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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南诏后传·虎出弥鹿川》连载:第十六章 遭人陷害 大难不死辞官回

【一】
杨干贞在灵前即位后,改国号为大义宁,朝廷的权力交接表面上风平浪静。然而,杨家王朝实则一盘散沙,人心涣散,段思平、董迦罗、高方素、段思良等大臣与将领早已与杨干贞离心离德。为巩固统治地位,杨干贞不顾众臣反对,一意孤行:一方面调整朝中要职,安插亲信——将杨诏调入朝中升任清平官、大将军并统领兵部,将弄栋节度府副将杨明擢升为剑川节度使,却把高方素大将军降为守城大将军,致使军权尽落杨氏兄弟之手;另一方面加重税粮与徭役,黎民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大义宁国因此陷入名存实亡的境地。
杨明是杨干贞的弟弟,比杨诏小五岁。他原本在杨诏手下担任幕览,因自觉屈才,便转投弄栋节度府。自杨干贞升任太师后,杨明的仕途扶摇直上,很快便成为弄栋节度府副将,于公元929年11月升任剑川节度使。此人论文论武都不及两位兄长,不过为人正直、处事公道,在朝中文武官员与黎民百姓中口碑颇佳。其实杨干贞的父亲为三兄弟取名“贞”“明”“诏”,意在告诫他们要“正大光明”地行事,可事与愿违,杨干贞与杨诏最终却行偷天换日、兄弟争位之事。
弥勒熟悉杨明,不久前去剑川节度府督察时受到了杨明的亲自接待。杨明一改两个哥哥的做法,把与吐蕃人的贸易交还给朝廷,终止了与吐蕃军方的联系,恢复了从羊苴咩城——铁桥城——西域的丝绸之路,商贸开始繁荣。但是,杨干贞和杨诏还是频频插手剑川府的事务,使他感到举步维艰,一言难尽,因而对两个哥哥的执政理念颇有微词。杨明虽比弥勒年长,却对弥勒的为人与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是弥勒和量刚武师一举歼灭刺杀赵善政的刺客后声名大噪,他一直都有与弥勒结交的愿望,弥勒来剑川府督察总算给了他相互认识的机会。
赵善政一死,弥勒便失去了往日的荫庇,如今在杨干贞的掌控下,犹如置身虎穴,随时有被吞噬的危险。弥勒与赵旭的剑川之行哪能瞒得住人?杨干贞知道弥勒查了他在剑川、东川的所有勾当,查了他与阿罗耶的关联,查了他和吐蕃军方的往来,甚至认定弥勒已掌握自己弑君篡位的更多细节。只要见到弥勒、想到弥勒,他便做贼心虚,总觉得事情已然败露,日日夜夜都在琢磨“弥勒还知道些什么?”,终日疑神疑鬼,弥勒成了他的心头大患。可弥勒如今是文武百官心中的英雄,加之他是弥鹿部的王子,而弥鹿部在东爨地位举足轻重,贸然杀了弥勒,必然会引发整个东爨的反抗,可能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这心腹之患又不能明说,更没法在朝堂之上公之于众、明目张胆地除掉弥勒。心病日积月累,杨干贞几乎要被逼疯了。
公元930年年初的一个夜晚,羊苴咩城冰天雪地,凛冽的西北风在空中咆哮。杨干贞在养心殿里忧心如焚,寝不安席,过了四更仍难以入眠,他大声喊道:
“来人,请阿彪大将军觐见!”
“喏!”
侍官急忙传令去叫阿彪大将军。阿彪也是东川杨家大山乌蛮人,五十余岁,黑脸彪形大汉,自幼在乌蒙洛尼雪山练习乌撒剑法,武功造诣极深,不过他生性执拗蛮横、自以为是。早年他跟随杨干贞从东川打家劫舍、摸爬滚打而来,二人可谓是生死之交,知根知底,对杨干贞唯命是从。他曾上过黎蜀战场,当过杨干贞的贴身护卫,做过军师、银生节度使,前不久被调入白虎堂(御林军军部)任大义宁国御林大将军,成为杨干贞的左膀右臂,杨干贞所施的阴招几乎多出自其谋。
弥勒和阿彪不仅相识,而且是死对头。那是在大天兴国赵善政执政时期,阿彪任银生节度使,弥勒督察到他那里,发现银生府的茶叶贸易几乎都被阿彪占为己有,他还对茶农、茶商横征暴敛,民愤极大。后来朝廷念其守疆有功,只是没收了他的非法所得,把他所经营的茶铺全部收归朝廷管理。从此,阿彪对弥勒怀恨在心,一心想要报复,几年来苦于没有机会。
阿彪因天气冷没有在白虎堂中就寝,而是回了家。正当他抱着夫人憩睡之时,传令官火急来报皇上召见。阿彪不敢怠慢,迅速起床更衣,随传令官进宫。
阿彪和传令官刚到养心殿外,侍官已等候多时,一见阿彪便说:
“阿彪大将军,皇上半夜召您前来必有要事,快快请进!”
“阿彪大将军觐见!”
杨干贞从寝室走出,来到殿堂,坐上龙椅。这时阿彪进来,跪下高呼道:
“皇上,末将来迟,请责罚!万岁,万万岁!”
“阿彪,快快起来!”
阿彪见皇上没有责怪他来迟,便站起身,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皇上挥了挥手,示意侍官回避,侍官会意,退出了殿堂。
杨干贞低声问道:“阿彪大将军,你有何妙计除掉弥勒?”
弥勒是皇上的眼中钉,也是皇上的心腹大患,这一点阿彪心中清楚。他早听过皇上放话“一定要除掉这个人”,因此此刻皇上亲口问起,阿彪并不觉得意外。只不过他猜不透杨干贞心底真正的忌惮,也不敢贸然多问,而杨干贞本也不会对他明说,他只能循着惯性开口答话。
“臣这就带御林军把他抓来!”
“蠢货!你凭什么抓他?”
“就告他犯上作乱,目无君上!”
“不妥,弥勒不是我们想杀就能杀的人。”
“陛下,这是为何?”
