阿哥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阿弥王、阿赫佐慕、师宗走进伙房围桌而坐。师宗一边倒酒,一边高声叫道:

“虎崽、阿妥、阿梅,带着孩子们进来吃饭了,吃了饭再聊!”

阿吉、阿宁、阿卢兴高采烈地跑进来,七手八脚地拿起碗筷吃饭。有的站在阿弥王、阿赫佐慕前面,有的大把地夹菜,如同一群饿狼。弥勒、阿梅和阿妥也谈笑着走进来。阿梅看到娃娃们有失礼貌,高声训斥道:

“你们几个娃娃不懂规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阿吉、阿宁、阿卢听到母亲这么一训,纷纷退回到自己的凳子上坐好,鸦雀无声。

阿弥王“哈哈”笑了一声,说道:

“阿梅,我们都是一家人,不必讲究那么多规矩,让孩子们随意些吧!”

孩子们听到阿弥王的话,又恢复了常态。

弥勒坐下,师宗倒了一碗酒,说道:

“虎崽,朝廷动荡,令人提心吊胆,来喝下这碗酒压压惊!”

弥勒接过师宗的酒碗,站起身来说道:

“父王、舅父、姑爹,晚辈先干为敬!”

弥勒将一碗酒一饮而尽,接着说道:

“羊苴咩城可能又要掀起一场风暴,在那里我深感孤苦伶仃,也许很快就会回到弥鹿川。”

阿弥王听到弥勒说“要回来”,精神大振,放下酒碗大声说道:

“好哇,你回来,我们部落就可以分成弥鹿、弥勒、师宗三部,一统弥鹿川!”

阿弥王的这个想法,原本在弥勒尚未前往羊苴咩城之前就已有所打算,只是因为弥勒去了羊苴咩城在朝中任职,才暂时搁置。不过这个想法是第一次在阿赫佐慕和师宗面前透露,让他俩感到十分意外和惊讶,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

“您想分家?”

“等弥勒回来就分支。弥勒在南,师宗在北,弥鹿居中,三驾马车齐头并进,祖先的事业必将光大,徙莫祗人就能在东爨立于不败之地!”

阿赫佐慕和师宗放下酒碗,拍手鼓掌,大家笑不拢嘴。阿妥说道:

“虎崽哥回来,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就高兴成这样!”

阿梅接着阿妥的话说道:“虎崽回来,只怕阿妥你更高兴呢!”

“姑姑,我就是盼着虎崽哥回来!”

阿弥王端起酒碗说道:“好啦,好啦,吃饭,喝酒,待会儿我们还要听虎崽说说羊苴咩城朝中的情况!”

阿弥王早就预料到弥勒今天会说“可能很快就回来”。前几日,拓东节度使董迦罗专程来找过他,通报了朝中的情况,并要求弥鹿部调集乡军整训,以防东西两爨局势动乱。今天正好弥勒也回来了,阿弥王想听听弥勒如何看待当前的朝中局势,以便一起商讨应对朝廷可能发生的动乱。

饭后,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和师宗来到聚义厅。大家兴致高昂,先听取了阿弥王传达节度使董迦罗的要求,然后请弥勒介绍羊苴咩城的局势。

弥勒深知,弥鹿部的乡军在东西两爨地区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董大人也曾借调弥鹿部乡军平息过边境叛乱,收复了被罗殿人侵占的于矢部。对于没有常备军的拓东府来说,弥鹿部的乡军是董大人的一颗定心丸。

弥勒说:“赵善政听信杨干贞的蛊惑,两人合谋杀害了郑隆亶小皇帝。杨干贞表面上拥立赵善政为王,实则暗度陈仓,意图自己称帝。如今朝廷的军政大权几乎全被杨干贞掌控,赵善政形同傀儡!董大人深谋远虑,一旦羊苴咩城发生骚乱,稳定东西两爨地区的安宁还得仰仗弥鹿部。实际上,当初朝廷让我入宫当差,无非是想以夷制夷!”

“上个月,我与太子赵旭秘密前往剑川和铁桥。杨干贞的势力已经非常强大,他们已在着手准备废黜赵善政、自立为王。如今皇上想限制杨干贞的权力,已为时过晚,两人的矛盾很可能因此激化。由于赵善政性格软弱,根本不是杨干贞的对手,取而代之的内乱恐怕很快就要爆发!”

“当今皇上对我有恩,我现在不能撒手不管。但我和段思平将军等人目前也无力扭转局面,只能顺势而为。”

聚义厅内格外安静,只有弥勒的声音娓娓道来。阿弥王、阿赫佐慕与师宗听得入迷,他们从未想过如今的朝廷竟如此混乱、如此险恶。不过他们也明白,人的本性便是贪婪与对权力的追逐,无论是王国还是部落,皆是如此,差别只在于如何管控。或许阿弥王所说的“分支”,正是对人性本能的一种缓冲与释然。

弥勒说完许久,阿弥王、阿赫佐慕和师宗仍没有反应,聚义厅里阒然无声,可能他们都在思考对策。突然,师宗站起来说道:

“我看赵善政皇帝凶多吉少。一旦杨干贞采取兵谏,迫使赵善政让位,虎崽你打算如何应对?”

“赵善政与杨干贞私交甚笃。若不是先皇在位时赵善政在皇上面前极力提携杨干贞,他断不会有今日的地位。杨干贞是死要面子的人,不愿被人耻笑,所以除非迫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兵,明目张胆地杀害赵善政。不过,他会故技重施,效仿当初杀害郑隆亶皇帝的手段,借吐蕃人之手清除异己,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登上皇帝宝座。尽管赵善政皇帝对我有恩,但他落到这般境地,也是咎由自取。我实在无能为力,届时我会随机应变,设法返回我们的弥鹿川!”

“虎崽,不如你这次回羊苴咩城带上阿西里和索果,你们三人也好有个照应,以防不测!”

“舅父,我会知己知彼、顺势应对,用不着阿西里和索果跟我去。”

阿弥王思考片刻后也站起来说道:“我相信虎崽能处惊不乱,妥善应对各种危机。今天我们主要的议题是,是否按照董大人的要求,召回所有乡兵进行集训,以应对朝廷可能发生的内乱!”

阿赫佐慕接着说:“各村寨春耕已近尾声,乡兵集训很有必要,有备无患嘛!”

师宗也接着阿赫佐慕的话说道:“如果大天兴国朝廷发生内乱,南楚、南汉、罗殿人很可能乘虚而入,战火甚至会烧到我们弥鹿川。因此我们要早做准备,整训待发。”

师宗又继续说道:“为了应对羊苴咩城的内乱,考虑到虎崽的安全,这次整训要重点加强马兵训练,一旦虎崽有事,我们也能紧急驰援!”

