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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胡德明|娜姆的关爱之路:第三章 村口那个拦车的男人
刚接手关工委工作那一周,娜姆没泡在办公室翻那一摞摞报表,提前安排好的座谈会,她也婉拒了。纸上写得再细,终究隔着一层。她想亲自走进山里,亲眼看看,群山褶皱里老百姓实实在在的日子。
她打定主意下乡走访。不提前给村里打招呼,不去村干部特意布置的示范点,也不见预先安排好的受访人。她要往偏僻山坳里去,挨家上门,听当地人掏心里话,触碰那些很少被外人留意到的难处。
出发前,司机劝过她好几次。“娜姆主任,您刚上任,不必这么急。山里路险,天气说变就变,等我们把路线摸熟,提前跟各村通个气,再下去走访也不迟。”
娜姆轻轻摇头,指尖反复摩挲笔记本磨毛的边角。“等不起。山里孩子的事,一天都耽搁不得。”
这一趟,她带上了县关工委年轻干事格桑多吉。小伙子二十出头,刚从乡镇调上来。话不多,性子沉稳,不爱讲空洞的场面话,看人看事细心,交到手上的事,都踏踏实实地办好,娜姆很放心带着他。
格桑多吉坐在副驾,肩上挎着旧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签字笔,还有几本未成年人帮扶宣传册。一路话少,目光掠过沿途村寨,看到值得记下的情形,随手落上几笔。

越野车沿着盘山道慢慢往上爬。路面窄,一侧是裸露的山壁,杂草从石缝间钻出来;另一侧是幽深山谷。山风掠过,谷底翻涌一团团云雾。山路弯了又弯,望不到尽头。窗外景致慢慢变换,县城连片楼房渐渐远去,坡地上散着藏式民居,再往深处,便是大片草场,还有莽莽的原始山林。
越往大山腹地走,路上行人越少,路边房屋也越发破败。不少土坯房墙皮大块剥落,屋顶木椽长年经风雨侵蚀,早已发黑。空气里,漫着山野独有的荒寂气息。
娜姆靠在座椅上,一路话不多。她无心欣赏风光,目光扫过沿途村寨,望着破损的屋舍,暗自掂量这里人家的生计。格桑多吉望着窗外,时不时提笔,记下眼前所见。
车子快要行至格木村村口,变故猝然发生。
草丛里猛地冲出一个男人,大步跨到公路正中,张开双臂,直直拦在车头前方。
司机心头一紧,狠狠踩死刹车。
“吱——”
尖锐的刹车声撕裂山谷,在连绵群山之间来回撞响。车轮碾过碎石,摩擦声刺耳,车子猛地刹停,车头距离男人不足一米。车身微微震颤,轮胎下碎石哗哗滚落,坠进脚下深谷。
“你不要命了!”司机又惊又恼,脸色发白,推开车门就要上前理论。
“等一下。”娜姆伸手拉住他,语气平静,“我来。”
她推门下车,山间冷风扑面而来,吹散鬓边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格桑多吉紧跟着下车。
拦车的男人四十出头,高原烈日把脸烤得黝黑粗糙,胡茬杂乱,旧外套蒙着一层尘土,一呼一吸间,带着浓重酒气。双眼布满红血丝,浑身绷得紧紧的,胸口起伏不定,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逼到绝境,满心委屈与绝望都写在脸上。
听见动静的村民远远围过来,没人敢上前劝解。有人面露恻隐,有人静静观望,还有人神色漠然。想来这般冲突场面,他们早已见惯。
这座偏远山村,来过不少调研干部。大多走马观花,拍几张照片,说几句客套话,调转车头就走。愿意沉下心,实实在在帮老百姓解难的,寥寥无几。一次次满怀期待,又一次次落空,村民心底的盼望慢慢磨尽,很多人再也不愿轻信口头许诺。
“你们这些干部,都是走过场!”男人抬手指着娜姆,嗓音沙哑,高声喊道,“拍几张照片,录几段视频,满口好听话,拍完一走了之!我家孩子的死活,谁真正放在心上?谁实实在在管过?”
司机站在一旁,额头渗出汗珠,忍不住辩解:“老乡,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今天就是下乡摸底,了解村里孩子的真实情况,不是搞形式主义!”格桑多吉守在娜姆身侧,紧盯男人一举一动,防备出现过激状况。
“少说这些漂亮话!”男人根本听不进去,情绪越发激动,“这套说辞我听得太多了!我家孩子快要毁了,四处求人,可谁来管过?谁过问一句?”