“若是杀了弥勒,弥鹿部极有可能联合东西两爨与松爨一同起兵造反,我大义宁国就再也没有太平日子了。不光如此,贸然杀他还会引得满朝文武百官坚决反对,到时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阿彪心中一阵茫然,仿佛骤然坠入浓雾之中,一时辨不清方向,更无法揣测圣意何在。然而,他敏锐地察觉到皇上言语背后似乎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杀机,于是未敢迟疑,迅速接话道:
“皇上,弥勒近日在建昌(指今四川西昌)、会川(指今四川会理)都督府督察,要么八百里加急诏他回宫,我派人在末栅馆(今云南元谋县姜驿)一带渡江时截杀,事后便谎称他在途中遭遇匪劫意外身亡,悄无声息为皇上除去心头大患。”
借“途中遇意外”之名清除异己,杨干贞觉得这是上上之策:既能稳住弥鹿部,也让朝中群臣挑不出半分错处,当即欣喜说道:
“妙,就按你说的,八百里加急召弥勒回宫,不过截杀弥勒这件事交给黩西王去办最合适,你即刻飞鹰传书给黩西王,务必取了督爽弥勒的性命!”
“喏,皇上,我回去就飞鹰传书给黩西王!”
“慢,先遣一承旨官八百里加急诏弥勒回宫!”
“喏!”
阿彪告辞皇上,退出养心殿,直接来到了承旨堂,承旨堂昼夜有人值班,阿彪一进门就大声叫喊道:
“皇上口谕,八百里加急诏弥勒回宫!”
承旨官出来接旨,但有些迟疑,他想平时皇上的口谕是要皇上亲口对他受谕,而不是由他人来传谕,况且半夜三更皇上有何急事需要八百里加急诏弥勒回宫?承旨官觉得有些奇怪,但皇命难违!
阿彪看到承旨官犹豫,怒道:
“怎么回事,发呆了!”
“大将军,督爽现在何处?”
“会川都督府!”
“喏,下官将即刻启程!”
阿彪在承旨堂门口站了一会儿,见承旨官飞马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他又回到白虎堂靠在座椅上打盹,等到天亮后飞鹰传书给黩西王。
黩西王,四十开外,体魄强壮高大,早年得祖传的青龙戟术,手下并有百余名武功高强的勇士,故有“青龙戟王”之称。他盘踞在伽毗馆(今云南省永仁县)的方山一带,这里西邻磨些江(指金沙江),山势雄伟,居高临下,曾是历史上著名的战略要地。
黩西王曾是伽毗馆一带的绿林,在方山一带占山为王,控制了从羊苴咩城通往西川的这一重要咽喉要道,杨干贞摄政后收编为地方武装并得到重用,成为末栅馆和伽毗馆的实际控制人,每年既可得到丰厚的朝廷俸禄,又可得到为数不少的通关费、渡江费。他为人狡诈、飞扬跋扈,胆大妄为,已经成为杨干贞的一只俯首帖耳的走狗。
近日来,越嶲一带下了一场大雪,到处都是冰天雪地。夜幕降临,弥勒和建昌郡守段奕大将军刚从嶲州回到会川都督府,就见到会川都督府赵清歘都督和承旨官在府前等候,弥勒见状猜到了宫中一定有急事召他回宫,立即纵身下马,高声问道:
“赵大人、承旨官,有何急事?”
承旨官禀报道:“督爽大人,皇上口谕,八百里加急诏你回宫!”
“督爽大人,晚饭已经备好,饭后你同承旨官一同连夜启程回宫!”
“好,赵大人!”
四人匆忙走进饭堂就餐,席间建昌郡守段奕大将军突然问道:
“承旨官,是皇上亲口谕旨吗?”
“不,是阿彪传的口谕!”
段奕大将军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反问道:
“承旨官,你觉得正常吗?”
“段大将军,我也觉得纳闷,但皇命难违!”
段奕大将军是段义宗的孙子,段思平的堂兄,现为建昌郡郡守。他知道弥勒与杨干贞之间的关系,想到了杨干贞正在诛除异己,“八百里加急诏弥勒回宫”可能是一个圈套,于是小声说道:
“督爽大人、承旨官,你们回途可能凶多吉少!”
“段大将军,我也感觉有些奇怪,八百里加急召我回宫不正常,不过必须回去,请段大将军、赵大人放心,我一定见机行事!”
“督爽大人,段大将军说得对,我也放心不下,既然你执意要回,我派李副官等十名将士护送你过江到藏傍馆(今云南大姚县赵家店)!”
“好,那就有劳两位大人了!”
弥勒觉得自己对这一路段不熟悉,何况一旦过江时遭遇刺客伏击,自己一个人恐怕难以应对,于是便答应了赵清歘都督派兵护送的提议。
饭后,弥勒和承旨官在十名将士的护送下连夜启程回宫。第二天下午未时,一行人抵达末栅馆,在驿站里稍作休息并吃过饭后继续赶路,来到了江边渡口。渡口不像往日那般热闹,两岸等待渡江的人寥寥无几,宽阔的江面上只有两只木船在来回摆渡。江西岸停靠着两艘渡船,十余名乡兵在岸边来回走动,不时抬头眺望通往末栅馆的官道,似乎早已知道有朝廷要员要过江。
弥勒一行十二人来到江边,乡兵个个表现得十分热情。
马匹已由渡工先牵渡过去,接下来就是人员乘船渡江。李副官仍不放心,先令部下仔细检查了渡船,才让弥勒和承旨官上船过江,他自己也领着三名高手与弥勒和承旨官同乘一船。
冬天的江水流淌得并不湍急,江面宁静如镜,映着灰蒙蒙的天光。然而,当弥勒一行人所乘的渡船缓缓驶至江心时,宁静骤然被打破了。江底仿佛有巨兽翻腾,波涛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浑浊的漩涡一个接一个出现。更令人心惊的是,那船工竟在此时突然纵身跳入水中,瞬间便没了踪影。几乎同时,十余名身着黑色水靠的刺客如同鬼魅般从水中猛然跃出,手持锋利的水战奇门兵器分水刺与短刃,不由分说便朝着船底猛力戳刺。只听“噗噗”数声闷响,坚硬的船板被接连戳出数个窟窿,冰冷的江水如注般急速涌入船舱。船身猛地一沉,随即开始令人恐慌地倾斜。
弥勒临危不乱,扯开嗓子高声示警:“水中有刺客!”其实众人心中早有戒备,此刻闻声纷纷拔出佩剑,毫不犹豫地跃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与那些黑衣刺客缠斗在一起。只见弥勒自那即将倾覆的船头纵身跃起,身形在空中急速翻转,手中长剑随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整个人如一道霹雳闪电,自空中倒悬而下。剑光所及之处,刺客们竟来不及格挡,个个被开膛破肚,在惨呼声中被江水吞没,江面顿时被大片晕开的鲜血染红。余下的刺客见状非但不退,反而如嗅到血腥的鲨鱼群一般,纷纷调转目标,疯狂地向刚落水的弥勒扑来。弥勒虽瞬间陷入四面受敌的境地,但他自小在金马河边长大,水性极佳,在湍流之中反而比刺客更为灵活。他如游鱼般穿梭闪避,手中长剑在水中每一次刺出都精准而狠辣,接连击杀了七八名刺客。这场水下搏杀激烈而短暂,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江面上便再不见黑衣刺客的踪影,只剩漂浮的残破水靠与逐渐淡去的血污。
当弥勒奋力游到对岸、湿淋淋地爬上岸边时,李副官和其他八名幸存将士也陆续挣扎着上了岸。众人惊魂未定,清点人数后却发现承旨官与另一名忠勇将士惨遭杀害,已不幸葬身在这寒冷的江水之中。
这时,有一队人马从东山上疾速而来。弥勒提着长剑站在江边横眉冷对,只见一个魁梧的高个子大汉挥舞着青龙戟直奔弥勒而来。百步之遥,近在咫尺,那高个子大汉突然勒住缰绳,纵身下马,高呼道:
“督爽大人,下官来迟,这伙刺客胆大妄为,竟敢刺杀朝廷命官!”