阿弥王见阿赫佐慕、师宗都同意乡兵集训,果断说道:

“好,就这么办,十天后东、南、西、北、中五个卫营开始乡兵集训,马兵集训交给索果,集中在匿弄甸!”

阿弥王、阿赫佐慕、师宗和弥勒四人畅所欲言,纷纷分析羊苴咩城的局势,提出弥鹿部的应对措施。

聚义厅里气氛热烈,四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仿佛许久未曾像今日这般齐聚议事,都想将憋在心底的话全盘托出。此刻他们之间没有君臣的隔阂,各抒己见,个人、家庭、部落乃至民族的利益已然高度交融。

聚义厅外的广场上,阿吉拉着阿杞学走路,不断传来“阿杞、阿杞,走、走、走!”的呼叫声。阿宁、阿卢也在场地上相互追逐嬉闹,笑声朗朗,看他们有多高兴!

酉时,太阳落山,阿梅来到广场喊道:

“孩子们,快回家,吃饭啰!”

阿梅又进聚义厅说:

“哥,虎崽,吃饭啰!”

阿弥王起身笑着说道:“哈哈,时间过得好快呵,我们话还没说完又到吃晚饭了,吃了饭再聊,我们明早回去!”

师宗高兴地说道:“好哩,哥,我们又可以喝酒啦!”

大家又是一阵冁然而笑,边说边笑地离开聚义厅,跟着阿梅去伙房吃饭。

晚饭后,夜幕降临,月光明媚,孩子们在城堡里玩得高兴,大人们又围坐在一起聊了起来,无不畅惬。

第二天,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和阿妥快马返回弥鹿城,在离城不远的岔路口恰好遇到弥倮和阿妮也从兕龙城回来。弥倮见到哥哥弥勒大吃一惊,呼叫道:

“阿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弥倮,我前几天回来的,昨天随父王、舅父一起去姑父那里!”

“好,回来就好。哥哥你再不回来,我可要带着嫂子、阿杞来找你啰!”

阿弥王高兴地说道:“弥倮、阿妮,你俩回来就好,我正想飞鹰传书告诉你们你哥回来了!”

大家开心地笑了起来。不过弥勒并不认识随弥倮一同前来的女子,听父王的语气,对方似乎是自家人。正当弥勒感到困惑时,阿弥王笑着说道:

“虎崽,阿妮是弥倮的媳妇,你们还没见过面呢。”

阿弥王接着喊道:“阿妮,过来,这位就是你哥哥虎崽!”

阿妮手持长剑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向弥勒,弥勒也随即下马。  

阿妮先行拱手礼道:“阿妮,见过哥哥!”  

弥勒连忙回礼:“弟妹不必多礼!”  

众人又是一阵欢笑。弥勒与阿妮各自翻身上马,阿妮策马来到阿妥身旁,一边前行一边谈笑,仿佛两人有说不完的话。  

弥勒也策马到弥倮身边,兄弟俩不期而遇,心中甚是欢喜,千言万语,仿佛有太多话要倾诉。这时弥勒才得知弥倮与阿妮的婚事:  

原来弥倮现任兕龙城镇守将军,在协助罗伽部与南汉的贸易以及两部边境剿匪的过程中,结识了阿妮公主。阿妮公主也是一代女中豪杰,剑术非凡,时常带队前往横山寨采运部落急需的货物。去年,弥鹿部与罗伽部联合清剿盘踞在南盘江沿岸的匪帮,弥倮率二百将士出征,大获全胜。罗伽王大喜,得知弥倮尚未婚配,便将年方十八的阿妮公主许配给了他。  

阿弥王一行六人回到弥鹿城府中,正好弥沙、弥歪也从拓东城归来,真是一次难得的全家团聚!阿斯欣喜万分,阿弥王吩咐弥勒、弥倮杀鸡宰羊,全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时光如梭,转眼又到了弥勒返回羊苴咩城的日子。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阿妥依偎在弥勒温暖的怀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心中满是不舍与眷恋。她多么希望这黑夜能够无限延长,让分别的时刻永远不要到来。然而无情的更漏声依旧准时响起,五更的击柝声穿透寂静的夜空,宣告着离别的时刻终究无法回避。阿妥只觉心中一阵绞痛,愁肠寸断,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浸湿了弥勒的衣襟。  

“虎崽哥,你这次去了什么时候能回来?春耕也忙完了,我想带着孩子跟你去羊苴咩城看看。”  

弥勒轻抚着阿妥的头,望着沉睡中的阿杞,心中百感交集。阿妥的问话让他心如刀绞,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他曾答应带阿妥去羊苴咩城看看,可这个承诺至今仍未兑现。如今羊苴咩城局势危如累卵,带阿妥和孩子前去真的合适吗?若这次不带阿妥去,或许便再无机会了。不过弥勒觉得,赵善政与杨干贞的矛盾尚未到水火不容、随时可能突变的地步,带母子俩去羊苴咩城看看也无妨。于是,他开口应道:  

“好,我带你们去羊苴咩城看看,明天我和阿爸阿妈商量一下!”  

“虎崽哥,你真好!”  

弥勒被阿妥高兴地紧紧抱住,两颗火热的心再次贴近,仿佛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天亮了,阿斯早早就起来做饭,为弥勒准备了路上吃的荞饼。阿弥王也忙着喂马,想让弥勒吃过饭后尽快启程。  

弥勒来到马厩,看到阿弥王说道:“父王,备好两匹马,我要带阿妥和阿杞去羊苴咩城!”  

阿弥王感到有些讶异,但想了一会儿说道:“也好,阿妥一个人在家里受苦了,带她去羊苴咩城看看!不过,要有人陪你们一起去,万一局势有变,好护送阿妥和孩子回来。走,和你妈商量一下!”

原来阿赫佐慕曾建议让阿西里和索果跟着弥勒一起去羊苴咩城,却被弥勒拒绝了。但今天弥勒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带着妻儿同行,心里始终有些不踏实,于是默许了父王的安排。阿弥王和弥勒来到伙房,阿斯正在忙着做饭,见父子俩进来,她笑着问道:“哟,你俩怎么来了?怎么没见到阿妥和孩子呢?”

“虎崽妈,虎崽要带阿妥和孩子去羊苴咩城,你多准备点吃的。另外我想请哥哥陪他们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路途这么远,孩子跟着多受罪啊!”

“妈,我小时候阿爸阿妈也是带着我风里来雨里去地历练,正好让阿杞也锻炼一下。再说还有舅父一路关照,不会出事的,您就放心吧!”

