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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南诏后传·虎出弥鹿川》连载:第十九章 披肝沥胆 鼎助段思平建国

【一】
公元932年仲夏,羊苴咩城阴雨连绵,电闪雷鸣。这是杨诏篡位后的第三年。杨诏自幼不服兄长杨干贞管束,权欲熏心——即便杨干贞称帝后将他擢升为清平大将军,他也毫无感恩之心,反而心怀不满,一心要掌控大义宁国的军权。他的野心比兄长更大,手段也更阴毒。两年前,他软硬兼施,凭借清平大将军之职夺走军权,将高方素大将军贬为镇守大将军,同时控制了皇宫御林军。正是他率领御林军强行闯入延和殿,将兄长杨干贞软禁,褫夺其执政权,并在次日早朝上宣布自己登基为帝。
就在这一年的春夏之交,南方干旱少雨,大义宁国各地受灾严重,山区的庄稼几乎都未能种下。然而,杨诏执政后颁布的新赋税法规加重了百姓的负担,引发了百姓的抵抗,各地奏折纷纷递入宫中。
太和殿内,杨诏坐在龙椅上黯然失神,半眯着眼睛,一声不吭。朝中众臣与十赕、六节度、五城三地的官员们在朝堂上议论纷纷,整个朝堂犹如鸦飞雀乱,人声嘈杂,不成体统。
杨诏或许有些倦怠了。他本想总揽全局,扭转兄长当政时朝廷纲纪松弛、贪腐横行、政令阻滞的局面,然而他执政三年来推行的“赋税强国”政策却事与愿违,致使黎民百姓生活困苦、民不堪命,朝中文武百官更是人心涣散。
杨诏睁开眼睛,打起精神站起来,怒斥道:
“各位爱卿,朝上如此混乱,成何体统!”
“吾皇万岁,万万岁!”
满朝百官听到杨诏的训斥,纷纷跪地高呼。
“平身!”
“谢主隆恩!”
满朝百官站起来,低着头战战兢兢、诚惶诚恐,整个朝堂又鸦雀无声。
“各位爱卿,各地奏折朕已看过,都说赋税过重,民怨沸腾,实则我朝法度不严,各地官员执行不力,姑息迁就。从今往后,要严整法度,对那些抗税者要杀一儆百!”
杨诏的话音越说越大,“杀一儆百”四个字几乎到了狂叫的程度。他又坐下,接过侍郎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继续站起来说道:
“我朝不能延续前朝的息兵养民之方针,要强军强国,没有严格的徭税制度怎么能行!”
段思平越听越听不下去,觉得杨诏的话不切实际,于是说道:“回禀皇上,我通海节度府所辖地区,今年春夏无雨干旱,粮食减产已成定局,不能完成税粮!”
“段大人,你满口胡言!据报,你擅自减免赋税,以此取悦民心,究竟是何居心?”
“回禀皇上,得民心者得天下,臣为大义宁国安抚灾民,此举有何不妥?”
杨诏早已从安插在通海郡的密探口中获知,段思平在当地深得人心,威望极高,甚至有民众在私下里激动地高呼“万岁”。这无疑触碰了君王最敏感的禁忌,是绝不能容忍的僭越之举!
杨诏今日又听了段思平的谏言,原本舒展的长脸顿时拉得像马脸一般,满腔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可就在他即将怒气填胸的瞬间,满朝百官突然齐齐下跪,高声呼喊道:
“皇上,今年遭遇旱灾,税粮恐难足额收缴,段大人所言极是,还请皇上明鉴!”
杨诏见满朝文武都附和段思平的谏言,心头翻涌的怒气又强压了下去,随即装作平心静气的模样开口道:
“各位爱卿,灾民要赈济,但税粮不能减,徭役不能停,下来请清平官张大人督察!”
“皇上万岁,万万岁!”
“退朝!”
杨诏在侍郎的搀扶下退出朝堂,悻悻而去,满朝百官摇头叹息,不欢而散。
这次朝会上,杨诏虽未对段思平大动肝火,但二人之间的矛盾从此由暗转明,段思平反对杨家王朝推行新政的序幕也由此拉开。
段思平反对杨诏重税、力主减税减徭的消息不胫而走,大义宁各地百姓纷纷拥护段思平,相继发起要求减税减徭的义举。各地官员出兵驱离却无济于事,只得纷纷上书皇上。
秋日的皇宫依旧闷热难当,延和殿内,杨诏只觉心头烦躁,难以平静。他一本接一本地翻阅奏折,却又愤然将它们掷于地上,殿内很快散落了一地的奏折。
他一边狂吼,一边高声叫喊,似要将满腔的怒火尽数倾泻在这些奏折之上。
“减税,减税,都他妈的反了!”
杨诏伏在桌案上喘着粗气,像一头斗得精疲力竭的狼。可当他想起有人高呼“段思平万岁!”时,顿时暴跳如雷,高声喊道:
“来人!”
侍郎不寒而栗,听到杨诏传唤,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
“皇上,有何吩咐?”
“快传杨四辉来!”
杨四辉,乃东川杨家山人,与杨干贞有亲缘关系。他十八岁时随杨干贞打家劫舍、霸占铜矿,后又随杨氏兄弟前往剑川节度府。此人刀法高超、作战英勇,先后升任罗苴子、幕览。阿罗耶、阿彪死后,他被杨诏提拔为副将,现为御林军大将军、白虎堂堂主,是杨诏的股肱之臣。杨四辉个性孤僻,长于谋略。杨诏拘禁其兄、巧夺皇位一事,他功不可没。
杨四辉在白虎堂里正坐在安乐椅上打盹,突然听到侍郎喊他“皇上有请”,立即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装,随侍郎去见杨诏。
杨四辉来到延和殿,看见杨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侍郎禀报:“杨将军觐见!”
杨诏停住脚步,急忙说道:“快快进来!”
杨四辉急忙进殿,跪下高呼:“微臣拜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免礼!”
“谢皇上!”
杨诏见杨四辉起身,不再多讲礼数,径直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问道:
“杨将军,段思平犯上作乱、减税减徭,孰不可忍,你可有妙计将他拿下?”
“回皇上,下月十日您不是要召见各地官员吗?届时我们可在上朝时将他当众拿下!”
“杨将军,段思平家族世代为南诏武将,在朝中根基深厚、影响力颇大。如今段氏已经把控建昌郡,段思良、段奕还手握重兵,朝中文武也有不少人和段氏沾亲带故,若是在朝堂上当众擒拿,恐怕不妥,搞不好会引发朝廷动荡,甚至酿成兵祸!”
杨四辉稍一思索,又说道:“那就秘密宣他入宫,命他在下月初五到延和殿议事,届时我带御林军化装成匪寇,在半路上截杀他!”
杨诏听完朗声大笑,可笑着笑着,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正重走了哥哥当年诱杀弥勒的老路,玩的不过是故伎重演。当初他还为弥勒鸣不平,觉得哥哥和阿彪行事不够光明磊落,可如今轮到自己谋划,竟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走这条老路。他猛地收了笑容,语气一沉,大声喝道:
“好计策!正所谓无毒不丈夫,就在路上截杀他。朕便可对外宣称‘段思平途中遭遇匪寇劫掠,浴血身亡’!”
“皇上英明!”
“不过,段思平剑术高超,杨将军你务必选数十名好手,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喏!”