护送弥勒的李副官认出了那高个子大汉,怒斥道:
“黩西王,在你的地界上竟然有刺客出没,该当何罪?”
“李将军,下官失察,下官失察!”
原来李副官与黩西王相识,弥勒对黩西王也曾有所耳闻。他从黩西王那张狡黠的面孔中看出了笑里藏刀的凶相,便用剑指着一具被江水冲到岸边的刺客尸体,不动声色地说道:
“哦,是黩西王,你过来看看这名刺客是什么人?”
黩西王走了过来,神情有些慌张。他拄着青龙戟蹲下身看了看,说道:
“督爽大人,是附近山上的土匪!”
“土匪不劫财,干起刺客的活来了?”
“启禀大人,一定是被人收买了!”
弥勒“哈哈”大笑,看出了黩西王做贼心虚,转身走到马前接过缰绳纵身上马,喊了一声:
“李副官,走,我们继续前行!”
李副官和其他八名将士听到弥勒的喊声,觉得话中有话,也纵身上马,继续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爬行。黩西王的马队没有跟上来,似乎还在收拾残局。
冬末午后西晒的阳光火辣辣的,弥勒一行十人还没爬到山顶,被水浸湿的衣裳就已经晒干。弥勒见黩西王的马队没有跟来,对李副官说:
“段大将军神算,八百里加急诏我回宫果然是截杀我的阴谋。我看黩西王是被人收买了,渡江时没能杀掉我,前面的路上、驿站恐怕还有埋伏,大家务必警惕!”
“喏,督爽大人!”
弥勒一行十人来到方山脚下,太阳开始落山,再行一个时辰就可以到达伽毗馆。弥勒见路边一棵麻栗树下有一群僧侣在歇息,心里有些狐疑,走过去试探性地问:
“师傅,从何来,去何处?”
一位看上去像方丈的僧侣答道:“从峨眉山来,去鸡足山,阿弥陀佛!”
鸡足山,又叫九曲山,气势磅礴,方圆百里,登临其山,可东观日出,南瞰浮云,西望苍山、洱海,北眺玉龙雪山,人称“绝顶四观”。山上松林茂密,修竹丛生,蜀汉时始建小庵,唐代扩建,传说释迦牟尼大弟子迦叶守衣入定鸡足山华首门,于是成为华夏五大佛教名山之一。玄奘《大唐西域记》有载:“迦叶承旨主持正法,结集既已,至第二十年,厌世无常,将入寂灭,乃往鸡足山。”
峨眉山与鸡足山的僧侣常有往来修行,弥勒听了这番话便不再起疑,继续前行。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前面有一处要塞,道路两侧都是山崖,地形十分险要,黩西王在这里设有一个通关检查站。弥勒估摸着,黩西王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在自己管辖的官道上明目张胆地动手。实际上,江边为弥勒一行人准备渡船的乡兵和水中的刺客都是黩西王的人。弥勒一行人来到末栅馆驿站时就有人向黩西王通风报信,江中截杀正是黩西王策划的。此刻弥勒已经断定黩西王没有明杀自己的胆量,于是让李副官带人快速通过,通关时只查验了一下身份。
来到伽毗馆,他们受到了驿丞的热情接待。李副官和八位将士经过两天的日夜兼程,又在江中与刺客搏杀,早已疲倦不堪,饭后倒头就睡。弥勒却不敢大意,渡江时遇袭的情景仍让他心有余悸。他把床向外拖出,在被窝里放了一个凳子,自己却睡在了床后,以防万一。
弥勒因实在太困,不一会儿也睡着了。四更时他被更夫敲击的铜锣声吵醒,大概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他隐隐听到有人在用刀拨门的插销,便持剑躲在床后观察。果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戴面罩的大个子杀手走进来,举戟狠狠戳向被窝,戟尖扎在了凳子上。弥勒从床后跃起,剑直逼杀手胸膛,杀手急忙用戟挡剑,凳子和被子还挂在戟上。杀手好不容易才甩掉戟上的凳子和被子。凳子落地的响声惊醒了李副官和八名将士,他们持剑冲出房间,与杀手的同伙激战起来。
大个子杀手凭借长戟的优势咄咄逼人,不过室内漆黑一片,他根本看不清弥勒的位置。弥勒瞅准时机,踢起地上的凳子掷向杀手,趁对方用戟挡凳子的一瞬间,一剑从背后刺入。杀手“啊”地惨叫一声,一命归天。弥勒点灯撕开面罩一看,果真是黩西王!原来,黩西王在江中设局失败后,埋怨手下无能,想亲自动手杀掉弥勒,不料死在了自己的一念之差。
弥勒急忙冲出房间,大声喊道:
“弟兄们,别打了!你们的黩西王死了,咎由自取!”
黩西王手下的杀手纷纷弃械跪地求饶。弥勒再次大声宣布:
“黩西王企图杀害朝廷命官,死有余辜。伽毗馆、末栅馆和渡口从今往后由会川都督府管理,李副官就是你们的大王!”
“喏!”
黩西王手下的杀手们齐声应和。李副官激动地握住弥勒的手说:
“黩西王的问题我们早就想解决,只是他有当今皇上的袒护,狗仗人势,称王称霸。如今他自取其祸,罪该万死,我看当今皇上也只能哑巴吃黄连。这条通道总算被我们控制住了!”
天亮了,阳光洒满大地。伽毗馆周围百里村寨的人们听说黩西王已死,纷纷敲锣打鼓来伽毗馆庆贺。弥勒觉得隐患已除,便与李副官和八位将士辞别:“李副官、各位将士,多谢你们一路拼死护送,如今路匪已除,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督爽大人,一路保重!”