“那好吧。虎崽爹,你赶紧请阿努头人去将军府叫哥哥来!”

阿弥王顺手抓起一块荞饼转身出门,恰好碰到阿努头人走进院子里。

“阿努头人,我正想找你呢。请你去将军府禀告阿赫佐慕,让他马上到这里来,我们想请他今天就陪着虎崽、阿妥一起去羊苴咩城!”

“喏!”

阿弥王把荞饼塞进阿努头人手里,阿努头人立刻转身离去。

阿斯的哥哥阿赫佐慕虽然离开阳苴咩已有三十多年,但对阳苴咩的情况依旧十分熟悉。他精通夷汉双语,武功超群,弥鹿部每次前往阳苴咩城进贡,都由他带队前行,是阿弥王和阿斯最信任的人选。

阿努头人赶到将军府时,却得知阿赫佐慕去了中卫营,他又急忙赶往中卫营,见到阿赫佐慕正和副将鲁莫一起议事,便喘着气说道:

“大将军,大王请您陪弥勒和阿妥去羊苴咩城,现在就要动身!”

事出突然,阿赫佐慕稍作思索,便说道:

“阿努头人,你先回去复命,我回家收拾行囊后就来!”

阿努头人转身离去,阿赫佐慕给副将鲁莫交代完事情后,也翻身上马回家收拾行囊。

弥勒和阿妥吃过饭,收拾好行囊,阿赫佐慕也匆匆赶了过来,他一进院子就高声喊道:

“虎崽、阿妥,我们走吧,时候不早了!”

阿斯听到阿赫佐慕的叫喊声,从伙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毛巾擦着手,一边问道:“哥,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这时,阿弥王也从里屋走出来,一边解下自己身上携带的弥鹿部首领身符给阿赫佐慕戴上,一边说道:

“哥,拜托你了。你陪着阿妥去羊苴咩城逛逛,住上几天再回来。我担心朝廷一旦出事,虎崽无法抽身送母子俩回来!”

“好的,大王放心!”

阿弥王又转过身叮嘱弥勒:“带着孩子不要赶得太急,遇到驿站和官亭就停下来歇一歇!”

“父王,我知道了!阿爸阿妈我们走咯,请放心!”

弥勒背起阿杞,握着长剑,一边说话一边走出院门,阿妥也背起行囊紧紧跟在后面。院外的马匹早已备好,蹄子不停地踏蹭着地面,嘴里发出“噗噗”的声响,仿佛在催促主人上路。

弥勒、阿赫佐慕和阿妥相继翻身上马,这时阿斯又叮嘱阿妥:

“阿妥,在羊苴咩城住上几天就回来,一路多保重!”

“阿妈,知道了!”

“驾!”三匹马缓缓前行,弥勒、阿赫佐慕和阿妥挥手向阿弥王、阿斯、阿努头人告别。

【三】

弥勒与段思平离开羊苴咩城东巡,直到弥勒休假归来,前后已有一个多月。春去夏来,阳苴咩的坝子又换上了新装。五月的风依旧呼呼作响,仿佛猛兽在发威怒吼;时不时还有霹雳与闪电划破天空,让人心中泛起几分忧惧。弥勒回到羊苴咩城的第二天上午,便早早来到文德殿,一来是想向皇上禀报东巡的情况,二来是要将迪卡王赠送的两袋珍稀名贵药材转交给皇上。此前皇宫由杨干贞手下的剑川御林军护卫,如今已换成高方素将军统领的皇家御林军,弥勒察觉到气氛多了几分肃穆,让人不由得心生凛然。这天天色不佳,天空始终飘着毛毛细雨,弥勒撑着伞静静伫立,过了好一会儿,侍郎才传令召见。

“督爽弥勒,皇上召见!”

弥勒赶忙进殿,见赵善政皇帝伏案而坐,立即下跪高呼:

“弥勒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督爽平身,赐座!”

“谢皇上!”

“督爽,你这次与段思平东巡,见到僚子迪卡王了吗?”

“回皇上,臣已见到迪卡王。他还特意备下两袋珍稀名贵的药材,命臣献给皇上!”

弥勒起身将两袋药材高举过头,侍郎接过药材,转身放在伏案上。弥勒继续说道:

“皇上以金嘉慰,龙恩浩大,迪卡王万分感激,心悦诚服,愿世代守好大天兴国边疆!”

“你俩功不可没,边疆安定,方可治理内忧!”

“皇上英明,万岁,万万岁!”

“督爽,你回来就好,朕已经请杨大人不要插手军务,也不要插手与吐蕃人的贸易,你看如何?”

“皇上英明,不过杨大人已经羽翼丰满,请皇上多多提防!”

弥勒深知皇上的这些措施已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但作为臣下,不得不说些恭维的话。不过弥勒也明白君圣臣贤的道理,还是提醒了皇上,希望他不要轻视杨大人。

“朕自有分寸,杨大人和朕情同手足,他不至于为难朕!”

弥勒见皇上对杨干贞仍存幻想,不过是想对他的权力略加限制,依旧与他勾连相依,便觉得再劝下去也无必要——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于是,他向皇上告退道:

“皇上圣明,臣告退!”

弥勒从文德殿出来,恰好撞见杨干贞。杨干贞一身戎装,佩刀在身,仿佛正要奔赴战场。他面色愁然,没了往日的神采,匆忙的脚步显露出有急事要面见皇上。弥勒本想绕行,却已来不及,只好主动上前招呼,躬身行礼道:

“杨大人,千岁,千千岁!”

杨干贞听到弥勒的问候,驻脚强装微笑道:

“弥勒,你东巡回来了?”

“回大人,昨日回来!”

杨干贞从未把弥勒放在眼里,他明知弥勒正在督察自己在军中与商贸中的所作所为,却打心底里觉得弥勒这类小人物根本动摇不了自己的地位,对其嗤之以鼻,只当是蚍蜉撼树。不过,杨干贞也清楚弥勒是赵善政皇帝一手提拔的朝廷重臣,不仅武功盖世、政绩卓著,更深得众臣赞佩,因此即便心中有所不满,也不敢轻易为难,哪怕是笑里藏刀的心思,也丝毫不敢表露出来。

杨干贞匆匆离去,弥勒也返回督事堂,伏案批阅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文书中果然明确限制了杨干贞的军权,规定他不得干预永昌、弄栋等地的军务,还要求他将驻扎在邓赕一带的杨诏军撤回到浪穹以西。如此一来,杨干贞便成了名副其实的“太师”。想必杨干贞此刻去找皇上,正是想要夺回兵权,与皇上讨价还价。毕竟他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胆量,在他心里,赵善政不过是与自己合作的一个傀儡罢了!