杨诏当即拟好诏书,命承旨官火速送往通海郡。
杨四辉走后,杨诏只觉一阵快意,坐在龙椅上扫了一眼地上被自己甩掉的奏折,大声喊道:
“来人,把地上的奏折收拾干净!”
杨诏慢慢靠回龙椅,本想闭目养神,却忽然觉得诱杀段思平一事非同小可,这次计划一定要吸取哥哥诱杀弥勒失败的教训,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杨四辉,又大声叫道:
“侍卫,再召杨大将军进来!”
杨四辉刚从承旨堂回到白虎堂,屁股还没坐下,又听到皇上身边的侍卫禀报:
“杨大人,皇上再次召见!”
杨四辉不敢怠慢,再次来到延和殿,见杨诏正在殿中徘徊,立刻下跪高呼:
“微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杨诏停住脚步,转身问道:
“杨大将军,你准备派谁去截杀段思平?”
杨四辉思索片刻,回答道:“回皇上,臣打算派李从焕,由他挑选二十名御林高手化装成土匪,在野人岭截杀!”
杨诏对李从焕也有所了解,此人现任白虎堂副将,武功不逊于杨四辉,若是由他带领五十名御林高手,就算段思平再有本事也插翅难逃,于是胸有成竹地说道:
“好,不过二十名不够,要派五十名!”
杨四辉心想,段思平平时随行不过两三人,派李从焕带二十名高手截杀已经绰绰有余,杨诏要求派五十人,实在是小题大做。但他不敢多言,只能答道:
“皇上,臣回白虎堂后即刻部署,定取段思平首级!”
“杨大将军,诏书已下,你赶快下去做准备吧!”
“喏!”
杨四辉告退后,杨诏这才松了一口气,走到桌案旁坐下开始批阅奏折。
送诱杀诏书的承旨官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夜便领命启程,快马加鞭直奔通海府而去。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如同悄无声息织就的罗网,正迅速而隐秘地向着尚不知情的段思平笼罩过去。
承旨官送达诏书的那天,段思平正在通海节度府召集下辖各个部落的首领议事,突然听见府外传来一声高喊:
“圣旨到!”
段思平当即率府中文武官员与部落首领出门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召通海节度使段思平于下月初五来延和殿议事。钦此。”
段思平与众官、首领一齐跪下接旨,齐呼:
“吾皇万岁,万万岁!”
段思平接过圣旨,承旨官随即上马返程。
段思平只觉得杨诏急召他入宫议事十分蹊跷:下月十日满朝百官就要入宫朝会,为何偏偏初五就急着召他回去?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提出的减徭税主张已经传遍大义宁各地,给杨诏造成了极大压力,这次被下诏入宫,恐怕凶多吉少!段思平当着文武百官与各部族首领的面,他神色始终镇定自若,照常主持各部首领议事。议事全程谈笑风生,散会之前,他从容吩咐道:
“既然皇上召见,我明日便启程。税收与赈灾两项要务必须齐头并进,绝不能让百姓挨饿,府中事务暂由幕览代理!”
散会后,段思平回到自己的书房,又拿起圣旨仔细看了一遍,冷笑着自言自语道:
“我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但段思平还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杨诏执意要定他的罪,甚至不惜大开杀戒,宫中免不了要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他心中最牵挂的,是在崇文学堂读书的一双儿女,还有远在喜睑老家、年事已高的父母。他深知自己绝不能贸然孤注一掷,必须预先绸缪,做好万全准备。因此,在与杨诏最终兵戎相见之前,他无论如何也要先将这些至亲妥善安置,确保他们远离险境,自己才能无后顾之忧,与杨昭较量。
段思平招呼侍卫:“传高将军来见我!”
不一会儿,高侠走进来,问道:“段大人,有何吩咐?”
“你和李彪、阿奎明天随我同去羊苴咩城,你立刻飞鹰传书,禀告弥勒,命他率十名骑兵后天赶到安宁城,有要事交办!”
高侠领会了段思平的意图,立刻动身去给弥勒传信。
段思平诸事安排妥当后,走出节度府回到家中,夫人杨桂仙早已做好饭菜。吃饭时,段思平开口说道:
“夫人,皇上召我回朝议事,我今夜就要启程,大概三十多天才能回来。你之前不是想去巴甸看望舅父吗?明天你就带着我这封信去秀山清凉台找净空师傅,他会派人送你过去,等我回来再接你,千万要记住。”
段思平是出于安全考虑,想让夫人到巴甸(今云南建水一带)舅父家避一段时间:他的舅父爨判曾在南诏宫中任职,郑买嗣篡位后告老还乡,隐居在了巴甸。这件事不能让节度府里任何人知道,因此他提前就写好了这封信。
“官人,你到了羊苴咩城,记得替我去崇文学堂看看阿英和阿雪。”
“好的,你安心在舅父家等候,我回来接你。”
晚饭后,段思平辞别夫人,带着高侠、李彪、阿奎连夜启程,往安宁城疾驰而去。
安宁城位于拓东府以西半日路程,传说这里是后汉元鼎二年伏波将军马援立铜柱划定疆界的地方。天宝四年,唐朝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开辟步头路,在此修筑城池;筑城的役工饥寒交迫,奋起反抗,杀死了筑城使者。唐玄宗下诏命皮逻阁率兵讨伐,皮逻阁借此机会称霸东西两爨。天宝八年,唐玄宗命何履光统率十道兵马,从安南进军东西爨和松爨地区,三爨百姓和南诏军民奋起抗战。直到天宝十年,唐军才攻破安宁城,重新立起铜柱,作为大唐与南诏的疆界标记。后来,东西两爨、松爨百姓再度反抗唐朝,配合南诏大军东征,安宁城等地区再次重归南诏,或由地方自治。
再说弥勒接到段思平的飞鹰传书后,当即意识到段思平恐怕正陷入难以独自应对的险恶境地。他立刻下令昆蒙挑选十名骑兵,自己连夜率部出发,火速赶往安宁城。
弥勒领着骑兵抵达安宁城驿站,见段思平一行正在那里焦急等候。弥勒纵身下马,走到段思平面前,抱拳道:
“段兄,我们来迟了。”
“不晚,狮虎王,我们也刚到不久。”
“段兄,不知有何急事?”
“我们上马,边走边说。”
“喏!”
弥勒与段思平再度翻身上马,一行人继续朝着羊苴咩城进发。途中,段思平把杨诏召他回朝议事,以及自己在朝堂上主张减税减徭的经过,详细告诉了弥勒。弥勒认为段思平胆大心细,判断准确,同时暗自思忖:如今段思平与杨诏的冲突尚未公开,可那句“段思平万岁”,足以定段思平犯上作乱的死罪。杨诏此次召他回京,实则是忌惮段思平在朝中的威望,因此极有可能对他实施秘密囚禁或者暗中加害,搞不好还会故技重施,用上当年杨干贞截杀自己的那套伎俩。弥勒越想越是心惊,只觉得段思平眼下的处境,比自己当年还要凶险。于是他开口说道:
“段兄,杨诏很可能会对你下毒手,或是秘密囚禁,或是暗中暗杀,你一定要尽早提防,他极有可能在前面的路上布下了杀手,事后再以途中罹难为由除掉你这个心头大患。”
“狮虎王,你分析得对。如今我的父母儿女都留在羊苴咩,我难以兼顾,这次请你来,就是想托你护送我的两个儿女前往巴甸。”
“段兄,您真是料事如神,运筹帷幄,实在令人佩服!”