弥勒说完便纵身上马,喊了一声“驾”,策马飞驰而去。

【二】
截杀弥勒的行动失败了,黩西王的残渣余孽通过飞鹰传书将消息传到皇宫,阿彪得知后不知所措,在白虎堂里急得团团转,知道免不了受皇上一顿臭骂。他伏案挖空心思,总算想出一个补救方案,随即起身用右手猛拍桌案,匆匆走出白虎堂,直奔养心殿。
养心殿里,杨干贞正在召见剑川节度使杨明,兄弟俩似乎吵得不可开交,殿外都能听见二人的声音:
“杨明,你为什么要断我与吐蕃军方的联系?”
“皇兄,吐蕃人在我境内为所欲为,毫无顾忌!难道你还不汲取去年吐蕃人潜入宫中刺杀悼康皇帝的教训吗?”
这一问终于戳中杨干贞的软肋——他不敢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杨干贞气得无话可说,颓然坐下,挥手示意杨明退下。这时殿外传来通报:
“阿彪大将军求见!”
杨明愤然而出。阿彪入殿后跪在杨干贞面前高呼:
“吾皇万岁,万万岁!”
杨干贞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问:
“阿彪,事办妥了吗?”
“回皇上,会川都督府赵清歘都督派人护送弥勒,我们没有得手,黩西王在刺杀过程中反被弥勒斩杀!”
“啊,一群废物!”
“皇上,弥勒和赵清歘派出的将士个个都是高手,黩西王两次暗杀均告失败!”
“多好的一个布局,就这么一败涂地!阿彪,你还有计策吗?”
“我想半夜把他引到这里,以意图行刺皇上的罪名,命御前带刀侍卫将他拿下。他若敢抵抗,便趁机杀之——行刺皇上的罪名,足够让他千刀万剐!”
“好,就这么办,务必万无一失!”
“喏,皇上,我这就回去准备!”
阿彪告退出殿,深知陷害弥勒绝非小事——连黩西王都命丧其剑下,弥勒的剑术不容小觑,行事必须思虑周全。于是他折返白虎堂,沉心谋划,欲行掎挈伺诈之计。
阿彪走后,杨干贞心中的焦虑稍解,重新上床就寝。睡梦中,他看见弥勒束手就擒,人头被砍下悬挂在南门城楼之上。
初春的西南夷地依然寒风刺骨。弥勒离开伽毗馆后,长途跋涉三日,回到赵川赕(今云南大理凤仪)时已是子夜,天空飘起沥沥小雨。他打算在驿站住一宿,天亮再回羊苴咩城。谁知刚进城门,便有人上前献殷勤,将他领进驿站,说了声“大人,晚安!”便一溜烟不见了。
弥勒刚走进驿站,驿丞阿喜便告知他:今夜皇上召见,务必赶回皇宫。
弥勒顿觉蹊跷——杨干贞从不夜间召见官员,如今朝中并无十万火急之事,为何非要他深夜入宫?细想之下更觉不对:对方显然料定他必经赵川赕,城门口那人分明是刻意等候,又故意引他入驿站的。
他想起归途中已两度遭截杀,莫非对方又要故伎重演?反复琢磨,只觉这亦是个陷阱,旦夕之危迫在眉睫。然而皇命难违,终究得去——不去便是“抗旨”,同样难逃死罪!
弥勒出了驿站快马加鞭,丑时抵达羊苴咩城外,恰逢高方素大将军带队夜间巡查。高大将军先认出他,开口问道:
“阿弥督爽,半夜三更你从何处回来?”
“高将军是您?我从会川都督府回来!”
弥勒上前,见有董顺等多名军将陪同,压低声音问:
“高大将军,朝内近日是否有大事?”
“没有,不过皇上正在清异己,你我须小心谨慎!”
“高将军,八百里加急诏我回宫,在赵川赕驿站时,驿丞说今夜皇上要召见我!”
“啊,怎么会呢?”
高方素大吃一惊——皇上召见臣下断无由驿丞传旨之理,况且除非战事,否则绝不会半夜点兵。他越想越觉得此事非同小可,甚至猜测这或许是个陷阱!
“高大将军,我从会川回来的路上已遭遇两次截杀,多亏赵大人派人护送至伽毗馆。我想这次也可能是圈套,但圣命难违啊!”
“阿弥督爽,我陪你入宫面见皇上!”
“不,我抱定蹈刃不旋的决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您只需陪我到宫外,跟护卫打声招呼即可。另外,劳烦您今晚立刻派人前往赵川赕保护那位驿丞,若他们真有意谋害我,很可能会杀人灭口——那名传‘八百里加急诏我回宫’的承旨官已经遇害了!”
其实,弥勒在返程途中已想好对策:只要有人将他送至宫外,坐实“皇上召见、自己已入宫”的事实,便可免遭暗杀;只要不遭暗杀,杨干贞便无法给他定罪,届时他便可反制诬陷者或出谋者!高方素深谙弥勒的意图,当即应允道:
“好!董顺将军,请您火速前往赵川赕保护驿丞,我和其余几位将军护送督爽到宫外!”
弥勒与高方素一行人来到宫外,弥勒将马匹和佩剑都交给高大将军,只身赤手入宫。临别之际,高方素大将军对着护卫和宫中大声喊道:
“阿弥督爽,你进宫面见皇上,我们回去了!”
弥勒进宫后先来到延和殿,殿内灯火全无、漆黑一片。行至养心殿,突然听到有人疾呼:“有刺客!有刺客!”
弥勒尚未进殿,便从殿内冲出二十余名御林带刀侍卫,将他团团围住。弥勒早有心理准备,深知今晚凶多吉少。他镇定自若地说道:
“各位御林将士,我是督爽弥勒,皇上今晚召见我!”这时,阿彪从殿内走出,“哈哈”大笑后说道:
“一派胡言,分明是来行刺皇上,给我拿下!”
“阿彪大将军,赵川赕的驿丞告知我皇上今晚召见!”
“半夜三更的,皇上怎么会召见你?给我带走,关入地牢,等待发落!”
弥勒没有反抗,几名侍卫上前搜身,也没有搜到任何凶器。阿彪感到有些失望,喊了一声:“带下去!”