弥勒想到杨干贞气汹汹的样子,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担心,担心皇上的安危。虽然文德殿里外布满了高方素手下的御林军,但这些御林军一旦被杨干贞笼络,皇上就凶多吉少。弥勒取下挂在墙上的剑,但不敢贸然行动,又将剑挂回墙上,徒手来到文德殿的后面,静观其变。

杨干贞来到文德殿,根本不顾君臣之礼,气哄哄地闯进殿中。赵善政看杨干贞要与自己争吵,赶忙叫侍卫、侍郎退下,他深知两人之间的许多关系见不得人,说的话更不能让第三者听到。

赵善政先开口道:“杨大人,为何愁眉苦脸?”

“皇……啊,赵大人,你当真把自己看成皇帝了?下旨削我军权,令杨诏军退守,你有何考量?”

杨干贞根本没把赵善政当成皇帝。在他眼里,赵善政不过是一具木偶,大天兴国的实权早已操控在自己手中。不过赵善政也今非昔比,被杨干贞拥立为王后,他对皇权的欲望日益膨胀,特别是得到弥勒和赵旭的提醒后,更是时时想甩掉头上那顶傀儡的帽子,让杨干贞听自己使唤。

“杨大人,朕为王,你为太师,行事当守规矩,不可乱了朝纲。如今朝内安定,剑川的常备军理当退守边疆!”

“赵大人,高大将军是郑氏旧将,让他统帅军务,恐怕不妥!”

“哈哈,你我都是前朝的大员嘛!杨大人多虑了,高大将军为人高风亮节!”

赵善政特意将“高大将军为人高风亮节”几个字说得格外重,有意让杨干贞听分明,想借此敲打一下他的野心,令其有所收敛。

杨干贞一直盘算着让弟弟杨昭掌控军务,好为自己登基铺路,却被赵善政搅了局,心中愤懑不已。他万万没料到,自己亲手扶持的傀儡皇帝竟真要与他抗衡。杨干贞咬牙切齿,紧攥刀把,恨不得一刀杀了眼前的赵善政,直接坐上皇位!可转念一想,这种鲁莽的弑君行为定会招致满朝官员反对,说不定引发一场血雨腥风。况且赵善政对他有恩,若不是赵善政在郑买嗣、郑仁旻面前极力举荐,他也不会有今日的地位。

杨干贞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平静下来,紧握的刀柄缓缓松开——他终究不敢肆意妄为,只得冷笑一声,假惺惺地说:

“赵大人,既然如此,鄙人告退!”

“杨大人,请留步,剑川节度库银也要上缴国库!”

赵善政步步紧逼,杨干贞忍无可忍,捋起袖子攥紧拳头,再次握住了刀把。就在这时,殿外侍卫前来禀报:“拓东节度使董迦罗大人求见!”

拓东节度使董迦罗是前南诏军师董迦罗尤的后世子孙。董迦罗尤幼时出家为僧,师门赐姓,练就一身好功夫,出山后为南诏将相,西征成都时两次大胜唐军。董迦罗继承了祖先的睿智,有谋有略,在大长和国时是郑买嗣皇帝的得力干将,多次率兵平息东爨乌蛮的叛乱,战功显赫,荣任拓东节度使。东爨乌蛮各部在他的管理下服服帖帖,至今一片安宁。

论武力,杨干贞不是董迦罗的对手。如今他孤掌难鸣,若此时动手杀赵善政,势必会引起殿内外侍卫和董迦罗的围戮,即便侥幸得手,也可能命丧黄泉、身败名裂。思前想后,杨干贞还是松开了刀把,哈哈一笑,不辞而别。

弥勒见杨干贞悻然离去,松了一口气。不过看着杨干贞的背影,他影影绰绰地感到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杨干贞绝不会就此罢休!弥勒想到了妻儿和阿赫佐慕,于是匆匆回寓所,打算带他们看看羊苴咩城的风光,让他们尽早回弥鹿川。

弥勒回到寓所,雨后的阳光照进院子,见阿赫佐慕正领着阿杞在院里玩耍。阿杞张开双手“咯咯”地笑着学走路,弥勒俯身抱起他高高举起转了一圈,高兴地说:“阿杞,阿爸回来啰,我的乖娃娃!”

阿杞笑得更加欢快,嘴里不停地喊着“阿爸,阿爸!”

“虎崽,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舅父,我想早点回来,带阿妥在城里逛逛,好让你们早些回去。”

阿赫佐慕觉得有些蹊跷,连忙问道:

“虎崽,朝中情况还好吗?”

“舅父,情况十分严峻。皇上和杨大人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我想还是让你们早些回弥鹿川为好。”

“好吧,让阿妥在这里再住几天,我就带她回去。”

阿妥听到弥勒的声音,从伙房里出来喊道:

“虎崽哥,舅父,吃饭啦!”

弥勒抱着阿杞,与阿赫佐慕一同走进伙房吃饭。饭间,阿妥问道:

“虎崽哥,今天我在伙房看了看,你几乎没在这儿做过饭,平时是怎么过的呢?”

“阿妥,我一个人随便对付,也基本都在外巡查。你和舅父来了,这才真像个家。”

阿赫佐慕插话道:“朝廷动荡,真是苦了你了。若是朝廷安稳就好了,阿妥就不用回去,可以在这里陪着你。”

“舅父,阿妥,羊苴咩城的天说变就变。我也很想让阿妥留下来,可一旦朝廷发生内乱,那便是腥风血雨啊。”

“虎崽哥,我们母子在这里让你操心了。我们再住几天就回去,你可得保护好自己。”

弥勒来羊苴咩城五年多了,独自一人住在这个小院里,从未有过孩子的笑声,也从未在伙房里好好做过一顿饭。妻儿和舅父的到来,让他心里感受到了一种家的温馨。可局势动荡,难以两全。

“咚咚咚”,有人敲门。弥勒放下碗筷,走出伙房去开门,见赵旭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弥勒兄,听说弟媳来了,我备了一辆车,车在门外,有车夫,下午拉着他们去看看羊苴咩城的风光。”

“赵兄,知我者,赵兄也!”

“哪里哪里,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赵兄,请进来吃饭!”

“饭已吃过了,我来看看你家的小宝宝。”

弥勒和赵旭走进伙房,弥勒连忙向阿赫佐慕和阿妥介绍道:

“舅父,阿妥,这位是皇太子,他为我们出游备了一辆车。”

“多谢皇太子!”

“我和弥勒兄情同手足,不必拘礼,请坐下吃饭。”

赵旭看到阿杞,便抱起来亲了亲,笑呵呵地说道:

“弥勒兄,这孩子长大后一定有出息。这双大眼睛,像你!”