“狮虎王,我也觉得,目前杨诏还不敢调动大军来缉拿我,只会派几十名御林杀手半路截杀我。”
“段兄,就算有几十名御林杀手,又能奈我二人何?”
“驾!”
段思平挥鞭加快速度,弥勒等人也扬鞭催马一路跟上,马蹄卷起尘土,一行人直往羊苴咩城奔去。
从安宁城出发后,一行人途经云南驿,第十天抵达品甸赕,此地已经距离羊苴咩城近在咫尺。从品甸赕前往羊苴咩城,需要经过撒茆谷、野人岭、豹子谷以及大哨、中哨、小哨,沿途道路崎岖,地势险要,关卡更是密集林立。段思平和弥勒推测杨诏或许会在这段路上设伏,因此提醒所有人务必提高警惕,谨慎前行。
段思平与弥勒一行人途经撒茆谷时一路风平浪静,没有察觉任何异常。可他们刚登上野人岭,就遇到了一位牧羊老人——老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里还握着一把带长柄的砍刀。
段思平关切地问道:“老人家,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上牧羊?”
“客官,我家就住在后山,这里草茂林密,是牧羊的好地方!”
段思平听了牧羊老人的话,只觉得对方话音古怪,口音分明不是本地人,当即给弥勒递了个眼色。弥勒心领神会,故意凑到他身边,特意仔细打量了一眼,可对方一直低着头,硕大的斗笠遮住了眉眼与鼻梁。不过从对方握刀的手上,弥勒还是判断出这位牧羊老人其实是位中年男子。弥勒立刻反应过来:这人是伪装的探子!于是他打算诱敌深入,故意高声喊道:
“段大人,人马都困乏了,咱们要不要歇一会儿再走?”
弥勒平日里都称呼段思平为“段兄”,今天却突然改口叫“段大人”。段思平心中明白,弥勒已经察觉这牧羊人绝非普通牧人,此举是故意放饵诱敌,当下便高声下令道:
“大家休息片刻,喝了水再走!”
大家停下,下马饮水。弥勒左手持剑,不慌不忙地走到每个人身边,用右手击了一下胸膛,用徙莫祗蛮语低声说道:“有埋伏!”众人会意,急忙操起兵器准备迎敌。
牧羊老人进入林中,吹了一声口哨。霎时间,林中口哨四起,吼声一片。
“哈哈,要命的快逃,留下你们的马!”
两个蒙面大汉手持长棒大刀堵住了路口。不一会儿,四周便涌现出黑压压的蒙面杀手,足有四五十人。段思平从他们的兵器判断,这伙杀手正是杨诏派来的御林军。于是他高声喊道:
“各位御林勇士,你们与我无冤无仇,为何要助纣为虐?”
喊话的蒙面大汉见身份已暴露,索性揭下面罩甩向空中,冷笑着回答:“段大人,你还认得我吗?十年前我挨了你二十军棍,从军将贬为罗苴子,今日我要报仇,取你性命!”段思平恍然大悟,义正词严地痛斥道:
“李从焕,你违反军纪,按律当严惩不贷,至今仍怀恨在心,为虎作伥,真是自不量力!”
原来喊话的蒙面大汉曾是段思平麾下的一名军将,名叫李从焕。他十九岁应征入伍,作战勇猛,屡立战功,五年后便升任罗苴子、将军。然而他生性好色,胆大包天,多次猥亵良家妇女,终被处以军法。后来,他又被选入御林军,成了杨四辉手下的一条鹰犬。听到段思平“自不量力”的斥责,李从焕起初还有些恐惧,心跳不已——毕竟他亲眼见识过段思平的剑术何等高明。但当他看清段思平身边只有十五人,便自恃御林军个个身手不凡,觉得五十人对付十六人绰绰有余。他狞笑一声,大声喊道:
“段大人,我今奉命杀你,恕我不敬了,弟兄们,杀啊!”
李从焕率领二十余名御林高手将段思平团团围住,企图凭借兵力优势将其斩杀。然而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今日要面对的还有另一位顶尖高手——东爨第一剑狮虎王!
段思平、弥勒剑从鞘出,整个山岭刀光剑影,杀声四起,一场恶战就此展开。
弥勒杀掉四名杀手后,纵身跃到段思平身边,喊道:
“段兄,我来了!”
“好,你从后边,我从前面,把御林军分成两部分,杀!”
刹那间,段思平与弥勒身形疾旋而起,如同一对腾空的鹰隼。脚下草屑被凌厉的气劲卷起,纷纷扬扬。长剑破空之声宛如霹雳惊雷,寒光疾闪之间,已有数道血箭飙射而出,在长空中划开刺目的弧线。那些御林杀手虽训练有素、武艺超群,却根本来不及近身缠斗,便在如此迅猛霸道的攻势下接二连三地倒下。他们甚至未能看清对手的招式,便已稀里糊涂地丧了性命。
李从焕见状急红了眼,抡起大刀便朝段思平砍去。段思平连连避让,大刀劈在地上,顿时泥土飞扬;砍在树上,树木轰然倒地。段思平不慎踩到一块石头,脚下踉跄,险些摔倒。李从焕以为段思平已招架不住,攻势愈发凶猛,大刀在段思平耳边“呼呼”作响。段思平灵机一动,一脚踢起地上的石头,那石头如飞弹般砸向李从焕的脸。只听“啊”的一声,李从焕仰面倒地,双手捂着脸“嗷嗷”狂叫。段思平举起剑纵身跃起,利剑直刺李从焕胸膛,血柱顿时喷涌而出。
弥勒出剑,数人便已身首异处。御林杀手从未见过如此精湛的剑法,宛如梦幻。他们不敢轻易靠近,十几个人围着弥勒“嗷嗷”怒吼——此前他们本以为截杀段思平易如反掌,没料到竟遇上如此难啃的硬骨头!面对弥勒手中那柄血淋淋的剑锋,有人吓得尿了裤子,有人已然瘫软在地。不过,他们之中也不乏亡命之徒,毕竟他们清楚,今日无论进退都是死路一条,唯有死拼才有一线生机!
一个高个子杀手举着一把长虎叉向弥勒戳来,弥勒纵身跃上树梢,虎叉重重地扎进另一棵树干。不等高个子杀手拔出虎叉,弥勒已从天而降,利剑如闪电般从他后背刺入,杀手当即呜呼殒命。周围的杀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高举大刀朝弥勒砍去。弥勒旋剑飞身,势如破竹,御林杀手纷纷命丧黄泉。
段思平和弥勒解决了围上来的杀手,看到其他队员仍在与御林杀手拼杀。
弥勒一眼看见阿昕正抱着一名杀手滚下山崖,当即失声惊叫,一边高喊“阿昕!阿昕!”,一边和段思平一起冲入敌群,将最后负隅顽抗的御林杀手尽数剿灭。
杀戮瞬息之间便偃旗息鼓,野人岭上四处横陈着冤死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无尽的死寂。昆蒙背着阿昕冰冷的尸体,艰难地从陡峭的山崖下爬了上来,每一步都沉重如铁。不远处,高侠双手颤抖地捧着阿奎那具无头的尸身,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悲愤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其余十二名队员也个个鳞伤遍体、衣衫褴褛,相互搀扶着站在血泊与狼藉之中,神情里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无法消散的哀痛。
段思平仰天长吼:“杨诏,你不得好死!从今往后,我与你势不两立!”
