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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后传·虎出弥鹿川》连载:第二十一章 划江而治 自杞国破茧而出

作者:段树乔 发布时间:2026-09-23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一】

春回大地,弥鹿川一派春意盎然,山花烂漫。弥鹿部、弥勒部和师宗部西征的将士即将凯旋返回弥鹿城,城中喜气洋洋,百姓们奔走相告,方圆百里的民众都换上节日盛装,纷纷涌向这座城池。

城楼上,弥鹿王、狮虎王与师宗王的旗帜迎风飘扬。阿弥王、阿赫佐慕、阿西里、索果,还有阿斯、阿妥、阿梅等人早早登上城楼翘首以盼。城楼内外人山人海,道路两侧挤满了欢迎的人群,欢迎队伍从城外一直延伸到城内的中心广场。城楼前的平地、城中的广场上,处处是纵情起舞的百姓,跳乐舞、弦子舞的韵律此起彼伏。城门外的道路两侧,摆着七大酒缸和数十个酒罐——这是阿斯、阿妥、阿梅专门为犒劳将士准备的酒水,身着徙莫祗人盛装的敬酒姑娘们正静静等候。

阿斯、阿妥、阿梅站在城楼上,不停地眺望着远方蜿蜒的山路,她们的心潮像潮水一般澎湃,盼着山路上能出现凯旋将士的身影,盼着山后能传来嘹亮的战歌!

中午时分,天空碧蓝如洗,和煦的阳光洒满大地。忽然,遥远的山背后传来歌声,歌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骑兵率先从山后疾驰而来,不久之后,大部队的身影也出现在众人视野里,像长蛇一般顺着山路缓缓蠕动而来。

“来了!来了!跑在最前面的就是狮虎王和师宗王!”

有人高声呼喊,号角与鼓声顷刻间奏响,全城百姓都躁动起来,纷纷涌向道路两侧。阿弥王、阿赫佐慕、阿西里、索果、阿斯、阿妥、阿梅也走下城楼,准备迎接英雄们得胜归来。

弥勒和师宗骑着战马来到城前,他们身后,二百六十二名马兵每人背负着一位英烈的骨灰罐,高举着旗帜缓缓走来。阿弥王率众上前迎接,阿斯、阿妥、阿梅和负责敬酒的姑娘们纷纷端上斟好的酒水。

见弥勒和师宗翻身下马,阿弥王高兴地开口:“二王西征凯旋,我率弥鹿川全体军民,在此热烈欢迎!”

“大王,我们回来了!”

弥勒和师宗异口同声高声应答,三人随即紧紧相拥。这时,阿斯、阿妥、阿梅端着酒水走上前来,见弥勒和师宗平安归来,激动的泪水早已打湿了眼眶。阿弥王、弥勒和师宗接过酒碗,阿弥王大声说道:

“我先敬牺牲的将士,愿他们的英灵永世长存!”

阿弥王将酒洒在地上,肃然默哀片刻,再次接过阿斯手中的第二碗酒,朗声说道:

“干了这杯,徙莫祗人的胜利之酒!”

“干!”

阿弥王、弥勒和师宗一口气饮尽酒碗中酒水,又与阿赫佐慕手拉着手,唱着《徙莫祗人之歌》走在入城队伍的最前方;身后的将士们,也一一接过阿斯、阿妥、阿梅和敬酒姑娘们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后跟着放声歌唱。

雄壮的歌声从城内飘向城外,顺着风势漫进了山间盘行的队伍里。刹那间,城里山间处处都成了歌的海洋,弥鹿川彻底沸腾了!

阿弥王、弥勒、师宗和阿赫佐慕四人来到中心广场,登上高台,肃然伫立,检阅着英雄的将士们唱着歌,迈着整齐的步伐从高台前赳赳走过。广场的另一侧,摆满了接待将士的长街宴,宴席从广场一直延伸到城内的各个街道,这正是徙莫祗人慰劳凯旋将士的最高礼宴。

将士们吃上了家乡的饭菜,喝上了家乡的荞酒,难掩激动兴奋,纷纷唱起了《胜利酒歌》:

端起酒碗唱起歌,快乐的徙莫祗人,今日正是征战凯旋之日。不见敌人踪影,不闻硝烟弥漫,不复刀光剑影。这庆功的美酒,让我们开怀畅饮,喝、喝、喝!

宴席结束后,中心广场上举行了盛大的烈士抚恤与参战将士慰问大会。参战将士已经集结在广场上,广场四周被围来的乡亲们挤得水泄不通。高台前飘扬着弥鹿王、狮虎王、师宗王三面旗帜,二百六十二名烈士的骨灰罐由将士们抱着,整齐列队站在高台前方,全场将士肃然起敬,只听得鼓声阵阵,号角声声。

阿弥王、弥勒、师宗和阿赫佐慕四人再次健步登上高台,全场瞬间阒然无声。阿弥王大声说道:

“弥勒和师宗二王率我弥鹿川三部三千将士西征,所向披靡,直捣杨家老巢,扬我军威,固我疆土,是抗击罗殿大军大捷后的又一次重大胜利!英雄的将士们,你们功勋卓著,是弥鹿川五十万人民的荣耀!这次西征,有二百六十二名将士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一百九十名将士身负重伤、落下残疾。我宣布:烈士父母终身免征赋税,发放抚恤金三十两白银;伤残者按伤残程度,免征其本人及父母五年至终身赋税,发放抚恤金十至二十两白银;所有参战将士免征本人及父母三年赋税,发放慰问金五两白银!”