阿彪本想借拒捕为由杀掉弥勒,可是弥勒今晚偏偏没有反抗,也没有带兵器进来,而且高方素大将军等人已经知道他今夜进宫。他有些沮丧,有些懊恼,悔恨自己今夜的行动太过鲁莽,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回到白虎堂,坐在椅子上心中七上八下,觉得弥勒是个烫手的山芋,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不过他想让弥勒先尝尝坐地牢的滋味,解解心头之恨,于是自言自语道:
“我让你在地牢里待个够,明天下午我面见皇上再说!”
弥勒被侍卫蒙着眼睛推进一个井式地牢。从养心殿数步,只有二百余步,他判定自己可能被关在太和殿附近的地牢里。他在宫中为官多年,却不知道宫内还有地牢。牢内四周像是用石头砌成的,只够站立两人,顶部有一个通风孔。弥勒站起来,两脚踩在牢壁上,用力推了一下顶盖,纹丝不动。牢内漆黑一片,潮湿阴冷,空气稀薄。弥勒感到无助,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恐惧,不过他深信高大将军会有办法来救他。
高方素大将军见弥勒进宫后没有出来,一直等到天亮也不见踪影,断定弥勒真的被陷害了。他立即去见杨诏,得知杨诏去了太和城,又快马赶往太和城。
高方素赶到太和城时,杨诏正准备回宫。见他怒冲冲而来,杨诏不解地问道:
“高大将军,何人惹你生气了?”
“杨大人,昨日半夜皇上召见弥勒,我在宫外等到天亮仍不见他出来,请您到皇上那里看看是否还在!”
“什么?皇上半夜三更召见弥勒?”
杨诏听了十分惊讶。高方素判断他没有参与此事,毫不知情,于是大胆说道:
“督爽昨日连夜从会川都督府回来,我们在宫外相遇。他告诉我皇上召见,我们亲眼看到他确实进了宫!”
平时,弥勒、高方素与杨诏的关系不错。杨诏升任清平官后,得到了弥勒和高方素的鼎力相助。前一个月,杨诏刚上任就遇到银生节度府边境骚乱,是弥勒和高方素带兵帮他平息的。杨诏旗开得胜,心里十分感激二人。今天听说皇上半夜召见弥勒,他也觉得奇怪,于是说道:
“走,我们两个一同进宫看看!”
“喏,杨大人!”
杨诏和高方素回到皇宫已是下午。延和殿内外到处都是御林带刀侍卫把守,如临大敌,非同寻常。这更加引起了杨诏的猜疑,他已经感觉到皇兄背着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他一言不发,径直冲进延和殿。
殿内,杨干贞正在召见阿彪。阿彪禀告道:
“皇上,弥勒昨夜进宫行刺已被我们抓获,现关在太和殿下的地牢里,待万岁发落!”
“什么?没有死?”
“回皇上,弥勒没有反抗,也没有带兵器进来,好像是和高方素大将军一同来的。”
“没有凶器怎么定他死罪?你是如何骗他入宫的?”
“回皇上,是皇上您深夜召见!”
“一群饭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正当杨干贞在气头上训斥阿彪时,外面的侍卫通报道:
“杨大人和高大将军到!”
杨诏不等皇上许可就冲了进去。门口的带刀侍卫都知道杨诏脾气暴躁,在大义宁国除了当今皇上,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千岁,不敢拦截,只是尾随其后高喊:
“杨大人,杨大人!”
殿内阿彪没来得及躲藏,恰好被杨诏撞见。杨诏见阿彪跪在皇上面前——他本来对阿彪阳奉阴违、吮疽舐痔的做法早已恨之入骨,今天在这里见到,更是火冒三丈。他已经顾不上君臣之礼,质问阿彪道:
“阿彪,你竟敢假传圣旨,诬害忠良?”
阿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心里明白自己确实假传了圣旨,犯下的是杀头之罪。不过他认为赵川赕驿丞阿喜已死无对证,“假传圣旨”只会成为弥勒的一面之词,而潜入宫中行刺皇上才是铁证如山。他稍稍镇定下来,回答道:“杨大人,哪来的假传圣旨?我可担当不起!”
“皇兄,您昨夜召见弥勒了吗?”
杨干贞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惊讶地答道:
“什么,昨夜朕召见弥勒?我没有下旨要召见他呵!”
这时阿彪插嘴道:“昨天深夜,有人潜入宫中行刺皇上,已被我们拿下!”
“什么人?”
“尚未提审,不知道!”阿彪想搪塞杨诏的问话,遮遮掩掩。
杨干贞深知杨诏的脾气——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事已至此,纸包不住火,只能任其发展。如果今天真能坐实弥勒“行刺皇上”之罪,也可解除这一心头大患。于是他故作吃惊地说道:
“阿彪,你们逮着了刺客?还不交由法曹张大人发落!”
“皇上,刺客不能交给法曹!”
阿彪知道,一旦把弥勒交给法曹,事情就不可能按他们的意志为转移,自己更可能因此翻船葬身。
杨诏听到阿彪的话,恼羞成怒,大声质问阿彪:
“好大的胆子,刺客不交给法曹,难道要由你来发落?”
这时,殿外聚集了许多文武官员,纷纷替弥勒打抱不平,“有人陷害弥勒”“弥勒无罪”的高呼声从宫内传到宫外,皇宫外面的人也越聚越多。
“张大人求见圣上!”
殿外侍卫进来通报。杨干贞本以为除掉一个小小的督爽不费吹灰之力,根本没有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弄巧成拙。既然事已曝光,只能交由法曹处理。他深知弥勒虽是心头之患,但此人一向顾全大局,绝不会节外生枝。如今阿罗耶死了、吐蕃人死了,赵善政也死了,盖棺论定,自己何惧之有?权衡利弊之后,杨干贞决定交给张大人查办。
“张大人,皇上有请!”
张大人进殿,立即跪倒在杨干贞面前,高呼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张大人见朕,有何事要禀告?”
“启禀皇上,弥勒昨夜进宫觐见皇上,是否有此事?”
“昨夜朕未曾召见任何官员。不过御林军抓获了一名刺客,现交由法曹审办!”
“刺客现在何处?有凶器吗?杀害了多少御林军?”
阿彪心想,此事绝不能把皇上牵连进来——只要驿丞死了,便无人证明曾有人传旨召弥勒进宫,弥勒就是进宫行刺的刺客;即便事有不谐,大不了说是一场误会、抓错了人,即可化险为夷。于是他如实答道:
“关在地牢里,没有凶器,没有杀人!”
杨诏听了更是暴跳如雷,大叫道:
“哪有刺客不带凶器、不杀人的?分明是你在诬陷忠良!还不赶快把弥勒放出来!”