弥勒紧紧攥着剑柄,愤怒的双眼几乎要瞪出眼眶。他想起自己遭杨干贞截杀的往事,摇着头喃喃自语:“杨氏兄弟还能耍什么花招?”
弥勒看了看空中的太阳,觉得时候不早了,于是说道:
“段兄,我们赶路吧!”
段思平和弥勒吩咐高侠、昆蒙将阿昕、阿奎的尸体用野草包裹,驮在马上,领着队员继续前行。
段思平知道,山脚有一座寺庙,寺庙旁便是段思良部下的一处哨营。哨营分管三个哨卡,段思平常来常往,与那里的官兵颇为熟悉。
段思平对弥勒说道:“狮虎王,你还记得山脚那个哨营吗?”
“记得,那是段思良将军部下的哨营,旁边还有一座寺庙!”
“对,我们到那里休息吃饭,把两位勇士的尸体交给寺庙主持帮忙火化,受伤的队员也留在那里医治,等我们回来再接他们!”
“很好,我也正有此意!”
段思平和弥勒一行人加快了速度,太阳尚未落山便来到了哨营。哨营的罗苴子名叫杨凯,家住羊苴咩城,与段思平的妻子还有亲戚关系。段思平和弥勒一行人的到来,令杨凯大为震惊,他问道:
“段大人,为何如此惨状?”
段思平答道:“路上遇到了劫匪,赶快帮我们把牺牲的勇士送到寺中火化,饭后我们还要赶往羊苴咩城!”
段思平为了不让更多人过早卷入他与杨诏之间的纷争,故意隐瞒了杨诏派御林军杀手截杀他们的真相。
“喏!”
杨凯没有多问,立刻叫来四名军兵,将阿昕、阿奎的尸体送到寺中火化,又找来新衣请段思平和弥勒一行人换洗。
饭后,太阳已经落山,晚霞映红了西边的天空。段思平和弥勒安置好三名伤员后,继续向羊苴咩城进发。
段思平与弥勒一行人抵达羊苴咩城时已至亥时。空中皓月当空,繁星闪烁,朦胧的羊苴咩城仿佛危机四伏,皇宫更显阴森恐怖。整座城池寂静无声,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与更夫的敲柝声。
段思平和弥勒一队人马没有进城,直奔崇文学堂。段思平打算让弥勒等人先护送两个孩子回巴甸,自己则带着高侠和李彪回喜睑安置父母,再入城探访弟弟段思良和高方素大将军,摸摸情况。
来到崇文学堂,从点苍山上阵阵传来夜莺鸣啼,在漆黑的夜空中显得有些苍凉。学堂大门紧闭,段思平跳下马就去敲门:
“咚、咚、咚!”
“谁呀,这么晚了还来敲门?”
“是我,段思平!”
“喔,段大人,怠慢、怠慢!”
学堂里出来一位打着火把的先生打开了门,段思平把缰绳交给高侠,转过身对弥勒说道:
“狮虎王,你们在门口等候,我进去把两个孩子领出来!”
“喏!”
段思平随先生进去,先来到堂主住处。堂主房间灯光微亮,透过窗纸还能看到有人走动,估计堂主尚未就寝。领路的先生轻轻敲门:
“咚、咚、咚!”
“谁呀?”
“堂主,段大人来了!”
一会儿门开了,堂主出来。段思平迅速上前恭敬地说道:“张堂主,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实在抱歉!”
张堂主见到段思平十分诧异,又喜又惊,小声问道:“这么晚了来找老朽,定有急事?”
段思平没有急忙回答,而是扶着堂主进了里屋。领路的先生看到段思平和堂主进了屋,估计有要事商谈,于是说了一声:
“段大人,我在大门口等您!”
“谢谢先生!”
段思平见领路的先生走后,便说:“堂主,近来我家夫人病重,思念两个孩娃,我今夜就接他俩回去!”
段思平为了保护学堂与堂主,并未对张堂主坦诚相告,不过,编造“夫人病重”这一说辞时,他还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张堂主听后觉得情况紧急,不由分说,答道:“好、好,等夫人病情好转,再送娃娃们来学堂!”
“多谢堂主!”
“段大人,您稍等片刻,我现在就把娃娃领来!”
“堂主,烦劳您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张堂主将阿英和阿雪领了过来。两个孩子见到父亲,惊喜得难以自持,甚至感动得落下泪来。段思平当即向堂主道谢告辞。
“堂主,时候不早了,我要连夜赶路,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一路顺安!”
段思平领着两个孩子匆匆从学堂出来,与大门口等候的先生打了一声招呼:
“先生,谢谢!”
大门“吱吱”地关上了。两个孩子见门外有十来个人等候着,顿觉今夜非同寻常,心中惊疑不已。阿雪开口问道:
“阿爸,今夜怎么啦,您要带我俩去哪里?”
段思平回答道:“阿雪、阿英,弥勒叔叔带你们回巴甸,你阿妈在那里等着你们。阿爸还要回喜睑看望一下你的爷爷、奶奶,之后便回来接你们!”
段思平将两个孩子拉到弥勒身边,说道:“狮虎王,孩子就拜托你了。你们赶快走吧,趁月光明亮,可见路面。东山哨营里的伤员和勇士的骨灰我会带回来,一路小心!”
“喏,段兄,不要铤而走险。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弥勒和昆蒙抱起阿雪、阿英,纵身上马,一溜烟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段思平看着弥勒一行人远去,纵身上马向喜睑疾驰而去。段思平、高侠和李彪来到喜睑阁洞塝村。夜深人静,村里的街道已无行人。三人入村,引起了几户人家的狗汪汪狂叫。
段思平、高侠和李彪来到家院门口,院门已被反扣,无法推开。段思平将缰绳丢给高侠,纵身上墙,潜入家院之中。段思平的父亲段宝隆在杨干贞当政后,告老还乡,回到了喜睑阁洞塝村。虽已年过七旬,但因一生习武,耳聪目明,对异常声音十分敏感。他听见院中有人进入,急忙起床穿衣,拿起桌上的长剑,开门而出。
段宝隆喊了一声:“谁!”
段思平尚未打开院门,便听见父亲的叫声,连忙回答道:“阿爸,是我!”
“半夜三更的,你怎么突然回来?”
“阿爸,杨诏要下毒手,派人秘密截杀我!赶快叫妈起来收拾一下,今晚就得离开这里!”
“他不敢拿我怎么样,我不走!”
“阿爸,杨诏阴狠毒辣,万一拿您二老来要挟我,我该如何是好?”
段宝隆思量片刻,觉得段思平说得有理,于是答应道:
“那好,你要把我俩带到何处?”
“阿雪、阿英我已经送往巴甸,我想也把您二老送到那里!”
“不行,你阿妈年老体弱,受不了如此长途颠簸。这样吧,赵川赕有一个小山村,隐居着一位曾与我共事二十余年的老臣,此人还是你母亲的亲戚,我俩就去那里!”
赵川赕南与品澹赕、白崖赕为界,是羊苴咩城的东大门,也是回拓东城的必经之地,现恰有段思良所部驻守。段思平觉得将父母藏匿于此地山村实为最佳选择,且若有特殊情况,还可以让段思良来照顾,于是答应道:
“行,赶快收拾一下就走!”