娜姆抬手示意司机,不必继续争辩。
她没有摆出干部架子,没有厉声呵斥,脸上不见怒意,也没有半分不耐,就立在冷风中,静静看着这个快要撑不住的汉子。
“我叫娜姆,负责县关工委的工作。”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稳当,穿过呼啸山风送到男人耳中,“你家孩子遇上了什么难处,慢慢跟我说。事情不弄清楚,我不会离开。”
男人一下子怔住,站在原地。
他原本预想,拦下车后,对方定然动怒,让人把他拉开,拿一番大道理搪塞了事。可眼前这位女干部,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轻视,只有一份平和。这样的目光,让他紧绷的心,不自觉松了几分防备。
男人僵硬的身子慢慢松弛,身上戾气散去大半,酒意也褪去不少。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我……我叫格桑朗杰。”他声音低沉沙哑,满身疲惫,“爱人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和儿子两个人。从前孩子懂事,读书肯下苦,迷上网络游戏之后,整个人彻底变了,像垮掉了一样。”
说到这里,格桑朗杰的声音发颤,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成天泡在镇上的网吧,不肯回家,不愿上学,饭也懒得吃,整日闷着,一句话不愿多说。好好劝他,听不进去;我急了动手管教,他转身就跑,躲得无影无踪。家里能变卖的物件,大多被他偷偷拿去换上网的钱。我一个人拉扯孩子,实在没有法子,快要撑不住了。”
积压多年的委屈、苦楚与无助,一股脑倾泻而出。讲到最后,他再也扛不住,双手捂住脸,慢慢蹲下身,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
魁梧结实的汉子,当着一众乡邻与陌生人,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娜姆没有立刻上前劝慰,也不急着讲大道理,就站在一旁静静等候。她明白,格桑朗杰心里攒了太多苦,憋了太久,此刻他最需要的不是空洞的安慰,只是一个可以尽情宣泄情绪的机会。
山风依旧掠过山谷,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格桑朗杰断断续续的哭声,在山间悠悠飘荡。
格桑多吉站在娜姆身旁,一言不发。他掏出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页之上,目光落在蹲在地上痛哭的格桑朗杰身上,没有急着落笔记录。他见过不少生活困顿的乡亲,但亲眼看见一位父亲绝望至此,心头沉甸甸的。
许久,格桑朗杰才缓缓抬起头。双眼红肿,脸上一道道泪痕,整个人憔悴不堪。
他抬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望向娜姆,声音不停发抖,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娜姆主任,跟我说句实话……我家孩子,还有救吗?”
娜姆慢慢蹲下身,与格桑朗杰视线齐平,目光笃定,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有救。只要你不放弃孩子,我也不放弃,他就还有救。”
“这件事,我管定了。”
格桑朗杰直直望着娜姆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客套敷衍,是一句实打实的承诺。被生活重担压得近乎崩溃的男人,心底,悄悄生出一点不敢奢望太多的念想。
他慢慢站起身,朝着娜姆深深鞠了一躬,片刻之后才直起身子。
娜姆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不用这样。走,带我去家里看看。”
格桑多吉收好笔记本,跟在两人身后。
格桑朗杰家是一间低矮昏暗的土坯房,墙面常年风吹日晒,斑驳起皮。即便是白日,屋内光线依旧昏暗。屋里没有像样桌椅,饮用水也浑浊不干净。娜姆并不计较这些,直接坐在冰凉的门槛上,静静听格桑朗杰诉说。
格桑朗杰把独自养家的艰难,抚育孩子的辛酸,一次次求助碰壁的绝望,一桩桩一件件,毫无保留地讲出来。
娜姆不会随意打断,不评判是非,不轻易许下空头诺言,只是认真倾听,手中的笔不停,记下他诉说的一桩桩难事。格桑多吉坐在一旁,记下关键信息,偶尔打量屋内环境,感受这个家庭沉重的处境。
天色慢慢暗下去,暮色一点点漫进土坯房。
离开的时候,深山已经彻底沉入黑夜。娜姆握住格桑朗杰粗糙干裂的手掌,语气郑重:“往后我会常过来。孩子的情绪、功课、日常起居,我都会跟进。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再借酒消愁,千万不要放弃孩子。”
“我答应!我一定答应!”格桑朗杰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涌上来,喉咙哽咽,话语断断续续。
娜姆转身走出土房,走进沉沉夜色。
山间土路坑坑洼洼,夜里山风刺骨寒凉。司机发动车子缓缓前行,侧过头小声说道:“娜姆主任,这个家庭情况棘手,孩子正处在叛逆期,引导起来很难。您何必揽下这份重担,苦了自己。”
副驾的格桑多吉沉默不语,心里有着同样的担忧。帮扶这样的孩子谈何容易,一个家庭长年积攒的矛盾,不是一次走访、几句劝说就能化解。就算投入再多心力,也未必能看到想要的结果。
娜姆望向窗外漆黑连绵的群山,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坚定:
“正因为事情难,才要有人去做;正因为日子苦,才伸手拉一把。倘若人人都只挑轻松的事,这些身处困境的人,还能指望谁?”
格桑多吉听完,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中触动,把这段话记了下来。
车子一路颠簸,等娜姆回到县城家中,已是深夜。屋内安安静静,儿子还在跟她赌气,不愿多讲一句话。跨进门,她看见餐桌上一碗热汤温在灶边,淡淡的热气缓缓向上飘。
娜姆站在桌边,望着那碗汤,鼻子一酸,眼眶倏地红了。
她心里清楚,家里人嘴上总念叨她常年在外奔波,不知道爱惜自己,心底却时时刻刻惦记、心疼她。
可大山深处那些身陷困境、期盼一丝光亮的孩子,她放不下。
这条路注定不好走,麻烦一桩接着一桩。只要身体还扛得住,她就要继续往山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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