阿彪瞟了一眼杨干贞,只见他脸色铁青,眉头紧锁,神情中透着几分颓丧。阿彪当即吩咐殿内御林侍卫,即刻带张大人前往地牢释放弥勒。
张大人出殿后,就叫上高方素大将军一同赶往地牢。那地牢就在太和殿后面一座不起眼的房屋之下,入口藏在太和殿内龙椅之后——弥勒的判断果然没错。
自从被投进地牢,弥勒便再也无人前来探视。他昨日清晨只匆匆用过一顿早饭,便忙于赶路,晚间抵达赵川赕后又立即回宫,始终顾不上进食。如今困在地牢之中,已是饥寒交迫、疲惫不堪。他反复呼救了数百次,却始终无人回应——阿彪分明是要将他活活困死在此地!
地牢的顶盖终于被人打开,透进一丝光亮。弥勒迷迷糊糊间听到了高大将军和张大人的呼喊声,一时晕厥了过去。
张大人令随从把弥勒拉上来,查看他确无外伤,便让高方素大将军把弥勒送回法曹照看,自己则回到了延和殿。
张大人一进殿中,杨干贞又装作不知情的模样,问道:
“刺客是谁?”
“回禀皇上,是督爽弥勒!”
“啊?怎么会是督爽?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阿彪弄错了!”
张大人听出了杨干贞的言外之意,心想既然弥勒已然毫发无伤地被救出,不如先给皇上一个台阶下,暂且平息今日这场风波。于是开口说道:
“皇上,弥勒我带回去交法曹审理,臣一定秉公执法,查明事因,水落石出!”
“好,就有劳张大人了!”
“微臣告退,吾皇万岁,万万岁!”
张大人走后,杨诏也愤然离去,宫内宫外聚集的人群渐渐散去,一场危机总算收场。延和殿里只剩下杨干贞和阿彪二人,杨干贞的火气更大,几乎到了发飙的地步。
“你看看,你看看,把事情办砸了!”
“皇上,我也没有想到弥勒居然没有拒捕,没有带剑入宫!”
阿彪依旧拿这个理由搪塞,他根本没意识到,正是自己的主观臆断,才让这次诱杀计划彻底落空。以小人之心揣测君子之腹,怎可能有胜算?杨干贞对阿彪早已不抱希望,也失去了耐心,一边抓起茶杯狠狠砸向阿彪,一边怒吼道:
“滚!”
再说董顺将军。昨夜弥勒进宫后,他和副官火速赶往赵川赕,抵达驿站时,驿丞阿喜正准备就寝,董顺将军的突然出现让他大吃一惊。
“董将军,这么晚了还有公干?”
“阿喜,你快躲到对面的杂货间,千万不要出来,可能马上有人来杀你!”
“啊,有人来杀我?”
“阿喜,现在没时间给你解释,等一会儿你就明白了!”阿喜茫然不解,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驿丞,从未得罪过谁,竟有人要杀他,实在危言耸听!他本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却被董顺将军的副官强行拉走,关进了杂货间。
董顺和副官立即组织驿站驿卒,将整个驿站完全布控起来,严阵以待。将近五更,驿站前传来马的嘶鸣声,不一会儿,果然闯进两名持剑蒙面人,直扑阿喜房间。他们踢门而入,用长剑猛刺床上的被子,就在掀开被子查看的瞬间,房内突然跃出四人,撒下一张织网将他们一网罩住。织网越收越紧,两人动弹不得,只得“嗷嗷”狂叫。
“哈哈,两位御林侍卫,我们在此恭候多时了!”
两名御林侍卫稀里糊涂地成了俘虏。他们万万没想到,在这大义宁国之中,除了主子阿彪大将军,竟还有如此高人。更令他们心惊的是,说话之人的声音似曾耳熟,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室内油灯点亮,两人终于看清,站在面前的竟是城防董顺将军。但转念一想,小小城防将军岂有资格处置他们?于是狡黠一笑,连声喊道:
“小的冤枉!小的冤枉!”
“给我绑起来,冤不冤枉,到了法曹再说!”
驿卒缴下长剑,将他们五花大绑,扯下面罩。这时驿丞走进来,一眼认出那传旨的侍卫,不禁大吃一惊。
“董将军,这是……”
“阿喜,你看看你的被子!”
阿喜走到床边,拿起被子抖开一看,上面布满了被剑戳开的几个大洞,这才如梦初醒,失声叫道:“原来皇上召见督爽是假的,今晚你们是来杀我灭口!”
“阿喜,法曹定会查明真相。不过,你也得随我们回法曹协助调查!”
“喏!”
待驿丞与驿卒交接完驿站事务,董顺将军与副官、驿丞押着两名刺客,连夜赶回羊苴咩城。
【三】
皇宫又恢复了平静。弥勒被送到法曹不久便苏醒过来,见到高大将军和张大人,激动得流下了眼泪。这时,法曹的小吏送来了饭菜,张大人关切地说道:
“阿弥督爽,先吃饭,有什么事饭后再说!”
弥勒二话不说,端起碗便吃。吃过饭后,他的身体渐渐恢复,拉住高大将军和张大人的手说:
“感谢二位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你们及时赶来,我恐怕早已被困死在地牢之中了!”
“阿弥督爽,不是我们救了你,而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张大人,此话怎讲?”
“你没有带兵器进宫,也没有拒捕,他们便没有借口杀你,诬陷你是刺客也难以成立。”
高方素哈哈一笑,拍了拍弥勒的肩膀说道:
“这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阿弥督爽,你这一招实在是高!”
“高将军,您别抬举我了,我差一点就去见阎王了!”
“嘘——小心隔墙有耳。现在要证明督爽你是奉召入宫,皇上是如何传旨给你的?”
“张大人,我从会川都督府回到赵川赕驿站时,是驿丞阿喜传旨给我的。当时我也觉得有些蹊跷,但皇命难违,只能从命。不过,在我入宫之前,已与高大将军做了最坏的打算,派董将军去驿站保护阿喜。”
“原来你们俩事先就有预谋!”
“哈哈!”三人开怀大笑。
这时,董顺将军进来禀报:
“张大人,抓获了两名行刺驿丞阿喜的御林侍卫,我已将他们秘密关押在三塔寺的军营里。”
“好,事不宜迟,禀报杨大人,我们现在就去审!”
弥勒、高方素、张大人和董顺来到三塔寺的军营,等了一会儿,杨诏也来了。杨诏还在气头上,气阿彪背着自己搞阴谋诡计,残害忠良。
提审两名刺客就在牢房旁的一个公审堂举行,四周戒备森严。两名刺客在被押解回来的路上,还想着到了宫中阿彪大将军会救他们,认为自己的主子是阿彪大将军和当今皇上,谁也奈何不了他们。不料却被押到了军营——一个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当他们从牢房被带进公审堂时,看到督爽、高方素大将军、张大人和杨大人那冷若冰霜的面孔,一下子瘫倒在地,吓得屁滚尿流。
“啪!”