段宝隆正要转身进屋,这时家中的佣人阿朋也被惊醒,披着衣裳从侧屋出来,显得十分诧异,问道:
“老爷,发生什么事了?半夜三更的,要去哪里?”
段思平担心父亲说漏了嘴,抢先说道:“阿朋,我要接我爹我妈出一趟远门,麻烦你照看一下家中!”
“喏,大少爷,我这就去备马!”
阿朋转身回屋,点起油灯去备马。不一会儿,他拉了两匹安好马鞍的马出来,说道:
“大少爷,老妇人骑马不能时间太长,路上多休息!”
段思平回答道:“谢谢,阿朋!”
段宝隆也拉着母亲阿垣出来了。段思平急忙去搀扶母亲,阿垣唠叨道: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段思平和段宝隆沉默不语,没有回话。阿朋拉过马来,段思平扶着母亲上马。阿垣虽然年老多病,但自己还能骑马。父亲更不用担忧,自己已经上马,向门口走去。
阿朋打开院门,段思平牵着母亲的马,紧跟段宝隆出门。
出门时,段思平叮嘱阿朋道:“阿朋,锁好门。如果有人来找老爷,就告诉他出远门了!”
“喏,一路保重!”
出门后,段思平问母亲道:“阿妈,您自己能骑马吗?”
阿垣笑着回答道:“能,别小看了我这个老太婆!”
阿垣喊了一声“驾!”紧跟着段宝隆走在前面。
段思平、高侠和李彪见状,纵身上马,离开喜睑,在夜色的掩护下向赵川赕进发。从此,喜睑人不知段宝隆夫妇的去向。

【二】
第二天晚上,段思平、高侠和李彪从赵川赕潜回羊苴咩城外,只见城内外处处星火点点,军兵巡逻把守,壁垒森严,看来杨诏已经得知了野人岭御林军惨败的消息。三人不敢轻举妄动,段思平想到,三塔寺有一座高方素大将军所辖的军营,营中统领名叫董顺,是董迦罗大人的义子,便打算入营找他打听城中的情况。
段思平、高侠和李彪来到三塔寺军营,请门卫通报董将军,说有人求见。不一会儿,董顺出来,高声问道:“天都黑了,还有谁来访?”
“董将军,是我。”
夜色微茫,董顺没看清来人是谁,但听声音十分耳熟,反应过来后连忙大声说:“段大人,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失礼失礼!”
“董将军,城里为何突然戒严?”
“是皇上下令,说近来可能有乱臣谋反,所以下令全城戒严。”
段思平听了这番话,知道戒严还没有公开针对自己,杨诏尚未对他下发公开通缉和追杀令,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哦,原来如此。”
“段大人,请进营里稍坐。”
“不了,我还有公务在身,董将军,后会有期。”
“段大人,后会有期。”
三人从三塔寺军营离开后,段思平意识到,即便自己还没被公开通缉,但在御林军中早已是目标,而且城里遍布杨诏的眼线,贸然进城风险太大。于是他安排高侠进城,去请段思良和高方素到荡山寺会面。
高侠进城后径直前往高府,高方素和全家人见他回来都格外惊喜。高侠拉过父亲高方素,小声说道:“段大人在荡山寺等候,想要见您。”
“好,我这就过去。”
高方素当即吩咐:“侍卫,备马。”
高侠转身走到母亲跟前,扑通一声跪下,说道:
“阿妈,孩儿公务在身,现在就得走,请您多多保重。”
这时院子里传来马的嘶鸣,高侠知道父亲已经备好马,他迅速起身看了母亲一眼,只见母亲早已潸然泪下。高侠按捺住翻涌的情绪,转身出了门。
高侠和父亲一同来到段思良府前,高侠请侍卫进门通报。不一会儿段思良出来见到高氏父子二人,立刻猜到是段思平来了,开口说道:“你们稍等片刻,我马上就来。”
段思良牵马出门,二话不说,三人纵身上马,一同往荡山寺而去。
荡山寺里,段思平正和量刚武师商讨对策,他说道:
“杨家王朝暴虐无道,不得人心,我和他们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我不得不反。”
“段大人,您如今应当避其锋芒,返回通海郡和董迦罗联手,在东西两爨和松爨搭建自己的武装势力,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才能推翻这个腐朽的王朝。”
段思平觉得量刚武师说得有理,但自后唐庄宗同光三年后国家一直息兵养民,通海节度府和拓东节度府都没有常备兵马,如果贸然征召练兵,反而会给杨诏落下口实,让他以平乱为名发兵征讨,害得生灵涂炭!于是他问道:“量刚武师,该如何建立武装势力呢?”
量刚武师笑着答道:“东西两爨和松爨的各个部落都有自治权,允许保留自己的乡军,如今弥鹿川的弥鹿、弥勒、师宗三部兵强马壮,不妨借鉴他们的法子,弥勒和董迦罗会帮您的。”
段思平听后茅塞顿开,连连点头说道:“多谢量刚武师指点!”
正说着,高方素、段思良和高侠也到了。高方素见到段思平,率先开口问道:
“呦,段大人怎么不去我府上,反倒在这里与我相见?”
段思平赶忙起身,回答道:“高大将军,实不相瞒,杨诏明天要召我入宫议事,我前天抵达野人岭就遭到御林军截杀,我和杨家王朝已经彻底决裂了!”
高方素大将军哈哈一笑,说道:“野人岭的事,我猜到是你做的,不过那么多御林高手,凭你三个人就能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高大将军,我哪有这个能耐,全靠弥勒督爽出手相助!”
“督爽人现在何处?”
“他已经护送我的家人返回通海郡了!”
“你想得确实周全,原来是早有准备!估计杨诏已经知道御林军是被你所杀,只是还没公开缉拿你,想靠暗杀把这事压下去!不过等十日上朝,很可能会定你蛊惑人心、聚众叛乱的罪名,下发全境通缉!”
这时段思良插嘴道:“哥哥,你今晚必须离开,明天万万不可入宫,宫中肯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高方素大将军接着说道:“段大人,你一定要在公开通缉之前,穿过弄栋节度的辖区,尽量避免和当地驻军起冲突,如今军中到处都是杨诏的亲信!”
“高大将军、思良,我今夜就启程回通海府,你们依旧依照杨诏的指令行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先顾好自身安危,静候起事时机。我回去之后会联络东西两爨和松爨各部,一同发兵反杨,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彻底推翻这个腐朽不堪的杨家王朝!”
“好,我们等着您早日举兵起事!”高大将军、思良齐声应答。
量刚武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催促道:“各位大人,时候不早了!”
段思平站起身说道:“高大将军、思良、量刚武师,咱们就此别过,我先走了!”
临走前,段思平特意拉住段思良,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想来是交代段思平父母的去向,随后转身和高侠、李彪纵身上马,一声“驾”落下,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高方素和段思良为了避人耳目,又一同前往城外各个军营巡察,直到半夜才返回家中。
到了初五,羊苴咩城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皇宫的飞檐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太阳也在云雾间时隐时现。城中炊烟袅袅升起,街道上人来人往,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可城门口对进出人员的盘查明显严格了许多,街道上巡逻的军兵也增加了不少。皇宫内外更是重兵把守,御林军的身影随处可见,整个皇城戒备森严。
延和殿里,杨诏按照杨四辉的布置,等着段思平自投罗网。他俩根据野人岭的战况判断,段思平已经进入了羊苴咩城。今天,他们汲取了野人岭截杀失败的教训,在宫中布设了二百余名御林军和从各地招募来的武林高手,城内城外还部署了五千多大军,打算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杨诏坐在龙椅上,心中反复琢磨:杨四辉派出去的五十名高手竟然全军覆没,段思平不过带了寥寥几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他虽然知道段思平剑术高超,素有“南诏第一剑”的美誉,可五十名御林高手怎么会全军覆没?思来想去,始终想不通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日出日落,始终没见到段思平入宫,杨诏顿时火冒三丈,大声怒吼:
“杨四辉,你搞的什么鬼!带的全是一群酒囊饭袋,误我大事!”