阿弥王话音刚落,广场上的欢呼声、掌声如雷响起。徙莫祗人本就是崇拜英雄的民族,这份崇拜激励着世世代代的徙莫祗人,以无畏面对死亡、冲锋陷阵、战胜敌人!这次西征牺牲的二百六十二名烈士中,有普通乡兵,有军将阿丰、阿杰,也有阿弥王的三儿子弥沙将军。

弥沙今年二十五岁,比弥勒小六岁,生前是驻守北邑城的西北镇守将军。北邑城地处弥鹿部西北边界,与罗裒城隔江相望。南盘江自北向南流淌,将两城分处东西两岸:东岸属弥鹿部,西岸属罗裒部。因为两城同属徙莫祗人领地,向来和睦安定,商贸往来十分繁盛。弥沙与弥歪都曾就读于拓东城的拓东学堂,弥沙十八岁修业完毕返回部落,被父王任命为西北镇守将军,在边境平乱中屡建战功。四年前,他与罗裒王的公主阿倩成婚,育有一子名叫阿笪,如今刚满三岁。

弥沙自幼跟随父王练习刀法,最擅长使用大刀。此次西征,他统率维摩、落温、落蒙、罗雄四部联军将士,跟随段思平、董迦罗的中路大军一路披荆斩棘、冲锋陷阵,被段思平任命为前锋大将军,最终在和杨家军的西洱河水战中不幸身中毒箭,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次日夕阳西沉,长号齐鸣,战鼓雷动。阿弥王、弥勒和师宗分别抱着弥沙、阿丰、阿杰的骨灰罐,阿赫佐慕、阿西里、索果、弥倮等将军与罗苴子,抱着其余二百五十九位烈士的骨灰罐,缓缓向城西英雄山的西麓进发。阿斯背着阿笪,牵着阿倩,带领二百六十二名烈士家属紧随其后。没有人哭泣,更没有人流泪。英烈们生前含笑直面敌人、勇往直前、殒身不恤,送葬的人们便也含笑为他们送行——这,就是徙莫祗人永恒的灵魂!

城西英雄山的西麓,是弥鹿川安葬英雄的墓地,弥鹿部世世代代的英烈都长眠于此。这一天,弥鹿川人民为二百六十二名英烈隆重举行葬礼。

墓地上旌旗猎猎,号角与鼓点交相奏响。在场的将士和民众齐声高唱雄壮的《徙莫祗人之歌》,气势雄浑,如同为奔赴沙场的将士壮行。阿斯带领二百六十二名烈士家属,跪在墓地前的草地上为亲人默哀;法师摇着铜铃,低声诵念《指路经》,祈愿烈士的亡灵早日回归祖地。四五千民众一同搬运石块垒筑坟茔,一座座积石冢接连建成,宛如战场之上严整的军阵,蔚为壮观。

葬礼结束后,阿弥王、弥勒、师宗和阿赫佐慕在墓前伫立了很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此次西征,弥沙等二百六十二名勇士永远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四人心情沉重,满怀哀痛,却也为这些勇士为自杞国诞生献身的壮举,感到由衷的欣慰与自豪。

为了纪念弥沙的丰功伟绩,阿弥王下令将北邑城改名为“弥沙城”,派自己二十一岁的小儿子弥歪前往镇守。后来弥歪被调去驻守罗裒城南边的南邑城,人们又将南邑城改名为“弥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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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季春时节的弥鹿川生机盎然,处处都是春收春种的忙碌景象。耕地的吆喝声混着布谷鸟的啼鸣,仿佛又奏响了一曲春日的交响曲。

弥鹿城里的人大多出城劳作了,街道上行人寥寥,寂静之中偶尔传来几声公鸡啼鸣。但聚义厅内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弥鹿、弥勒、师宗、维摩、落温、落蒙、罗雄七部落的首领正齐聚在此集会,商议如何建立独立于大理国的自杞王国。

阿弥王开口说道:“按照西征前我弥鹿川三部和段思平定下的盟约,大理与自杞以南盘江为界分治,我们七个部落要联合成立自杞国!”

弥勒补充道:“自杞国是联盟王国,暂时不设置庞大的王国机构,各部落自行治理,但要推行统一的常备军管理制度和赋税制度。我们既然定国号为‘自杞’,国不可一日无君,需要由国王协调七部事务、统帅军队,一致对外。”

师宗接着说道:“弥鹿、弥勒、师宗三部已经形成了自杞国雏形的核心,维摩部近日已经签署了联盟协议,罗裒王也向段思平提出申请要加入自杞国,自杞国的强盛势头已经无法阻挡!我提议由弥勒出任第一任自杞国国王,弥勒部首领一职由弥倮接任!”

维摩部维尼王激动地站起身说道:“自杞国国王非狮虎王莫属,狮虎王年轻有为,只有他才有能力处理好和周边诸国的关系,协调我们七个部落共同发展!”

自杞国的核心是弥鹿、弥勒、师宗三部,这三部已经形成了统一的协调机制和赋税制度,也是南盘江和北盘江(盘水)之间经济和军事实力最强的三个部落,这次西征更是彰显了弥鹿、弥勒、师宗三部在自杞国中的主导地位。维摩本就是徙莫祗人部落,和弥鹿部有血缘关系,维尼王与阿弥王更是亲如兄弟,维尼王已经借助弥鹿、弥勒、师宗三部的势力,将商贸向东拓展到了横山寨,还在当地推行了《自杞赋税制》,实际上已经成为自杞国的一部分。

罗雄部的龙慕王认为,只有各部联盟成立统一王国,才能粉碎罗殿王向南扩张的野心,守住于矢部边境的安宁。除此之外,他也亲眼看到维摩部靠着弥鹿、弥勒、师宗三部日渐强盛,也希望借助自杞国向东拓展贸易,于是表态道:“我赞成我们七部联盟成立自杞国,拥立狮虎王为国王!”

落温、落蒙两部的首领虽然出身乌蛮,但他们境内的人口大多是徙莫祗人。这两个部落在南诏时期颇受宠幸,一度十分兴盛;可郑氏篡位之后,即便依旧隶属于拓东府,也早已被边缘化,彻底走向没落。不仅如此,弥鹿部通过与罗裒王、罗伽王联姻,已经掌控了从弥鹿城到南北邑城之间、连通落温与落蒙两部的区域。大理国建立后,段思平又将这两部划归自杞国管辖。在弥鹿川与夔鹿弄川一带,狮虎王威名赫赫无人能及,尤其是弥勒凭借他和段思平的特殊关系,已经成为唯一能和大理分庭抗礼的势力。落温王、落蒙王很有自知之明,纷纷表示愿意加入自杞国联盟,拥立弥勒为国王。

七个部落首领达成了统一意见,阿弥王欣喜不已,朗声大笑一声,高声说道:

“今年是丁酉年,正应了‘一唱雄鸡天下白’的说法,大理与自杞两国并立的格局就此形成。我已经请阿易毕摩卜算过卦象,四月二十七日是黄道吉日,到时候我们就在阿尤山下歃血为盟,举行国王登基典礼!”