“赵兄,承您吉言,我家阿杞定能青出于蓝。”

赵旭放下阿杞,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扬鼓,“咕哆咕哆”地摇了几下递给阿杞。阿杞也挥动小手摇着手鼓,“咯咯”地笑个不停。

“弥勒兄,我有事要去永昌,回来后再见。”

“赵兄,你公务繁忙还来关照我们,万分感谢。”

“弥勒兄,不说了,我走了。”

赵旭转身走出伙房,弥勒随后送他出门。弥勒回到伙房继续吃饭,阿妥好奇地问:

“虎崽哥,你和皇太子关系不错吗?”

“他和我是同门师兄。虽然他父亲是当今圣上,但我们仍像亲兄弟一样。”

“虎崽,皇上对我们有恩,你要懂得感恩图报啊。”

“舅父,我明白。我们快吃饭吧,车夫还在外面等着呢。”

饭后,弥勒、阿妥和阿赫佐慕带着阿杞来到门外。车夫坐在车上,见弥勒一家出来,赶忙跳下车,毕恭毕敬地问道:

“督爽大人,要出发了吗?”

“车夫,让你久等了,非常抱歉。”

车夫又笑容满面地问:“督爽大人,去哪里?”

“先去桃花岛,再去三塔寺。”

“好嘞,请上车!”

弥勒、阿妥和阿赫佐慕上车坐定,车夫扬鞭一声“驾”,马车便驶向街道。羊苴咩城到底是国都,比拓东城繁华得多。阿妥不停地掀开帘子,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嘴里连连惊呼:“阿杞,你看,你看!”

皇府的车华丽高贵,两匹棕色的骏马拉车而行,在路上格外引人注目。人们看到皇府的车过来,纷纷让道,驻足观看。弥勒抱着阿杞默默坐在车里,阿杞则在他怀里瞪着大眼睛望着他的脸,不停地发出“啊啊”的叫声。弥勒觉得今天有些招摇过市,心中不免愧疚,但想到妻儿一生也未必能再有这样的享受,心里便渐渐淡然了。

阿赫佐慕偶尔掀开帘子眺望市景,眉头微蹙。他生于阳苴咩,长于阳苴咩,这里承载着他太多回忆。三十年前,南诏兵败唐军,朝廷……内忧外患之下,阿赫佐慕一家被迫离开故土,迁往弥鹿川。今日坐在皇府的马车上,他心中喜忧参半,但想到能有如今的风光,脸上还是难掩一丝惬意。

马车来到西洱湖边,车夫“嘘”的一声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督爽大人,请下车坐船,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弥勒、阿赫佐慕、阿妥先后下车,站在西洱湖畔,远眺湖中的桃花岛。雨后天晴,西洱湖烟波浩渺,桃花岛上亭台飞檐隐约可见。桃花岛是皇家御苑,向来只有达官贵人方能来此游玩。此刻码头上等待乘船的,只有弥勒一家四口。弥勒心想,今日岛上定是游人稀少,清静安逸。

弥勒抱着阿杞,阿杞见到水后闹着要下来戏水。小孩子天性爱玩水,弥勒只好脱掉阿杞的鞋子,让他站在水中踩水。双脚跳动,水花飞溅,阿杞万分开心。

这时,渡船缓缓划来,靠上了岸,船夫高声喊道:“大人,上船啰!”

弥勒抱起阿杞,向车夫挥手告别,领着阿妥、阿赫佐慕上了船。船夫一声“坐好啦!”船便驶向桃花岛。

桃花岛位于西洱湖中央,岛屿不大,只有几座亭台楼榭,但这里四季松针翠绿,春天桃花争奇斗艳,故名“桃花岛”。传说南诏盛世时的一个春天,有仙女下凡在岛上点缀桃花,从此每到春天,岛上桃花竞放,美不胜收。

渡船靠岸,弥勒、阿赫佐慕、阿妥下船,登岛观光。岛上虽已没有桃花,但桃子开始成熟,一个个光泽红润的桃子挂满枝头,向人们展示着它们的美丽,令人垂涎欲滴。

岛上桃子晕红吐着清芳,松柏苍劲静谧幽深,远处精巧的琉璃亭榭在日光下泛着粼粼光泽,好似一处隔绝俗尘的世外桃源,能给人带来心灵的慰藉与安宁。阿妥抱着阿杞不时驻足细看,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对这座园林的每一处景致都充满了新鲜与赞叹。岛上有个茶馆,弥勒和阿赫佐慕走进去要了一壶茶水,在茶亭里边饮边聊。

“舅父,我走后南部营建得怎么样了?”

“虎崽,你走后我管过一年左右,后来让阿西里主帅南部营,我又回来和你父王在一起。南部营现在有千余名乡勇,与你姑爹师宗的北部营兵员差不多。我们弥鹿部现有三千余名乡军,阿西里、索果、蒙西、阿杰都升任为副将了!”

“舅父,如果我回来,我就领着阿妥、阿杞到布龙城南部营去住!”

“我和你阿爸商议过了,等你回来就以弥鹿部、弥勒部和师宗部分治,你和你姑爹各为南北部落首领!”

弥勒和阿赫佐慕聊着聊着,时间过得很快,阿妥和阿杞也回到茶馆,手里还提着一袋桃子。

弥勒高兴地抱起阿杞转了一圈,逗得阿杞“咯咯”欢笑。阿赫佐慕接过阿妥手中的篮子,倒了一杯茶水让她坐下来休息,并关切地问道:

“阿妥,看完了?”

“舅父,看完了,这里真像是天上仙女住的地方一样,我们弥鹿城何时能盖得起这样的阁楼呵?”

阿赫佐慕不知如何回答,弥勒看到舅父有些犹豫,就抱着阿杞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道:

“这里是皇帝住的地方,我们弥鹿城盖不起这样的阁楼!”

阿赫佐慕“哈哈”大笑,接着弥勒的话说道:“阿妥呵,不要说我们弥鹿城,拓东城也没有这样的阁楼!”

阿妥感到有些扫兴,抱起阿杞喂奶。阿杞在阿妈的怀中一边吃着奶,一边瞪着大眼睛扫视着亭外的天空,也许是看着那蓝天中缓缓移动的白云而出神,目不转睛。 

中午时分,太阳当顶,弥勒起身说道:

“时候不早啦,我们回去吧,也许车夫等急了!”

弥勒背起阿杞,三人正要去乘船回去,有人在对面的阁楼上叫喊:

“弥勒兄,弥勒兄!”

弥勒驻足望去,是段思平的弟弟段思良将军在喊他。段思良边喊边向弥勒走来,弥勒也迎向段思良。

“段将军,怎么你也在这里?”