杨诏把杨四辉狠狠臭骂了一顿,杨四辉一言不发,浑身哆嗦,战战兢兢地跪在杨诏面前,任由他发泄怒火。
等杨诏终于泄完愤,杨四辉才抬手揩掉额头上的冷汗,颤声说道:
“臣该死,臣该死,是臣考虑不周,请皇上责罚!”
这时,殿外有人来报,原来是杨四辉派出去的密探回来了。杨诏迫不及待,大声喊道:
“快快报来!”
密探进殿禀报:“启禀皇上,飞鹰传书,段思平一伙带着老人、孩子已经通过弄栋府,回通海府了!”
杨诏只觉五雷轰顶,哇的一声瘫软在龙椅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大声嚎叫: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真是后患无穷啊!”
杨诏昨日就听杨四辉说,去野人岭截杀段思平的人无一生还,当时还暗自庆幸他们的阴谋没有暴露,料定段思平一定会进宫,为此费尽心机、精心策划,结果却一无所获。杨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被段思平狠狠愚弄了一番,气得咬牙切齿。
十日后的清晨,太和殿内一片肃静,杨诏端坐在宽阔的龙椅上,面色异常苍白,瞪大双眼缓缓扫过下方毕恭毕敬、躬身垂首的文武百官。他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仔细搜寻,耐心等待,满心期望能见到每一位臣子都前来朝拜。然而,那个他极其熟悉、平日里常和他持不同意见的面孔,此刻却不在整齐的队列之中。这显眼的缺席让杨诏心头一沉,先是一阵莫名的失落,随即,一股冰冷的恐惧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在自以为太平昌盛的治下,竟真有人敢公开反对,不仅胆敢缺席朝会,背后或许还酝酿着更可怕的举动,甚至可能已经在准备揭竿而起。这念头一冒出来,昨夜的梦境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段思平身披铠甲,骑着一匹通体如墨的雄骏战马,率领漫山遍野的军队汹涌杀来,他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利剑,正直指自己的胸膛。他又猛地记起不久前那次偶遇,那位仙风道骨的老者为他卜的卦,谶语如冰锥一般刺入心底:“段思平身负天子之命,而你……恰与他命格相克。”
“皇上,时辰已到,除段大人外,朝中所有大臣以及十赕、六节度、五城三地的官员都已到齐!”
站在杨诏身旁的杨四辉低声提醒,杨诏猛然惊醒,急忙说道:
“各位爱卿,我朝如今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竟有人蓄意诋毁,妄图谋反。朕特此下令,革去通海节度使段思平之职,并通令缉拿!”
“皇上英明,段思平乱臣贼子,当诛!”
百官中只有杨四辉随声附和,其余官员却缄口结舌,面面相觑。大将军高方素听了,扬了扬头——他对此结局早有预料。
过了一会儿,拓东节度使董迦罗启奏道:
“皇上,段思平罪不容诛!”
杨诏听后暴跳如雷,“嗖”地从龙椅上跳起来,吼叫道:
“不来上朝、带头减税,目无法纪,杀我御林将士,罪大恶极!”
百官听了杨诏的话,都感到大惑不解,尤其是听到“杀我御林将士”一句时,更是一头雾水。杨诏派御林军在野人岭截杀段思平失败的事,只有杨诏本人、杨四辉、高方素和段思良知道,其他人闻所未闻。这本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可杨诏今天或许是在气头上,竟说漏了嘴。
殿下群臣纷纷议论起来,朝堂之上再一次乱作一团。杨四辉见此情形,知道此事再也瞒不住了,连忙上前开口解释道:
“段思平竟敢杀害皇上派去迎接他的御林军将士,这种恶行绝不能容忍!”
杨四辉的这番解释,反倒让百官更加哗然,人人都满心疑惑。这时品澹赕理人走上前启奏道:
“据我赕的山民禀报,野人岭发现了五十具尸体,看装扮都像是土匪,难道这些就是被段大人杀害的御林军将士?”
品澹赕理人的这一句话,直接让杨诏派御林军截杀段思平的阴谋彻底暴露,文武百官再次议论纷纷,朝堂局面彻底失控。
杨诏见局面不对,站起身高声喊道:
“众位爱卿,安静,都安静!段思平犯上作乱,罪该万死!朕下令:御林军配合刑部将他缉拿归案,可以先斩后奏!”
“喏!”
刑部大人张光灿在杨诏的淫威下,只好接旨。但他心知肚明,段思平不是你杨诏说抓就抓、说杀就杀的人物。你瞒着我派五十余名御林高手去半路截杀,都无一生还,我又能奈何?不过,张大人也想不通,五十名御林高手竟敌不过段思平,反遭其杀?段思平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啊?
朝堂上没有人再吭声,只能听得到人们喘气的声音。杨诏坐了下来,情绪依然激动,他巴不得现在就能逮住段思平,以解心头之恨。
过了许久,朝堂依然寂静。杨诏感到极度焦躁,于是站起来说道:
“各位爱卿,有本奏本,无本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诏在侍郎与杨四辉的陪同下退出朝堂,从他紧锁的眉头不难看出,今日早朝他心情极差。刚回到延和殿,便径直瘫倒在床上,再不起身。原本他还打算在朝会上商议诸多要事,却因一时动怒,只得草草结束了议程。
【三】
寒冬腊月,西南夷地连降三天三夜大雪。大义宁国天灾人祸交织,百姓饥寒交迫,杨诏的税徭政策更令民生雪上加霜,一时间民怨沸腾。段思平逃脱杨昭的暗杀后与杨昭彻底决裂,他回到通海节度府,率先在通海郡推行“税粮减半,徭役宽免三载”的政策;随后,他又联合董迦罗,将这一政策推广至通海、拓东两节度府辖区,得到东西两爨及松爨各部落的积极响应,反对杨诏统治、推翻杨家王朝的运动随之兴起。
段思平深知,仅凭一己之力推翻杨家王朝,根本无法与杨诏抗衡。通海郡自上几任郡守起便奉行“息兵养民,偏安一隅”的方略,不仅没有正规军队,仅有百余名护卫,就连所辖部落能调动的乡丁也不过四五千人,与杨诏驻扎在阳苴咩、永昌、剑川、弄栋的十余万常备军交锋,无异于螳臂当车。这时,他想起了量刚武师的话——唯有依靠董迦罗与弥勒,借助拓东节度府下辖的东西两爨部落之力,仰仗弥鹿川三部的精兵强将,才有胜算。
段思平十分看重董迦罗的能力,但更看重他对东西两爨各部落的影响力。董迦罗长期担任拓东节度使,在东西两爨各部落首领中拥有相当高的威望,近期与段思平联合推出顺应民意的税徭政策,在东西两爨地区深得人心。然而,东西两爨各部落目前并无乡兵,即便有少量乡丁,也不过是一些蜂营蚁队般的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远不及弥鹿川三部那支训练有素的正规乡军。不过,段思平已萌生让弥鹿、弥勒和师宗三部派人前往各部落训练乡兵的想法。
大雪封山,天寒地冻,秀山上不时传来树木、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声响。段思平已在节度府的案桌旁闭门烤火沉思三日,心情焦灼万分,只盼能立刻飞到拓东府与董迦罗商谈,再飞到布龙城与弥勒交换意见。他起身走到门口,仰望天空,大雪依旧飘飘扬扬,呼呼的寒风摇动着门前那棵百年古树,看来老天爷仍没有放晴的迹象。
第五天,天空总算放晴,田野、山间、城楼上的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消融,慢慢恢复了它们的本色。下午时分,段思平再也耐不住在府中消磨时光,便喊着高侠从通海郡出发,向拓东城奔去。
拓东城里,三天三夜的大雪仿佛把人们憋在屋里,闷困着无法喘息。董迦罗在书堂里走来走去,忧心忡忡。自从去羊苴咩城上朝回来后,他心情万分沉重,数夜辗转难眠。他一直担心的段思平与杨家的矛盾冲突已经骤然激化,纸终究包不住火,段思平被逼上了揭竿而起之路。董迦罗深知,凭段思平的能力,定能坐拥天下,否则他也不会轻易地跟着段思平在东西两爨推出“减尔税粮半,宽尔徭役三载”的政策。现在,他和段思平的联合抗税之举已被奸细告发到皇宫,有人在杨诏耳边扇阴风点鬼火,将他列为段思平的同党。估计杨诏发出的革职查办令已在路上,如今自己已不再是大义宁国的拓东节度使,而是与杨家王朝作对的乱党!不过,董迦罗依然泰然自若,觉得自己拥有东西两爨的广阔天地,又有兵强马壮的弥鹿川三部,杨诏也奈何不了他!