张大人拍案而起,开始审理,厉声问道:
“谁指使你们假传圣旨?又是谁指使你们来杀人灭口?”
半天,两人没有出声,只是身体开始哆嗦。或许是对主子的指望已经破灭,心中生出了对死亡的恐惧。
张大人继续发话:“要命的,就如实招来,否则杀无赦,谁也救不了你们!”
两名刺客终于看到了一线生的希望,在招与不招之间做出了选择。传圣旨的刺客跪着先哀求道:
“我招,我招,我招了能免我一死吗?”
“说!”
“我叫何丰。昨日下午,阿彪大将军派我去给驿丞传旨,说如果督爽来驿站住宿,务必让他赶回皇宫,皇上召见。”
“那你为何又来杀人灭口?”
“阿彪大将军说,我假传圣旨,如果我不杀掉驿丞,他就要杀掉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这时,另一名刺客也跪着哀求道:
“我叫罗卡。昨晚上大约四更,阿彪大将军命我随何丰去赵川赕驿站杀掉驿丞,说是皇上的旨令。”
杨诏猛拍一下桌案,站起来大声说道:
“好,我看阿彪这次是活到头了!假传圣旨、陷害忠良、杀人灭口,个个都是死罪!”
“杨大人说得对,阿彪罪恶累累,证据确凿。我回去就禀告皇上,严惩不贷!”
审案是法曹的事,其他人只能旁听。今天杨诏是一个特例——大义宁国是杨家的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他,自然有在审堂上发话的资格。
张大人觉得案情已经清楚,记录已完成并签字画押,于是宣布道:
“来人,把刺客押下去,听候发落!”
夜幕再次降临,这场生死攸关的较量终于转危为安。然而,作为风波的当事人,弥勒却无法返回寓所,仍需羁押在法曹,直至案件了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在房间里踱步,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落进来。随后,他躺回床上,思绪翻涌,想起了弥鹿川,想起了妻儿,想起了父王与母亲。他只觉自己身处危机四伏的皇宫之中,如履薄冰,命悬一线。
第三天上午,羊苴咩城的天空风柔日暖,皇宫内阳光明媚。张大人正准备进宫面圣禀告案件侦办情况,忽然白虎堂来人禀报:
“阿彪大将军被杀了!”
张大人立即带领法曹的人赶赴现场。白虎堂已被御林侍卫围得水泄不通,皇宫内外更是戒备森严。
白虎堂副官禀告道:“我方才推门进堂,见大将军倒在血泊之中,便遣侍卫到法曹报案。”
“好,你守住门口,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喏!”
张大人推门而入,只见堂内地面四处血迹,阿彪倒在桌案旁的血泊中,不远处有一把带血的长剑。阿彪匍匐着身体,面朝下,左手张开,右手被压在身下,鲜血从颈部流出,周围的血液几乎凝固,似乎已死亡多时。
张大人吩咐随从将阿彪身体翻转过来,人已冰冷僵直。他见阿彪右手握着一张带血的纸条,便蹲下身子取下纸条来看,上面写道:
“皇恩浩荡,微臣死而无憾!”
张大人一看,一切都明白了——阿彪是畏罪割喉自尽。
这时,外面有人高喊:“皇上驾到!”
张大人起身拿着纸条,出堂迎候皇上。杨干贞、杨诏在御林侍卫的护送下来到白虎堂。在场众人轰然跪下,高呼:
“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
“张大人,阿彪因何而亡?”
“启禀皇上,阿彪割喉自决,他留有一张纸条!”
“把纸条呈上来!”
张大人将纸条通过侍卫呈交给杨干贞,杨干贞看后摇摇头说道:
“阿彪多年随朕,忠心耿耿,好生安葬!”
杨干贞转身离去,宫中恢复了平静。一个“忠臣”为了报效主子,一念之差便命归黄泉,真是害人不成反害己!
原来阿彪被杨干贞一顿臭骂后,回到白虎堂闭门思索对策。他仍想破釜沉舟、做最后一搏,急忙派出探子打探案件的侦破进展,以及何丰、罗卡的行动动向。他在厅堂里如枯苗望雨般等待着何丰、罗卡杀人灭口得手的消息——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可直到天黑也没等到。就在这时,探子来报:“何丰和罗卡已被防城守军俘获带走!”
消息如晴天霹雳,阿彪“啊”的一声瘫倒在地。等他醒来后慢慢爬起,坐在桌案边,精神恍惚,嘴里不断念着:
“皇上,皇上,臣该死,臣该死!”
阿彪心理已完全崩溃,他自言自语,又反复叫喊道:
“假传圣旨、陷害忠良、杀人灭口!”
宫内的御林侍卫也听到了他那近乎疯狂的嘶吼,可一个已然落魄、战败的斗士,此刻根本不可能获得任何同情与援助。在皇宫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向来是不容撼动的铁律,这类事屡见不鲜,人们早已司空见惯。
阿彪突然起身,从桌案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在一张纸上写下最后的遗言,随即转身取下长剑,自刎而亡。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阿彪一心算计他人,最终却算计了自己!
【四】
一场旨在诱骗谋害弥勒的闹剧,最终以阿彪自戕落下帷幕。弥勒虽重获自由,恢复了往日的公务与生活,却因这场风波真切体会到“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深知危机并未消散,杨干贞随时可能故技重施。尽管此次识破阴谋并提前制定了应对预案,自己仍险些命丧地牢,这让弥勒愈发觉得宫廷之内险滩密布、深不可测。
弥勒来到督事堂,一坐下便义愤填膺。目光扫过桌案上的文书,心绪纷乱难平。郑仁旻、郑隆亶、赵善政、阿罗耶、阿彪……那些熟悉的面孔仿佛一幅幅画卷在眼前清晰浮现,历史的车轮碾过他们鲜活的面容,滚滚向前。他不愿再深想下去——或许大义宁国的结局,终将也是如此!羊苴咩城实乃是非之地,看来唯有尽快离开,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弥勒取过一张纸,提笔准备写辞呈,可辞官的缘由该如何措辞?是说自己不适合在朝中为官,还是另寻其他理由?绝不能以朝政混乱为由愤然离去!他思索了好半天,依旧毫无头绪。这时,他想起了清平内算官赵善瑄大人——此人精通朝廷各类文书与律法,还能洞悉杨干贞的喜好,甚至不惜打破常规去迎合。先与他沟通一番,听听他的意见,或许能找到办法。于是,弥勒起身前往赵善瑄大人处。
弥勒来到赵善瑄大人的政事堂,请侍卫禀报求见。不一会儿,赵善瑄大人笑呵呵地走出政事堂。
“督爽大人,今日要见老臣有何事?请进,请进!”