“今天我也休假,带家眷来看看!”

“弥勒兄,你也带家眷来了?”

“是的,幸会,幸会!”

段思良看看弥勒身后的阿赫佐慕和阿妥,很有礼貌地招呼道:

“老伯、弟妹好!”

“段将军好!”

弥勒赶忙给段思良介绍道:“这位是我舅父,阿赫佐慕!”

段思良比弥勒年长十岁,已经有一男一女,老大为女,叫阿莉,有六岁;老二为男,叫阿昊,有四岁,妻子是羊苴咩城大户人家高氏之女,她还有一个妹妹也和她一样漂亮,前些年她还想把妹妹许配给弥勒,被弥勒婉言谢绝。

这时高氏也带着两个孩子过来,见到弥勒便行揖礼,看到弥勒身上背着的阿杞,高兴地叫了起来:“督爽大人,你家的孩子,好可爱呦!”

这时,阿妥也走到高氏身边一边揖礼,一边说道:“姐姐好!”

高氏看到阿妥,上下打量了一下,就饶有幽默地说道:“今天来桃花岛,真是见着仙女了!”

阿妥被高氏说得羞愧满面,不过阿妥还是机灵,马上回敬道:“姐姐,说到哪里去了,你才是如仙女一般靓丽!”

高氏性格开朗,民间有称羊苴咩城大美女。弥勒是段思平、段思良两兄弟家的常客,高氏今天见到阿妥显得格外惊喜,对阿妥的相貌赞不绝口。

高氏又拉着两个孩子对着阿妥说道:“阿昊、阿莉,向姨娘问好!”

“姨娘好!”两个孩子齐声高喊。

阿妥蹲下身,拉着阿莉的手说道:“阿昊、阿莉好!”

阿赫佐慕对段氏一家也有所了解,在他任南诏罗苴佐的时候,段思平的父亲段宝隆也在朝中任职,早有耳闻。前几年段思平借弥鹿部乡兵平定边境叛乱时,就是阿赫佐慕领兵随段思平去的。

段思良喜出望外,激动地对着阿赫佐慕拱手说道:“阿赫佐慕,久仰久仰,我兄长常提起您与他一同平定边境叛乱之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幸会,幸会!”阿赫佐慕亦拱手回礼。

弥勒看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对段思良说道:“段将军,我们还想去三塔寺,就此别过!”

“弥勒兄,今晚领着弟妹和阿赫佐慕来府上吃饭,我们两家难得相聚!”

“好的,今晚再见!”

弥勒、阿赫佐慕和阿妥向段思良一家人挥手告别,登船回到码头,车夫见弥勒一家人上岸,便赶车过来。

“督爽大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督爽大人,您太客气,我们现在去何处?”

“去三塔寺!”

“喏,请上车!”

“坐好啦,驾!”

马车急速驶向三塔寺,一会儿消失在田间地头。

三塔寺在点苍山小岭峰下,有三塔而名。三塔始建于南诏丰佑时期的公元820年,到825年建成。南诏时为崇圣寺,大长和国后改称“三塔寺”,崇文学堂就在三塔寺的旁边,弥勒和弥倮都在这里度过了八个春秋。

弥勒想领着阿妥去看看当年他上学的地方,就告诉车夫直奔崇文学堂。学堂大门紧闭,从里传出琅琅的读书声。现在的崇文学堂堂主姓张,名瑞祺,从后蜀而来,弥勒上学时为儒学教员,当年的张武师还在,杨堂主已经过世。

门卫看到有皇家马车来访,就开门迎接。弥勒下车出示身符并说明来意,门卫把弥勒一行三人领到了学堂的会客厅。

“哈哈,督爽大人,今天有空来光临故地,有失远迎!”

“堂主,多有打扰,我想带家眷来看看!”

“好,很好,饮水思源,难得有您这种初心,善哉,善哉!”

“堂主,我们看看便走,您忙您的事!”

“督爽大人,我现在有空,就领你们转转!”

“有劳堂主了!”

堂主领着弥勒一行三人,观看了学子们的读书、习武和学堂里的山水景观。堂主知道弥勒的弟弟弥倮也从这里完成学业回去,于是问弥勒道:

“督爽大人,您弟弟弥倮现在在做什么?”

“被父王任命为弥鹿部的镇守将军!”

“弥倮好学,成绩优秀,定能成为栋梁!”

“我们兄弟二人感念恩师教诲,定当踔厉奋发,以兴我邦!”

“难得,难得,真是我学堂之大辛!”

弥勒和堂主边走边谈,堂主备受感动,弥勒似乎对这里有太多的感情和眷恋,他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题。

崇文学堂里幽雅恬静的环境,阿妥很是高兴,带着阿杞看这看那,对这里的一切羡慕不已。

“虎崽哥,你能在这里读书真幸运,等阿杞长大了也送来这里读书!”

“好的!”

弥勒满口应承下来,但他心中却忍不住思量起当下的艰难时局,不禁泛起几分忐忑与不安。他暗自期盼着,或许再过七八年光景,这片土地便能重现昔日的繁华盛世,人们又能安居乐业、共享太平,阿杞也能来这里上学。站在一旁的堂主与阿赫佐慕,默默注视着阿妥和阿杞欢欣雀跃的模样,也不由得被这份纯真的喜悦所感染,脸上渐渐绽开了欣慰的笑容。

大约半个时辰,弥勒、阿赫佐慕和阿妥谢别堂主,离开崇文学堂来到三塔寺。

在弥鹿川有很多座石塔,在徙莫祗人的文化中,有石塔的地方便是祭祀日月神、祈求轩辕氏祖先神赐予力量的场所。徙莫祗人将祖先轩辕氏与日月神紧密相连,认为日月神是孕育祖先的力量源泉,而高耸入云的石塔上的石璋,则是祖先轩辕氏汲取日月神力量的媒介。在《先基》这部史诗里,就传唱着“太阳下造就了第一代男人阿达咪,月亮下造就了第一代女人野娃”。

 南诏将“佛”置于至高无上的地位,奉佛教为国教。三塔寺作为皇家圣地,素有“苍山神祠”之称,历代王朝每逢春秋时节都会在此举行盛大祭典,祭祀天地。自后大长国延续南诏的祀典传统以来,弥勒来到羊苴咩城多年,已参与过无数次皇家祀典。然而,这里的祭典只祀天地,既不祭祀轩辕氏祖先神,也没有祭祀日月神的习俗。按徙莫祗人的传统,每位皇帝登基都需在塔下举行规模盛大的轩辕氏祖先神与日月神祭祀活动,但郑隆亶登基时未举行,赵善政登基时也未举行,或许当地人只是将三塔寺当作祭祀天地的场所。