“好!”

众人异口同声,回答铿锵有力,全都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与憧憬。弥勒想起了三塔寺慧理法师的吉言,也觉得自己有义务担起这份重任,于是大声说道:

“既然自杞已经和大理一样拥有了国的名号,国家就必须有君主,才能凝聚统一的意志,实现国势强盛。既然大家拥立我为国君,我也就当仁不让了。国自有君臣之分,自杞国虽然不设置庞大的朝廷,但要推行集议制,绝不能搞一言堂,应当设立上政事堂与兵部,这样才称得上是一个完整的王国!我提议由七位部落首领兼任布燮,共同裁决国家大事,调和各部关系,安定邦国。现在正式任命:弥倮接任弥勒部首领,同时擢升阿西里、索果为兵部大将军,昆蒙、蒙西、戈西、鲁莫分别担任东、西、南、北四大将军,阿赫佐慕为王国大总管,主持上政事堂事务。各部落分设总管与下政事堂,设置琮、罚、劝、厥、万、禾六爽,以此统一推行自杞国的各项治国方略。”

落蒙王听后大喜,笑着高声说道:

“哈哈,一个部落都成了小王国了,我做梦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当上自杞国的布燮!”

落蒙王的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连连叫好。弥勒不愧是曾在羊苴咩城任职过的朝廷命官,他见多识广,对王国体制了如指掌,他举荐各部落首领担任自杞国宰相,众人无不心悦诚服,此事可谓人心所向。

弥倮是阿弥王的二王子,比弥勒小三岁,今年二十八岁。从羊苴咩城崇文学堂学成归来后,他先后担任中卫营副将、弥鹿部西北镇守将军,如今是弥鹿部主管兵权的大将军,由他继任弥勒部首领是最佳人选。

阿西里、索果、昆蒙、蒙西、戈西、鲁莫,都参加过大莫山剿匪、抗击罗殿大军或是西征战事,是身经百战、战功卓著的大将军。阿赫佐慕德高望重、老当益壮,是自杞国军队的缔造者,将他们选入自杞国最高行政、军事机构,完全是众望所归。

弥勒认为庞大的朝廷体制并不适合自杞国,因此有意精简上层机构,将王国的诸多职能下放到部落,以此强化部落的自治能力。这次人事安排,本就是弥勒事先和阿弥王、师宗以及阿赫佐慕商议敲定的决策。见维摩、落温、落蒙、罗雄四部都没有异议,阿弥王随即高声说道:

“各部首领,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请阿努头人、阿札佐慕送上酒菜,今天大家一醉方休!”

聚义厅里顿时响起欢声笑语。七个部落的首领从今往后同朝为官、同乘一舟,弥勒成为自杞这艘大船的掌舵人!自杞国就此破茧而出,并以徙莫祗蛮语中代表“快乐”的“徙(斯)”的象形字“ ”为旗帜,正式扬帆起航!

四月二十七日清晨,天边仍悬着一轮明月。阿尤山下人海如潮,自杞国与七大部落的旌旗迎风招展,长号齐鸣。弥勒率领七部落首领、六大将军以及大总管阿赫佐慕,肃立在山下的祭祀广场的高台上,面朝东方等候。当第一缕阳光落在巍峨矗立的日月祭塔石璋上时,三声擂鼓骤然响起,人群“唰”地齐齐跪倒,四野瞬间一片寂静。阿易毕摩双手托起牙璋,祀典正式开始,此时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弥勒健步走上高台,他没有穿皇袍,也未戴王冠,一身戎装、手持长剑,恍若即将率千军万马奔赴沙场。弥勒从不将自己视为像南诏、大理国国王那般万人之上的君主,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冲锋陷阵的自杞战将,在父王、师宗、阿赫佐慕以及五十万自杞国人面前,自己不过是独立王国的一个象征罢了。  

弥勒剑已出鞘,他双手托剑,面向太阳屈膝跪下,剑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静静聆听阿易毕摩诵读典经,此时风声呼啸,苍穹浩瀚,日月同辉,仿佛天地有感,自杞就此破茧而出。  

三声擂鼓毕,弥勒缓缓起身,将剑入鞘,双手接过阿易毕摩手中的牙璋,复又跪地,指天盟誓:  

“自杞呼出,万众拥立我为王。今我以自杞国王之名立誓:必当励精图治,与自杞誓同生死,对人民亲爱终生。此誓,日月可证,天地共鉴。祈轩辕祖神赐我无穷力量,佑我自杞永世不衰!”

长号吹响,鼓声阵阵,在场人们纷纷起身。弥勒突然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苍穹,众人顿时欢呼雀跃,“自杞王!自杞王!”的呼喊声在阿尤山下一浪高过一浪,从弥鹿川一直传向夔鹿弄川。

自杞国诞生,王位已定,接下来只余与七部歃血盟誓。战鼓再擂,长号齐鸣,方才喧闹的呼喊声瞬间停了下来。七部首领、六大将军与阿赫佐慕登上高台,台中央的祭桌上香烟缭绕。阿札佐慕将十五只酒碗一一斟满,阿努头人提来大公鸡,挥刀割开鸡颈,把鸡血滴进每只碗中。弥勒依次把酒碗递到七部首领、六大将军与阿赫佐慕手中,最后自己也端起酒碗站到队伍前列。又是三声擂鼓,弥勒带领众人端着酒碗双膝跪地,仰天盟誓:

“弥鹿川和夔鹿弄川七部结盟立国,同心同德,誓无二心,唇亡齿寒,荣辱与共,誓为自杞国而生,誓为自杞国而死。此誓,日月为证,天地可鉴!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干!”

十五人不约而同饮下血酒,再擂三声战鼓,长号重又响起,人群再次沸腾,齐声高声欢呼:

“自杞国万岁!”

“七部落联盟万岁!”

广场上的民众徐徐退到场外,号角声响起,千名将士组成七个方队,高举七个部落的旗帜,高唱着《徙莫祗人之歌》入场接受检阅,他们都是从参与西征的七部将士中选拔出的精英。缨枪尖尖,锋芒锐不可当;大刀闪闪,利刃势如破竹;虎叉如林,锋刺所向披靡。弥勒和七部首领、六大将军、阿赫佐慕站在高台上,目送着将士们意气昂扬地走过广场。弥勒忽然再次拔剑出鞘,剑锋刺入苍穹,六大将军高举长剑齐声高呼:

“誓为自杞而战,誓为自杞而死!”