天气转晴,董迦罗走出书堂,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望着蔚蓝的天空,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似乎心旷神怡。他想去弥鹿城找阿弥王搬兵,镇守龙和城,以防杨诏大举进犯。董迦罗大声叫唤道:
“布莫将军,备马!”
布莫将军是东爨乌蛮人,四十来岁,高大个子,一张黝黑的脸庞显得十分刚毅。他从小修炼拳术和刀术,武功造诣深厚。公元916年,他在西川一带应征服役,屡建战功,从罗苴子升任为邆川赕镇守,三年前调任拓东节度使副将。
正在院中除雪的布莫将军听到董大人的吩咐,立即应答道:
“董大人您要去何处?”
“弥鹿城!”
这时府外的护卫进来禀报:“董大人,通海节度使段大人求见!”
董迦罗一听喜出望外,当即大步走出府外,高声呼道:“段大人!段大人!”
段思平见董迦罗亲自出门相迎,连忙纵身下马,高声问道:
“董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段大人,我一切安好,只是杨诏这狗崽子偏不让人安生,我正打算去找阿弥王搬兵!”
“董大人,我也正因这件事发愁,那正好咱们一同去弥鹿城!”
“太好了,段大人,你稍等片刻,我备马就来!”
董迦罗转身回府,没过多久便和布莫将军从后门骑马出来,开口喊了一声:
“段大人,走吧!”
段思平和高侠也纵身翻上马背,一声“驾”喝出,四人挥鞭催马,朝着弥鹿城疾驰而去。
段思平、董迦罗、高侠与布莫四人抵达弥鹿城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城楼上的护卫远远就认出入城人群里的段思平和董迦罗,当即击鼓传信、号角报讯。
四人在守城护卫的引领下抵达聚义厅,正巧碰上弥鹿、弥勒、师宗三部首领议事,阿弥王、弥勒、师宗及阿赫佐慕四位首领全都在场,这可真是天助,顺天应人!
原本,阿弥王几人根本没料到两位节度使会到访,听到北门的鼓声号角,还以为是哪个部落首领前来拜访,依旧留在厅中议事。段思平和董迦罗的突然到来让四人又惊又喜,议事当即停了下来,连忙起身相迎,阿弥王笑着高声说道:
“怪不得今早喜鹊在枝头上叫个不停,原来是二位大人要大驾光临!”
段思平见阿弥王、弥勒、师宗和阿赫佐慕迎了过来,兴冲冲地说道:
“四位大王都在这儿,真是太巧了,我和董大人正好有事找你们!”
弥勒也笑着开口:“看这样子,二位大人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董迦罗拍着弥勒的肩膀高声说道:“阿弥督爽,你说对了,我们确实有事要和四位大王商议!”
阿弥王哈哈一笑,连忙吩咐阿札佐慕和阿努头人:
“阿札佐慕、阿努头人,你二人安排人手杀鸡宰羊,今晚留段大人和董大人在此用餐,咱们好好聚一聚!”
“喏,大王!”
阿札佐慕与阿努头人齐声应答,转身领命去了。
阿弥王又转过身对段思平和董迦罗说道:
“请里面坐,我们先听听二位大人有什么事需要我们相助!”
阿弥王、弥勒、师宗、阿赫佐慕、段思平和董迦罗六人围桌坐定,侍卫上前沏上茶来。段思平看向董迦罗,率先开口说道:
“四位大王,我与董大人如今已经和杨诏势不两立,打算发动东西两爨及松爨的百姓举事,但眼下通海与拓东两府都没有可调之兵。要是以节度府的名义招兵买马,必然会引得杨诏派重兵清剿,这绝对不是上策。我们希望东西两爨和松爨的各部落能效仿你们三个部落,建立自己的乡兵,由你们负责操练;等时机成熟,我们再出兵直取羊苴咩城。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阿弥王听完段思平的话,稍加思索便开口说道:
“我们三个部落,愿意为二位大人效犬马之劳,只是东西两爨和松爨部落众多,应当把人马集中在石城、安宁城两地秘密操练,不需要二位大人亲自出马,所有事宜交给弥勒和师宗打理就可以了!”
阿弥王这番话,其实是他事先和弥勒、师宗、阿赫佐慕一起商议好的。他们认为,段思平和董迦罗如今已经成了杨诏的心腹大患,杨诏极有可能借着平乱的名义调动大军清剿段、董二人的势力。而把人马集中在石城、安宁城训练,既能提升东西两爨及松爨各部落的作战能力,应对南面杨诏可能的狗急跳墙,也能防备北面邻国趁大义宁国动荡之机大举进犯。
董迦罗听完段思平和阿弥王的话,情绪十分激昂,他站起身说道:
“好,段大人,阿弥王说得有理。我和段大人密令东西两爨及松爨各部落各出一千乡兵,集结于石城和安宁城,由弥勒和师宗派人秘密操练。此外,龙和城如今是拓东、通海两地通往羊苴咩城的必经之地,为防止杨诏发兵偷袭拓东、通海两节度府,想借你们五百余名精兵驻守。若有大军压境,安宁城操训的乡兵也可应急!”