平日里来此的香客多为皇亲国戚、官宦人家,他们请寺中高僧登上千寻塔,以近天念诵梵文咒语,祈求上天保佑、福禄安康。弥勒今日带阿赫佐慕和阿妥前来,仍是希望祈求日月神与祖先轩辕氏赐予力量和智慧。

寺内在前南诏时期便盛行密宗教,郑氏称帝后虽大力提倡中原释教,但密宗教仍与之并存。如今三塔寺由慧理法师住持,他是后唐高僧,身材矮小结实,年逾五旬,面色黧黑,据称来自中原洛阳白马寺,师从释佛陀多罗第六代传人道丕法师,法力无边。今日寺中香客寥寥,弥勒一行的到来令慧理法师颇感欣喜,尤其弥勒的名字与“佛祖”发音相近,更让他惊讶不已。弥勒还向他解释了自己姓名的含义,慧理法师听后,不禁感慨万千。

“狮虎崽,佛也。佛祖保佑,日后定坐江山!”

“法师,言重了,我一个徙莫祗蛮后生,岂能坐江山!”

“督爽大人,前途不可限量,择机而为,审时度势!”

弥勒此时尚无“坐江山”的野心,但觉得慧理法师所说的“择机而为,审时度势”正中他的心意。阿妥听了嗤嗤而笑,她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开口道:

“虎崽哥,你顶多当一个弥鹿部的大王,坐江山那是天子,我们想也不敢想!”

“女施主,一山不容二虎,督爽大人终将要离开羊苴咩城!”

阿妥听了法师的话更加激动,还想再问,阿赫佐慕赶忙拽过她的手说道:“阿妥,法师所说事关重大,不得再言!”

弥勒也生怕阿妥对这个在皇宫中忌讳的敏感问题追根问底,马上接过慧理法师的话说道:

“多谢法师指点,我们今天来这里,是想按徙莫祗人的习俗,在千寻塔下拜轩辕之祖神、祭日月之神!”

慧理法师听后,更是大惑不解,问道:

“徙莫祗人也拜轩辕之祖神?”

弥勒解释道:“我们徙莫祗人曾居中原,与汉人同源。我们从古至今以轩辕氏为始祖,予以祭祀,祈求力量。”

“哦,原来如此,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祖先——轩辕氏!”

慧理法师幡然大悟。他虽一生博学笃行,却是第一次听闻西南夷人与汉人之间这种共同体的关系,心中欣喜感悦。

“法师,泱泱华夏,虽有各异,但归一同源!”

弥勒一边说着,一边从衣兜里拿出一银铤递给慧理法师,请他主祀。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慧理法师意兴盎然,当即步入寺内取来祀品,毕恭毕敬地说道:

“督爽大人,请随我来!”

弥勒、阿赫佐慕和阿妥跟随慧理法师来到千寻塔下的祭台,点燃香烛。慧理法师盘坐诵经,三人一同跪拜祭祀,闭目祈祷,唯有阿杞在一旁哇哇叫喊。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骤然吹过,塔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塔内传来“嗡嗡”的共鸣声,仿佛轩辕祖先的神灵降临,日月神正显化神通。

弥勒慢慢站起,感觉浑身有劲、心旷神怡。

慧理法师含笑道:“阿弥陀佛,有祖先神庇佑、日月神助力,您定能乘风破浪!”

“多谢法师,但愿日月神与祖先神赐予我力量与智慧!”

祀毕,弥勒、阿赫佐慕与阿妥辞别慧理法师,自三塔寺而出。此时太阳已沉落点苍山,但东面的山峦依旧阳光璀璨,与点苍山东麓羊苴咩城一带背阳处的幽暗形成了鲜明对比。

“舅父,阿妥,今晚我们还要去段将军府吃饭,快点回去了!”

“喏!”

三人上车,弥勒告诉车夫去段将军府。“驾”的一声,车夫挥鞭,马车又向城里驶去。

【四】

阿赫佐慕与阿妥抵达羊苴咩城的第十日,恰逢朝臣上朝之时。弥勒早早便来到太和殿外,此时殿门尚未开启,已有不少文武官员比他更早抵达,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前窃窃私语——由此可见,朝廷上下已然朝纲混乱、人心浮动。弥勒等候片刻,段思平也到了,他当即上前招呼道:

“段兄,何时回到羊苴咩城?”

“昨晚上。弥勒兄,据思良说弟妹和阿赫佐慕也来羊苴咩城,他们都好吗?”

“好的,多谢段兄关心! ”

这时殿门“吱吱”打开,百官鱼贯而入,各自站好位置,等待皇上上朝。

杨干贞往日总是早早便上朝,今日却迟迟未到。不过他依旧是那副目空一切、志得意满的模样,一到便径直站在了御台上,满朝文武都看得出来,他早已对身旁的皇位觊望已久。

“皇上驾到!”

百官齐身下跪,赵善政在侍郎的陪同下进殿,神采奕然。杨干贞矜功恃宠,没有下跪,只是躬身相迎,两眼不停地扫视着赵善政。赵善政瞟了一眼杨干贞,站在龙椅前面对百官说道:

“众爱卿,平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善政入座皇位,百官起身,静静地站着,整个太和殿犹如空无一人,寂静无声。这时杨干贞突然起身从御台上下到前排,上奏道:

“皇上,近来郑氏余孽蠢蠢欲动,为保皇宫安全建议组建禁卫军!” 

赵善政完全没料到杨干贞会提出组建禁卫军的要求。此前皇宫卫队才刚把剑川御林军换成高方素统领的皇家御林军,杨干贞显然是想借郑氏余孽作乱的名头组建禁卫军,以此控制皇宫,实现他登上皇位的野心。赵善政越想越怒,但念及杨干贞是扶持自己登基的功臣,便强压下心头火气,委婉说道:

“杨太师,郑氏余孽不屑一顾,他们翻不起大浪,皇宫有御林军,不需要再组建禁卫军!”

这时,杨昭等众臣齐身下跪,高呼道:

“皇上,杨太师说得有理,禁卫军不可不建,郑氏余孽有可能潜入宫内复仇!”

显然,这些官员是已经被杨干贞所笼络,当然他们已经看到了杨干贞的强势、赵善政的软弱,趋炎附势必然成为他们的选择!

段思平看到这种状况,忍无可忍,上前奏道:

“皇上,若要组建禁卫军,就在高将军的御林军内组建!”

杨干贞听后暴跳如雷,高喊道:

“高将军的御林军中有众多的前朝郑氏将士,不妥!”

高方素将军听出杨干贞话中有话、含沙射影,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恼怒,反问道:“杨太师多虑了,你我哪个不是前朝的大臣、将军?”