台下将士紧跟着高声呐喊:“自杞强盛,强盛、强盛!”

高呼声震耳欲聋,连阿尤山都似被震得微微颤动。空旷辽阔的天穹下,呼喊声向着远方传扬开去——这是自杞国诞生的宣言,恰似龙吟虎啸,声震四野!

【三】

自杞国正式建立,和大理国一样拥有国号。它的南边与西边毗邻大理国通海节度府和拓东节度府,此前弥勒早已与段思平定下盟约,双方“划江而治”。自杞国北面是于矢部和罗殿国,东面是兴爨部和南汉国,弥鹿川、夔鹿弄川在唐代隶属于唐朝羁縻州黔州都督府,因此南汉与罗殿一直对这片土地虎视眈眈。

罗殿国曾多次吞并于矢部,还不断在南诏边境兴兵征伐,逐渐发展成为能够制衡南诏的重要力量。近年来,罗殿国本打算趁羊苴咩城内乱之机攻占弥鹿川,不料被弥鹿部狠狠击退,损兵折将后仓皇逃窜。罗殿国曾先后依附前蜀、后唐,如今则归附南楚王马希范。马希范是楚武穆王马殷的第四子,公元928年,马殷派兵攻打南汉封州战败,此后南楚与南汉反目成仇彻底交恶,罗殿国和南汉的关系也随之恶化。这样的局势,让大理、自杞、罗殿、南汉之间形成了一块以兴邑为中心的“四不管”缓冲地带,这片区域也被称为“兴爨部”。

这里很早以前是无人区,是周围部落首领骑马狩猎的场所。公元前27年,汉王朝牂牁太守陈立诱杀夜郎王蒙雅邪,蒙雅邪又称“阿兴”,是彝族六祖蒙雅考第三十二代后裔。阿兴遇害后,他的儿子带领部分族人躲入这片山林,后来部族逐渐发展壮大,至今已经在这里世居千年,这片土地因此得名“兴邑”。兴爨部落族人跟徙莫祗蛮属于同源异流,素来往来密切,弥鹿部以及后来分支而出的弥勒、师宗部向东开辟通往横山寨的贸易通道,都得到了兴爨部落的鼎力相助。

如今兴爨部落的首领名叫阿巨,已经年过六十,他和阿弥王是结拜兄弟。弥勒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想要拜访这位长辈,将兴爨部拉入自杞国的联盟之中。

初夏时节,弥鹿川迎来雨季,连日阴雨连绵,天空始终不见放晴。弥勒端坐在王宫龙椅之上,心中焦急万分——他计划前往兴爨部落的行程,迟迟没能付诸行动。

十日之后,天空终于放晴。弥勒与阿弥王轻装简行,踏上了前往阿邦城的路途。二人打算先到阿邦城,会同罗雄部的龙慕王与昆蒙,一同前往兴邑城。昆蒙此时担任东部大将军,率领五千将士驻守在罗雄部。兴爨部落与罗雄部相邻,昆蒙和龙慕王也就成了弥勒此次拜访阿巨王最合适的人选。

弥勒和阿弥王抵达阿邦城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龙慕王设宴款待二人。第三天清晨,四人乔装成商人早早出发,沿着古道疾速行进,当晚留宿在浦溪河(指今黄泥河)江底渡口。

江底渡口素有“滇黔锁钥”的称号,这里崖壁陡峭如同刀削,深堑嵌入大地,地势十分险要。罗雄部和兴爨部都在各自岸边设置了驿站与客栈,方便过往官员、客商落脚住宿。江底渡口虽然只是一个小寨子,但因为留宿的官员、客商、马帮众多,反倒十分繁华。第四天早上,弥勒一行四人来到河边,由于前几日连降大雨导致河水暴涨,渡口已经滞留了很多行人,今天要过河摆渡的人排成了长队。

好在驿站配有固定船工和渡船,这边的驿丞及时和兴爨部驿站对接说明情况,对方驿丞闻讯后立刻安排,下令双边渡口的民船临时停止渡运,让弥勒一行四人优先快速渡河。之后,兴爨部驿站的驿丞又一路陪同他们前往兴邑城,全程畅行无阻。

太阳落山时,远远就能望见万峰林中的兴邑城,这里四周林木繁茂,地势险峻。万山峰峦在晚霞的映照下,显得妖娆多姿,恍若人间仙境。

驿丞早已用飞鹰提前传去消息,阿巨王闻讯已经带着一众幕僚在城外等候迎接弥勒一行人。阿巨王远远就看见了阿弥王,高声喊着:

“阿弥兄,阿弥兄!”

阿巨王一边喊,一边快步走上前迎接。阿弥王也高声回应道:

“阿巨兄,我们来了!”

弥勒、阿弥王、昆蒙和龙慕王翻身下马,和阿巨王及其幕僚相拥见礼。阿巨王与龙慕王本来就相识,两人一见如故,聊得热火朝天。弥勒和昆蒙是第一次到访,和兴爨部的人素不相识,刚开始显得有些局促,不过弥勒性情随和,丝毫没有国王的架子。

阿弥王立刻拉着阿巨王,向他介绍弥勒:“阿巨兄,这位是我的长子弥勒,人称狮虎王!”

阿巨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早就听过东爨第一剑狮虎王就是如今自杞国的国王,当下便跪倒在地,高声说道:

“不知国王大驾亲临,阿巨有失远迎,请国王恕罪!”

阿巨王的随从看到大王下跪,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也纷纷跟着下跪,跟着大王一起行礼高呼,只是他们还是一头雾水。原来罗雄部江底渡口的驿丞只告诉兴爨部驿丞,弥鹿王和罗雄王来访,为了安全起见,隐瞒了自杞国国王同行的消息。

弥勒赶忙扶起阿巨王,关切地说道:

“阿巨叔,我今天是以晚辈的身份来拜访您,我们之间没有君臣名分,您哪里有罪?”