弥勒跟着赵大人进入堂中,赵大人叫侍郎沏茶。弥勒还没等赵大人坐下便说道:
“赵大人,悼康皇帝已安息,我经过这次九死一生的遭遇,在朝中已心灰意冷,想辞官回弥鹿川,不知如何书写辞呈?”
赵善瑄大人看看堂内没有旁人,小声说道:“督爽大人,你辞职归隐也好,这次遭阿彪陷害,其实是皇上所为,圣上疑心太重,你主动离职也解他的心愁!”
赵善瑄大人向来了解弥勒,也清楚杨干贞执意要除掉弥勒的缘由,弥勒今天主动提出辞官,他并不感到意外。实际上,赵善瑄大人十分钦佩弥勒的才干,感念他尽心辅佐自己的兄长悼康皇帝,更感激他将刺客尽数斩杀,替悼康皇帝报了血仇,告慰了先帝的在天之灵。赵善瑄也明白,弥勒辞官既是因为对杨干贞心有不满,不愿和他同朝共事,更不想继续辅佐杨干贞打理政务。沉吟片刻之后,他开口回答道:
“按今大义宁律法,督爽大人你身为弥鹿部王子,你尽可名正言顺地回去继承王位,当今皇上必会恩准。辞呈写好后交给我,由我转呈皇上便是!”
弥勒万万没料到朝廷竟有这般律法,一切难题迎刃而解,不禁喜道:
“多谢赵大人指点,微臣明白!”
弥勒辞别赵善瑄大人,回去继续写辞呈:
启禀皇上:微臣身为弥鹿部王子,因须返回部族继承王位,恳请陛下恩准解任官职。万岁,万万岁!
弥勒 呈
兴圣二年九月二日
弥勒将辞呈送至赵善瑄大人的政事堂。此时赵大人正与督爽陀酋交代有关弥勒的交接事宜,陀酋对弥勒辞官颇感诧异,见他进来便道:
“弥勒兄,你这一走,我们大义宁又失了一位能人!”
“陀酋兄言重了,我们大义宁人才辈出,不差我一个!”
赵大人含笑接过弥勒手中的辞呈,看罢点头道:
“督爽大人,请你回去便与陀酋交接,尽快启程。如今皇上与杨诏已去了永昌,待他们回来,我自会转呈!”
“多谢赵大人,后会有期,微臣告辞!”
弥勒与陀酋回到督事堂办妥交接,两人相拥作别。
弥勒走出皇宫,弥勒又回首望了望——毕竟在此为官五年有余,纵然这是个令人心惊魄动之地,心中仍生出几分眷恋。
弥勒还想去荡山寺向量刚武师辞行,于是来到寺中。见寺院里木鱼声声,钟声阵阵,香烟袅袅,香客纷至沓来。弥勒径直入寺,正遇上量刚武师在院中给一帮少年讲授剑术。量刚武师见弥勒进来,立即收剑止讲,迎上前来高声道:
“督爽大人,今日得空来见老衲?哈哈,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猜你是来辞行的!”
弥勒略感惊讶,心中自问:“武师如何得知我的来意?”遂不解地问道:
“量刚武师,您怎知我今日是来辞行的?”
“督爽大人,我昨夜梦见你率千军万马从弥鹿川杀来,梦境恰好相反,你这是要离开羊苴咩城了!”
“量刚武师所言极是,我今日正是来与您辞行的,后会有期!”
“也罢,乱世之秋,你与杨氏道不相谋,不如隐退待机!”
“多谢武师指点,后生告辞!”
弥勒来去匆匆,未在荡山寺多做停留,量刚武师也不挽留,送至寺门便挥手作别。弥勒走下山来,太阳已落在点苍山后,远处山峦渐显影影绰绰。他本想回寓所整理行装,可念及高大将军、张大人、段思良和赵旭,终究不忍不辞而别——万一将来“山不转水转”再度相逢,岂不尴尬?于是弥勒又分别去了高府、张府、段府和赵府,一一辞行。待回到寓所,夜已深沉,他简单收拾行囊,本欲趁夜启程,奈何天公不作美,竟下起雨来,只好等天明再走。五更鸡鸣,天色转晴,弥勒早早起身备马启程。羊苴咩城仍沉浸在朦胧寂静之中,街上尚无行人,马蹄踏过青石路面,发出清脆的“咯咋、咯咋”之声。弥勒行至南城门,远远望见城门紧闭,两侧数百名军兵列队把守,一反常态。弥勒一头雾水,心中嘀咕:“莫非杨干贞得知我要走,派兵来拿我?”他立时勒住缰绳,战马跃身长啸,弥勒手握剑柄,准备拔剑。这时,高方素与段思良两位大将军自城楼上下来,大笑着迎向弥勒,高大将军朗声道:
“督爽大人,不出我所料,我们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高将军、段将军,你们这是?”
“特来送你一程!”
原来昨晚弥勒辞行后,高方素与段思良两位将军便着手安排了这场南城门的送行。城楼上号角齐鸣,战鼓阵阵,城门徐徐开启,将士们在城门内外列阵高呼:
“督爽大人,一路顺风!”
“督爽大人,一路顺风!”
……
弥勒纵身下马,与高方素、段思良两位将军并肩同行,穿过城门,来到城外。这时,城里突然传来高喊声:
“弥勒兄,请留步!”
“弥勒兄,请留步!”
马蹄声由远及近,自城里穿门而出。啊,原来是赵旭也赶来相送!赵旭策马来到弥勒、高方素和段思良面前,猛地勒住缰绳,马儿好不容易才停稳。他喘着粗气说道:
“弥勒兄,我也要去拓东府,正好与你同路!”
“赵兄,你昨晚为何不提要去拓东府呢?”
“弥勒兄,前几日你也没告诉我你要辞官归隐嘛!”
高方素、段思良闻言哈哈大笑。段思良拉住弥勒的手说道:
“意外,意外,我们都处在不可预料之中!”
高方素大将军紧接着说道:“弥勒兄、赵兄,既然你俩结伴同行,我们就放心了。一路保重,后会有期!”
“高将军、段将军,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弥勒一边拱手道别,一边纵身上马,随着一声“驾”,同赵旭并辔疾驰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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