“高将军,如果郑氏余孽潜入宫中刺杀皇上,你的御林军恐怕难以护驾!”

杨大人的这句话,分明是威胁,更是借口!弥勒本想上奏陈说己见,戳破杨干贞的阴谋,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初入仕途的后生,官阶不过三品,哪里有资格与朝中大佬杨干贞抗衡?就连段思平、高方素这些一品重臣,说话都极有分寸,未曾直言点破杨干贞的野心。或许,明哲保身、顺势而为,便是朝堂为官的生存之道。这绝非助纣为虐,而是在封建铁幕笼罩下,一种求生与抗争的策略。

这时,董迦罗大人听了杨干贞的话后愤然走向前奏道:

“杨太师,御林军都难以护驾,试问禁卫军又有何能耐?”

董迦罗大人针锋相对,杨干贞哑口无言。朝堂一时悄然无声,文武官员们见杨干贞没有回答董大人的质疑,开始喁喁私语。

赵善政从龙椅上站起来,“哈哈”大笑了一声,说道:

“好啦,好啦,各位众臣,关于组建禁卫军一事朕自会考虑,还有谁有本要奏吗?”

杨干贞、段思平、高方素、董迦罗退回原地,殿内文武百官又是敛声息语。过了一会儿,赵善政令道:

“众爱卿,无事退朝! ”

赵善政在侍郎的陪同下走出太和殿,众臣仍如往常般吵嚷着散去。空旷的殿内,唯有杨干贞如木偶般端坐,纹丝不动——或许他是有些沮丧,又或是困倦,想在此闭目养神;也可能是因上奏组建禁卫军一事未获赵善政采纳,还遭到段思平、高方素、董迦罗的阻挠而耿耿于怀。可他既非困顿,也非焦虑,而是在思索下一步的行动,谋划着一个惊天动地的阴谋!

弥勒走出太和殿,途中遇到蒙舍赕理人(管理一千户人家的官员)阿罗伊莫,两人聊了一下。回到督事堂,段思平早已在此等候。

“哟,段兄让你久等了!”

弥勒立即沏茶,段思平看看屋内无其他人,便走近弥勒身边悄悄地说道:

“阿弥督爽,今天杨大人在朝上借郑氏余孽复仇之名组建禁卫军,实际上他就是想借郑氏余孽复仇来达到他弑君篡位的目的,组建禁卫军只是一个幌子。如果皇上同意了,他就握有禁卫军军权,便成了卧在皇帝身后的狮子,随时都有可能吞噬主人。如果皇上不同意,他就有可能通过导演‘郑氏余孽复仇’的事件来杀掉当今皇上,自己理所当然地坐上皇位!”

“段兄,你说得很对,我觉得皇宫即将突变,不过凭杨大人与皇上的关系,杨大人他不会自己亲自来大动干戈,可能会利用吐蕃人!”

“阿弥督爽,我后天就回通海郡,要么弟妹和阿赫佐慕就跟我一道回去,我看羊苴咩城他们不能再待了!”

“太好了,我在上朝回来的路上也在想明天就让他们回去!”

“阿弥督爽,无论发生什么情况,绝不要与杨大人发生冲突,顺势而为!”

“多谢段兄指点,请你放心!”

“那就告辞,我回喜睑看看父母,后天早上我来你寓所接弟妹和阿赫佐慕!”

“段兄,慢走!”

段思平走出督事堂,身影渐渐远去。弥勒望着他的背影,心绪久久无法平静。他缓缓坐下,拿起桌案上的文书,打开一看,正是赵旭呈报的《收缴剑川节度库银明细》。仔细查看,明细中列有金铤、银元、贝币,数量颇为可观。然而弥勒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杨大人私设银库的冰山一角罢了。

弥勒开始有些发躁,把手上的文本甩在桌案上,起身回寓所。

寓所里阿赫佐慕正在院子里领着阿杞玩耍,阿杞看到弥勒回来高兴地叫喊着“阿爸,阿爸!”跑过来,弥勒抱起阿杞高高举起如同小鸟飞行,在院子里边转边说:

“阿杞我们要飞回弥鹿城,回家去看奶奶、爷爷啰!”

阿妥听到弥勒逗弄阿杞,兴致勃勃地从伙房里走出来。  

“虎崽哥,听你这口气,我们这是要回去了?”  

“阿妥,舅父,今天上朝时,杨大人已经开始要挟皇上了。看样子,羊苴咩城的天要变了!后天一早,段思平将军要回通海郡,你们就随他一同回去,也好有个照应。”  

阿妥听了弥勒的话,有些沉不住气,激动地说:  

“虎崽哥,你也跟我们一起回去吧!万一皇宫真发生内乱,我很担心你的安危。”  

“阿妥,我现在还不能离开羊苴咩城。我会见机行事的,你放心。”  

阿赫佐慕觉得弥勒说得在理。倘若他们留下来,一旦皇宫发生内乱,阿妥和阿杞便会成为累赘,届时难免顾此失彼。以弥勒的智慧和功夫,独自逃离羊苴咩城并非难事。于是,他说道:  

“阿妥,我们就随段大人一同回去。虎崽他吉人自有天相,善人自有天助,我们留在这里反而会拖累他。”  

阿妥想了想,觉得弥勒和舅父说得都有道理,于是答应道:“那好,我们就随段大人回去。虎崽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到弥鹿川!”  

“阿妥,舅父,请你们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三人商量妥当后,便一同前往伙房就餐。饭后,弥勒因有事前往太和赕,阿妥与阿赫佐慕则开始准备返回弥鹿城的事宜。

第三天清晨,太阳刚刚爬上东山,段思平便从喜睑来到弥勒的寓所,身后还跟着一名护卫。他见弥勒、阿妥和阿赫佐慕已经备好马匹与行囊,便开口说道:

“阿弥督爽,我们这就出发了,请多保重!”

“段兄放心,我会见机行事!”

阿赫佐慕背起阿杞翻身上马,阿妥则望着弥勒,满心不舍,难舍难分。阿赫佐慕高声催促道:“阿妥,上马!”

阿妥转身跨上马背,眼眶中已盈满泪水,心中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思绪。她隐隐觉得这或许便是生离死别,多想再多看弥勒一眼。段思平与护卫的马蹄声渐渐急促,阿赫佐慕不停地催促她动身。

弥勒望着阿妥满是悲伤的脸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开口劝慰道:

“阿妥,保重,我一定会回来的!”

“舅父,再见!”

阿妥抬起右手拭去眼角的泪珠,与阿赫佐慕一起调转马头,随着一声“驾”,两匹马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