阿巨王见弥勒态度真诚谦和,心中的忐忑顿时烟消云散,站起身笑着说道:

“贤侄,今日承蒙您大驾光临,顿使寒舍蓬荜生辉,我真是不胜荣幸!”

弥勒从马背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双手捧着交到阿巨王手中,说道:

“阿巨叔,您帮我们各部疏通了横山寨的贸易通道,我们都十分感激,今天晚辈是专程来拜访您的!”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可当阿巨王感觉到布袋里装着厚礼,连忙又把布袋塞回弥勒手中,婉言推辞道:

“贤侄,你父亲和我情同手足,人来就好,何必带礼物!”

其实阿弥王与阿巨王本就情同骨肉,但弥勒和阿弥王商议,如今弥勒代表的是一个国家,按照部落之间礼尚往来的规矩,还是要带一点心意,于是准备了银圆。

“阿巨叔,如今自杞国已经是七个部落联盟而成的大国,不管是抵御南汉、罗殿,还是和邕州开展贸易,都仰仗着贵部,这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阿弥王也在一旁劝说道:“阿巨兄,弥勒现在是一国之君,君子言出必行,您就收下吧!”

阿巨王和弥勒一同朗声大笑,弥勒再次把布袋放到了阿巨王手中。

阿巨王感动地说道:“既然贤侄有这份心意,我就收下了!走,咱们进城堡!”

城楼上三声鼓响,号角随之吹响。阿巨王带着弥勒、阿弥王、昆蒙和龙慕王来到城堡脚下。阿巨王的城堡建在一座四周都是悬崖峭壁的石山上,进入城堡只有一条通道,通道内机关重重。

四十年前,阿弥王第一次来到此地,那时他才十八岁,跟着父亲从邕州返回,夜宿兴邑城。半夜强盗来袭,阿弥王跟随父亲一同协助兴邑王御敌。他手持大刀砍杀强盗,攻势势如破竹。当时兴邑王的儿子阿巨年约二十,擅长使用虎叉,同样英勇善战。两人配合默契,威势倍增,强盗很快一败涂地,丢盔弃甲狼狈逃窜。战后,兴邑王将阿弥王父子请入城堡,阿弥王也和阿巨结拜为兄弟。从那以后,弥鹿部与兴爨部往来频繁,亲如一家。九年前,罗殿王趁马殷攻打南汉之机,举兵进犯兴邑。阿弥王接到阿巨王的求援后,立刻命令师宗率军火速增援,成功击退了罗殿人的侵扰。

弥勒、阿弥王、昆蒙和龙慕王抵达城堡时,夜色已经降临,四下一片朦胧,而城堡内却灯火辉煌——阿巨王早已备好接风宴,为远道而来的朋友洗尘。

第二天清晨,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兴邑城堡在朝阳的映照下光彩夺目。弥勒、阿弥王与阿巨王登上城堡瞭望台,极目远眺连绵的万峰丛林——数百里不断的群峰气势磅礴,在阳光照耀下愈发雄伟壮观。

弥勒感慨道:“阿巨叔,您这里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啊,就像骏马俯身,向东奔腾而去!”

阿巨王听了弥勒的话,既看出他的志向远超常人,也领会了弥勒想要向东发展的意图。他此前只听于矢部首领提起过,弥鹿部有位号称狮虎王的王子,剑术盖世,曾先后担任大长和国、大天兴国、大义宁国的督爽,协助段思平推翻了杨家王朝,如今又被拥立为自杞国国王。今日一见,果然是雄才大略的君主,阿巨王不由得暗暗佩服。

在和弥勒的接触中,阿巨王感觉到对方虽然看似随性朴实,实则大智若愚,为人处世谦和亲民,这份气度让他深受触动,也放下了心中诸多顾虑。于是阿巨王决定不再犹豫,将自己酝酿已久、想要加入自杞联盟的想法,坦诚地对弥勒和盘托出。

“贤侄,我听说自杞国是部落联盟王国,我们兴邑能不能加入联盟?”

弥勒听到阿巨王的话,差点高兴得叫出声来。实际上,弥勒这次兴邑之行,本就是想拉拢阿巨王入盟,方便自杞向东扩张,阿巨王的话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但弥勒还是委婉地说道:

“阿巨叔,如今自杞国已经有七个部落加盟。此前我和段思平约定,大理与自杞划江而治,向东发展是自杞国的既定方针,若是您部愿意入盟,我们真是求之不得!”

这时阿弥王也插话道:“阿巨兄,和我们一起干吧,有了强大的自杞国,就不怕豺狼来侵袭了!”

“好,就这么定了!”

阿巨王二话不说爽快答应,三人相视一阵欢笑。

这时,忽然远方传来呼喊:“父王,急报!”

弥勒只见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手持长剑,骑着一匹黑色战马从城外疾驰入城,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爬上城堡禀报:“父王,我部前往横山寨的商队得到了自杞国护商队的帮助,这次运回了好多布匹和食盐!”

阿巨王朗声大笑,高声对旁边两人说道:“阿佐,你看看谁来了!”

这名年轻人名叫阿佐,是阿巨王的小儿子,今年二十四岁。阿佐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大哥早年在抵御敌寇入侵的战斗中牺牲,二哥如今是兴爨部落的总管,姐姐嫁到了于矢部。

阿佐打量了弥勒和阿弥王一眼,激动地开口问道:“阿弥叔,您什么时候来的?”

“我们昨夜就到了。过来,这位是你弥勒哥!”

阿弥王一边说,一边拉过弥勒。弥勒也笑着开口:“阿佐兄弟,你们从横山寨回来辛苦了!”

阿佐有些诧异,似乎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传说中“东爨第一剑”的自杞王。不过年轻人没有太多顾虑和繁杂礼数,开门见山地问道:“弥勒哥,你就是大家口中剑术盖世的自杞王吗?”

“阿佐兄弟,都是外界过誉的传言,你今天见到的我,不也和你一样是普通人嘛!”

阿佐一时语塞,阿弥王和阿巨王齐齐放声大笑。

阿巨王笑着说:“等你有空就去弥鹿城,跟着你弥勒哥哥学学剑术!”

“弥勒哥哪有时间教我剑术呀?”

“有时间的,不过我得先看看你的剑术,才能确定我能不能收你这位徒弟。”

“好的弥勒哥,我该怎么做?”

“走,我们去下面宽敞的地方,你就把我当成敌人来进攻!”

“这怎么能行?”

“就这么定了,你不必有顾虑!”

四人来到城堡下的一块平地,弥勒手握剑鞘站在场地中央,示意阿佐出剑。阿佐大喝一声“看剑”,旋即转身出剑,剑尖如离弦之箭直刺弥勒。弥勒眼疾手快,立刻用剑鞘格开了阿佐的剑。阿佐退开后再度攻上,弥勒纵身一跃,又避开了他的锋芒。

弥勒一眼就看穿了阿佐的剑法功底,高声说道:“好!阿佐兄弟,你这个徒弟我收了!要是你不觉得屈才,就来王宫做我的护卫官,我亲自教你,等你学有所成,再回来这里当镇守将军!”

“我当镇守将军?可咱们兴邑连乡军都还没有啊!”

“阿巨叔已经答应加入自杞国联盟了,我打算在这里部署五千将士,到时候你就是这里的镇守将军。”

“太好了!我这就跟你回弥鹿城当你的护卫!”

弥勒觉得阿佐的出剑路数,和自己当年在剑川遇到的乌撒剑侠十分相似,于是问道:“阿佐兄弟,你出剑路数不凡,是从哪里学来的乌撒剑术?”

“弥勒哥,我十岁就拜了一位乌撒武士为师。”

“那位武士现在在哪里?”

“师父云游天下,八年前说受大王派遣去了西域,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哦!”

弥勒没有再继续追问,不过心里已经猜到,阿佐的师父大概就是那位乌撒剑侠。一旁的阿弥王和阿巨王见状纷纷拍手叫好,阿巨王听说弥勒要带阿佐回弥鹿城学剑术,更是喜出望外,高声叮嘱道:“阿佐,你跟着你弥勒哥去弥鹿城当护卫、学剑术,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不过到了那边可要守规矩,君臣有别,你得称呼弥勒哥为陛下!”

“哎,父王!”

阿佐满心欢喜地答应下来,并谢过弥勒和阿弥王后转身离去。弥勒则继续和阿巨王商谈联盟的具体事宜。

弥勒说道:“自杞国是联盟制王国,保留各部落原有建制,各部享有高度自治权,部落首领同时兼任布燮,共同商议决断国家大事。王国实行统一的军队管理与赋税制度,目前已经设立六大将军,由阿赫佐慕担任王国总管。自杞国要靠贸易实现图强,和南汉的贸易更是国家根本,必须确保通往横山寨的通道畅通无阻,因此你这里需要部署五千乡军。我看阿佐是可塑的将才,打算带他回去历练一番,再让他回来出任将军!”

“太好了,我改日也去和于矢王阿孜谈谈,他本来就有加入自杞联盟的打算!”

于矢部地处南诏东境,曾多次遭到罗殿国侵吞,如今虽然归属大理拓东节度府,却因距离拓东府路途遥远,官府鞭长莫及,于矢部仍受罗殿部落威胁,处境岌岌可危。自杞国建立后,才让于矢部得以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觅得一线生机。现任于矢部首领阿孜,和兴爨部落同宗同源,都出身夜郎阿兴王一脉,又与阿巨是姻亲,因此阿巨王正是担任自杞国说客的不二人选。不过弥勒认为,于矢部虽然地处南盘江以北、盘水以南,但当初和段思平盟誓时并未提及该部,吸纳其入盟一事不可操之过急,还需要静待合适的时机。他必须恪守与段思平订立的盟约,打算参照罗裒部的模式处理,让于矢部自行向段思平上奏,申请加入自杞联盟。

“那太好了,阿巨叔!”

弥勒如获至宝,喜不自胜,阿弥王也乐得哈哈大笑,三人谈笑风生,相谈甚欢。

日头当顶之时,弥勒只觉此次兴爨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便打算趁兴再往东行,到横山寨看一看。

弥勒说道:“阿巨叔,我们打算饭后去横山寨,回程走特磨道。下月初六,各部落首领都要来王宫议事,我们届时就宣布贵部加入联盟!到时候你一定要带阿佐过来!”

“好,下月初六再会!”

饭后,弥勒、阿弥王、昆蒙和龙慕王辞别阿巨王,纵身上马,往横山寨进发。这条路阿弥王和龙慕王都十分熟悉,弥勒与昆蒙还是第一次前往。

横山寨距离兴邑步行需十二天,快马八日即可抵达。这里是西南诸夷与沿海的南汉开展贸易的重要关寨,商贸往来频繁,海洋文明与高原文明在此交融碰撞。寨中之人语言各不相同,人们或以物易物,或用银币交易,各取所需,多元文化与贸易在此共生共荣。

弥勒一行沿途遇上无数往来商队与马帮,其中从特磨道方向来的最多,途中还碰到了弥勒、弥鹿、师宗、维摩等部的商队马帮,一路好不热闹。等他们抵达横山寨时,刚过正午,四面八方的商人接踵而至,正是交易最红火的时候。

横山寨的大街小巷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弥勒部之前在横山寨设立的善堂,如今已经升格为自杞国的“东善堂”,由阿合扎依出任堂主。善堂的职员绝大多数是弥鹿学堂培养的第一届学子,阿乍头人家的阿萨也在此任职,他们熟稔汉语文书,是自杞国对外贸易的中坚力量。自杞国还在羊苴咩城设有“西善堂”,东西二堂正是自杞国对外贸易的核心机构。弥勒计划将西域的良马、药材、皮货、茶叶等沿海紧缺的“山货”贩运到横山寨,再把沿海的丝绸、布料、海产品销往西域,以此赚取银圆、贝币与绢帛——自杞国要靠贸易谋发展,靠贸易成强国!

弥勒一行走进善堂,阿合扎依正在与人洽谈商务,弥勒四人突然到访,让阿合扎依和善堂职员又惊又喜。阿合扎依立刻起身下跪道:

“陛下,不知您驾临,有失远迎,恳请恕罪!”

“起来吧,在这里不必行俗礼!”

在场的商人见阿合扎依下跪,本来十分惊奇,等听到他称呼来人为“陛下”,立刻猜到站在面前的就是声名远播的自杞王,连忙起身恭维道:

“陛下,鄙人李子丰,是南汉王子刘洪操的副官,大王威名在我南汉早已广为流传,今日得见大王,十分荣幸!”

“李副官,幸会、幸会!”

阿合扎依插话道:“陛下,李副官想要采购二百匹西域良马,我们正在商谈相关事宜!”

“好,请李副官转告王子,做成这笔生意后,我送他一匹吐蕃良马,以此表达我们自杞国人的诚意!”

李副官闻言更是激动,拍着胸脯说道:“陛下,一言为定!我这就回去禀报王子,三日后静候我的好消息!”

说罢,南汉李副官便向弥勒一行与阿合扎依告辞,转身离去。弥勒、阿弥王、昆蒙与龙慕王都十分欣喜,纷纷称赞阿合扎依商贸有道、劳苦功高。

弥勒见横山寨马市生意兴隆,高兴得忘了一路疲倦,还没坐下喝一口水就开口说道:

“阿合扎依,走,我们去看看马市!”

“陛下,您一路劳顿,先休息吧,明天再去也不迟!”

可弥勒早已兴致高涨,根本听不进劝,转身就离开了善堂,阿弥王、昆蒙、龙慕王和阿合扎依连忙跟了上去。

来到马市,只见到处人声鼎沸,盛况空前,集市从一片宽敞的平地一直延伸到山上,山的四周围栏里里外外挤满了卖马和买马的人。阿合扎依介绍道:

“陛下,来这里卖马的有大理、罗殿、特磨、教合部、于矢部和我们自杞各部的人,买马的主要是南汉和南楚的客商,其中以西域马品质最优。近年来,南楚、南汉都在扩军备战,对战马的需求大幅增长,这桩生意对我们来说大有可为!”

“阿合扎依,你做得很好,我们一定要利用好东、西两个善堂,把战马生意做起来、做好!”

“遵陛下令!”

弥勒和阿合扎依一路走一路看,边交谈边浏览,几乎逛遍了整个马市。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惊呼:“马惊了!马惊了!大家快让开!”

一匹枣红骏马挣断缰绳,朝着人群狂奔而来,四蹄翻飞,溅起阵阵泥花。身后那名女子边追边喊,人群慌忙四散躲避。人群中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懵了,哭叫着“阿爸!阿爸!”,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就在骏马已经冲到近前的危急关头,弥勒飞步上前,纵身一跃跨上马背,俯身攥紧缰绳猛地向后拽拉。骏马仰头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随后便稳稳停住,终于被制服了。

女子赶来,累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多——谢——这位壮士!”

弥勒纵身下马,定睛一看,那女子鼻青脸肿,模样狼狈,像是刚从马背上摔下来,不由大吃一惊:

“僚子公主,怎么是你呀?”

女子瞪大眼睛望着弥勒,如梦初醒——方才帮她制住惊马的壮士,正是九年前到访僚子部的督爽大人。她满心惊喜,从尴尬的窘境中回过神来,激动地说道:

“呦,是督爽大人,感谢您帮我制服了惊马!”

弥勒“哈哈”一笑,婉言道:

“公主,你刚买的马,摔了一跤还敢要吗?”

“督爽大人,是我刚买的马,您是说这匹马不好吗?”

“好,一匹少有的好马,不过你能驯服它吗?”

公主嫣然一笑,红着脸说道:“九年前,我请你教我学剑不成,今儿我要请你帮我驯服这匹马!”

这时,三名乡丁气喘吁吁地跑来,其中一人说道:“夫——人,好——险哪,要——么——把马给退了!”

“真是一群窝囊废,这匹马我要定了!”

“是,夫人!”

三名乡丁面红耳赤,垂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僚子公主见弥勒身边还有四个同伴随行,便不好再继续纠缠,但料定弥勒一行人返程定会走特磨道,当即快言快语说道:

“督爽大人,我住在横山客栈,你们回去时务必喊我一声,路上可得帮我把这匹马驯服了!”

弥勒想着自己九年前就欠了她一个人情,况且自己本就要经特磨道返程,顺路帮她驯马正好。从横山寨到特磨有十一日路程,足够把马驯好,于是便应承了下来:

“好的,公主!”

僚子公主大喜,兴高采烈地牵着马,与三名乡丁转身离去。弥勒转过头,见阿弥王、昆蒙、龙慕王和阿合扎依一脸讶异,便解释道:

“僚子公主,九年前我和段思平去过他们的部落。”

龙慕王惊讶道:“啊,我听说僚子部有一名公主嫁到了特磨,可能就是她了!”

阿弥王则幽默地说道:“我们就跟她一路走,到了特磨就有酒喝了!”

大家眉开眼笑,好不开心。弥勒一行五人又去了其他市场。

太阳西下,繁市散去,横山寨又恢复了平静。大街小巷灯火闪烁,夜市再起。弥勒、阿弥王、昆蒙和龙慕王经过一天的旅途跋涉,饭后也到横山客栈就寝。

第二天,大雨滂沱,电闪雷鸣,横山寨的市况有些萧冷。弥勒便在善堂会见自杞国七个部落的商贾和善堂人员,宣讲自杞国贸易及其强国之道。在场的商贾和善堂人员静心聆听,倍受鼓舞。

第三天,天空仍不作美,小雨涔涔。弥勒觉得部落首领议事日期已近,准备打道回府,于是令昆蒙告知僚子公主一同启程。

早饭后,四人来到善堂与阿合扎依辞行。阿合扎依知道大王事务繁忙,难以挽留,便将事先准备好的斗笠和蓑衣让弥勒、阿弥王、昆蒙和龙慕王披戴好,并陪行到寨南口。

寨南口,虽然下雨,但来往的客商、马帮依然络绎不绝。弥勒老远就看见僚子公主打着一把花纸伞站在路边,正向这边张望。她似乎见到了弥勒一行人走来,招手示意。

弥勒、阿弥王、昆蒙、龙慕王和阿合扎依走到僚子公主面前,弥勒说道:

“公主,让你久等了!”

“督爽大人,我们也刚到!”

“好,上马!”

“督爽大人,您就骑我买的那匹马,好好驯驯!”

僚子公主从乡丁手中牵过骏马递给弥勒,自己则翻身上了另一匹黑马。弥勒刚把自己的马缰绳丢给昆蒙,正准备跨上公主买的骏马,忽然见寨中有人骑着快马,一路高呼着疾驰而来:

“堂主,幽州快讯!”

弥勒和阿合扎依已经猜到与南汉李副官的生意做成了,倍感欣忭,两人不约而同地向报讯的人跑去!

报讯的人来到弥勒和阿合扎依面前,纵身下马,禀报道:

“陛下、堂主,李副官传讯要我们明天就去邕州签约,需要三百马匹!”

弥勒和阿合扎依喜不自禁,居然唱起了《徙莫祗人之歌》。三百匹良马,这是自杞国诞生以来最大的一笔贸易!

阿弥王、昆蒙、龙慕王看到弥勒和阿合扎依喜形于色,已经猜到与南汉的战马生意做成了,便围过来跟着唱起了歌。  

僚子公主见弥勒一行人在唱歌,迷惑不解,急忙跑过来问道:  

“督爽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弥勒拍了一下阿合扎依的肩膀,一言不发,对着公主“哈哈”笑了一声,便纵身跳上公主买的那匹骏马,喊了一声:  

“驾!”  

骏马嘶叫一声向前奔去,弥勒稳稳端坐,纹丝不动。阿弥王、昆蒙、龙慕王也都纵身上马,紧随其后。阿合扎依一直站在寨南口,目送弥勒一行人消失在远方。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是阴沉的天,转眼间便晴空万里。一道彩虹横跨田野,将两座山紧紧相连。僚子公主唱起了山歌,歌声从这头飘到那头,连路上的马帮都被这歌声感染,也跟着唱了起来!  

僚子公主选购的骏马果然是匹良驹,弥勒骑乘时疾如闪电,丝毫不逊于自己的爱马“白虎”,唯独性子有些烈,不喜生人近身。为了让骏马与公主培养感情,弥勒每天宿营时都邀公主一同喂马、打理鬃毛。五天后,公主终于成功上马,骏马不再惊惶躁动,行得稳稳当当,十分听话。公主满心欢喜,扬鞭策马,跑在了队伍前头。  

太阳落山,晚霞似火,烧红了半边天。红彤彤的云彩如丝带般轻盈舒展,令人心旷神怡。弥勒与公主一行人抵达特磨道关隘,公主用僚语一声呼喊,守关的乡兵便即刻让道放行。  

阿弥王略懂僚语,大概听出了公主喊的话,于是笑着问道:  

“公主,您就是侬坦绰的夫人?”  

“是呵,你怎么知道?”  

“鄙人是弥鹿部的阿弥王,听了您喊的话就知道了!”  

弥勒听了父王与公主的对话,分外高兴,驱马走到公主身旁,说道:  

“公主,我们真是有缘分,我这次走特磨道,就是想拜访侬坦绰!”  

“督爽大人,若您能莅临寒舍,我们荣幸之至!”  

大家听了弥勒和公主的对话,高兴得哈哈大笑。  

特磨是夷人地名,意为“贩马必经的地方”,南汉人称其为“延众镇”。早在南诏时期,这里就已成为中国西南与东部沿海地区贸易的必经通道。后唐庄宗同光三年(925年),大长和国国王郑仁旻向南汉求婚,南汉高祖刘龑将宗室女增城公主嫁与他。此后大长和国与南汉和睦相处,商贸往来频繁,特磨道也因此成为两国的友谊之道。  

近年来,这一带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僚子领袖,名叫侬民富,三十来岁,控制着邕州至特磨的贸易通道,所有经过特磨道的商队、马帮都需缴纳通关费。不过侬民富爱憎分明,从不巧取豪夺欺压百姓,常以“替天行道”为名,多次率部剿匪,确保商道畅通,深得大长和国、大天兴国和南汉王朝的赞誉。如今,他被段思平封为特磨道坦绰(大理国职官名,犹唐之宰相),也被南汉封为镇守将军。弥勒对侬民富早有所耳闻,任弥勒部首领时,阿合扎依时常提起此人。今自杞国商队与其关系良好,弥勒很早便有意拜访他。  

公主领着弥勒一行人步行来到侬府。因关隘守兵已事先通报,侬民富早早便出门相迎。侬民富身材不高,却十分结实,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眸,身着黑色布衣,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见弥勒一行人走近,他当即大步上前,含笑开口道:  

“督爽大人,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弥勒朗声笑道:  

“侬坦绰,您帮我们自杞国七部的商贾、马帮通行无阻,我们感激不尽,今日特来拜访!”  

“如今我身兼大理国与南汉官员之职,保障大理、自杞、南汉三地贸易畅通,本就是我的分内事!督爽大人,您是自杞人?”  

“侬坦绰,我是自杞国的弥勒,如今已不是督爽了!”  

侬民富听到“弥勒”二字,如雷贯耳——他早听闻当今自杞国国王便是弥勒,当即惊叫道:  

“啊,原来是国王陛下!臣不知天颜,还请恕罪!”  

侬民富说着便要下跪,弥勒连忙将他扶起,说道:  

“侬坦绰,您本就不是自杞国的臣子,不必行此大礼!”  

“陛下贵为一国之君,臣怎能失了礼数!”  

公主站在一旁,见夫君对着督爽大人下跪,还口称“陛下……”,不由得大惑不解,连忙问道:

“夫君,他不是督爽大人吗?你为何要叫他‘陛下’?”

“夫人有所不知,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自杞国国王,当今世上,唯有他能与大理国皇帝分庭抗礼!”

“啊,夫君,他就是九年前和大理国皇帝一同来过僚子部的那位督爽大人!我在横山寨买马时相遇,还是他帮我驯服了这匹马呢!”

弥勒连忙开口:“侬坦绰、公主,幸会,幸会!”

侬民富和夫人的对话逗得在场的阿弥王、昆蒙和龙慕王“哈哈”大笑,阿弥王边笑边说:

“都是熟人,不必讲究那么多君臣之礼!”

侬民富高兴地说道:“那是,那是,请进!”

侬府深宅大院,戒备森严,不愧是一方豪强。夜幕降临,府中灯火辉煌,侬民富设宴为弥勒一行接风洗尘。

弥勒、阿弥王、昆蒙和龙慕王在特磨住了一夜,次日一早便辞别侬坦绰和公主,启程经维摩部返回弥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