“请两位大人放心,石城的乡兵操训由师宗负责,安宁城的乡兵操训和龙和城的驻守由弥勒负责。两位大人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阿弥王爽快答应,段思平和董迦罗喜出望外。他俩当即承诺,所有经费、粮草、兵器均由通海、拓东两府承担或提供,并派副将高侠和布莫协助。
弥勒接着父王的话说道:“现在段大人与杨昭之间的斗争已经公开,我认为建昌、会川、永昌、丽水和弄栋一带的守军不会听任于杨昭的调遣来攻打我们,高大将军和段思良大将军更不会,可以肯定他目前完全没有能力调动军队来讨伐东西两爨和松爨地区,不过不得不防,我明天就派五百精兵驻守龙和城,并派百名教头到安宁城准备操训乡兵!”
段思平听了弥勒的分析,也胸有成竹地说道:
“杨昭目前只能稳住朝政,没有能力调遣各地驻军来围剿我们,这是我们积蓄力量的最好时机!”
师宗听完段思平的分析,见弥勒表态,也不甘落后,于是大声说道:“我明天也派百名教头到石城准备操训乡兵,请两位大人放心!”
阿赫佐慕觉得段思平和董迦罗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了,成了杨家王朝的眼中钉、肉中刺,于是婉言说道:“疯狗咬人,暗箭难防,希望两位大人多加提防!”
段思平冷笑了一声,大声说道:“阿赫佐慕,你提醒得对。我与杨诏不共戴天,他三番五次派杀手来刺杀我,虽然都以惨败告终,但他们一定不会死心。董大人,我们两人还是要多加小心!”
六人谈笑风生、直言不讳,畅谈了许多推翻杨家王朝的大事。段思平和董迦罗感慨万分,没想到阿弥王、弥勒、师宗、阿赫佐慕竟如此爽快,推心置腹、不遗余力地支持他们!最后,段思平深有感触地说道:“承蒙四位大王慷慨相助,杨家王朝一定能灭!”
六人哈哈大笑,阿弥王饶有风趣地说道:“听说段大人您有帝王之命,我们怎敢怠慢!等打下羊苴咩城,我们就拥立您为皇帝!”
段思平谦逊地说:“董大人德高望重,我怎可鹊巢鸠占!”
董迦罗更是笑弯了腰,边笑边道:“我不过一介武僧,没有治理国家的能力。若能被封为国相,便心满意足了。阿弥陀佛!”
弥勒则郑重地说道:“南诏之后,相继出现了大长和、大天兴、大义宁三个政权,却都未能实现大治。杨家王朝行事违背天道常理。段兄,待您登基之后,务必要以理大治!不过恕我直言,我等不想在您的朝中担任一官半职。您‘替天行大理’,弥鹿川仍需保持自治,‘自杞’与‘大理’并存。自杞作为联盟王国,各部落的归属权可以保留!”
段思平哈哈笑着说道:“狮虎王说得对,‘替天行大理’。如果我们推翻了杨家王朝,就以‘大理’为国名。你们现在不是已经都有《自杞税赋制》了吗?到时候我们就以南盘江平分天下,你们就以‘自杞’为国,向东发展,我邦的部落也可加入自杞联盟!”
六人鸿言高论畅谈,不时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这时,一直沉吟不语的师宗和阿赫佐慕终于开口了。
师宗说:“段大人,听您这么说,如果您当上了皇帝,罗雄部就划归自杞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阿赫佐慕也插了一句:“还有落蒙部、维摩部!”
段思平站起来,拍着胸膛说道:“你们多次为我排忧解难,赴汤蹈火,我段思平绝不会忘恩负义,说到做到!”
阿弥王听了段思平的一诺千金,更是慷慨激昂,“嗖”地站起来说道:“好,段大人,我们就一起把杨家王朝灭了!”
六人仗义执言,段思平欢欣鼓舞,大声呼道:“阿札佐慕,备血酒,我们六人今日在此歃血结义!”
“喏!”
阿札佐慕跑出聚义厅,很快便提着一只大公鸡折返回来。阿赫佐慕将桌上的茶碗清空,又从聚义厅的墙角抱来一坛酒,为众人满上酒碗。段思平接过阿札佐慕手中的大公鸡,拔剑划开鸡颈,任鸡血滴入酒碗,随即将鸡掷于地上。他率先端起酒碗,高声说道:“各位英雄好汉,今日我们歃血为盟,誓要同心协力推翻杨家王朝,建立大理与自杞,以安天下!”
董迦罗、阿弥王、弥勒、师宗、阿赫佐慕五人也端起酒碗,大声说道:“勠力同心,揭竿反杨,建大理与自杞,以治天下!”
六人异口同声高呼“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手挽着手,唱起了《徙莫祗人之歌》。
晚霞透过窗户,将整个聚义厅染得一片通红,歌声也愈发高亢激昂。段思平和董迦罗对这首歌并不陌生——他们每次来到弥鹿川,都常听到勇士们传唱,早已学会并领悟了其中的深意。徙莫祗人将死亡视作快乐的归宿,这或许正是他们不甘屈服、战无不胜的精神内核!
夜幕徐徐降临,歌声却未停歇,广场上的人群越聚越多。广场中央燃起了篝火,火焰越烧越旺,周围火把星星点点,男女老少围着篝火不停地唱着、跳着。这是一个不眠之夜,火光照亮了整个弥鹿城,歌声传遍了整个弥鹿川。推翻杨家王朝的星火,就从今日的结义开始燎燃!
【四】
腊尽春回,和煦的春风拂醒了旷野,安宁城外的安八甸也处处绽放着野樱花与桃梨花。弥勒将部落事务托付给阿西里打理,自己则亲自率领赛巴、阿丰等四百余名精兵来到了安八甸。
安八甸距安宁城有半日路程,这里山地平坦、草林茂盛、人烟稀少,是一个隐蔽得少有人知的地方。选择安宁城安八甸、石城作为训练乡兵的场地,实际上是弥勒、段思平和董迦罗决定的,他们三人早就考察过两地,为的是避人耳目,防止过早暴露借东西两爨和松爨三十七蛮部西讨杨家王朝的意图。
安八甸此次操训集结了西爨、松爨所属十七个蛮部的一万五千名乡兵。人马的喧嚣打破了此地的寂静,安八甸方圆十里之内住满了前来参训的乡兵,炊烟袅袅升起,风声呼啸,马鸣嘶啸,号角声阵阵回荡,这里俨然成为孕育战神的摇篮!
弥勒任命赛巴和阿丰为总教头,两人各分管七千五百名乡兵,以百人编成一队,按刀、枪、剑、箭、叉、棍、戟七种兵器分组集训,又安排阿卡依专门训练马兵。阿卡依是阿努头人的长子,从小酷爱骑马,马上刀术超凡,射箭百发百中,曾参与抗击罗殿大军、东征平定边界叛乱、野人岭对阵御林军,时任弥勒部马兵教头。
开训当日,段思平和高侠也来到了现场。此前弥勒曾劝段思平回避这次操训,免得遭人揭发构陷。可段思平认为,如今自己与杨家王朝早已针锋相对、水火不容,这已是公开的事实,没必要再躲躲闪闪,该是挺身而出号召百姓反对杨家王朝的时候了。
弥勒和段思平站在高台上,检视着台下四周整齐队列里精神抖擞的乡兵。乡兵们在弥勒部教头带领下高举兵器齐声高呼:
“胜、胜、胜,雄、雄、雄!”
台下的高呼声从前到后、从左到右一浪高过一浪,如排山倒海般气势如虹,让弥勒和段思平深深感受到统领千军万马冲向敌阵的磅礴力量。
段思平挥挥手,乡兵们的喊声戛然而止,他高声问道:
“勇士们,羊苴咩城的杨家王朝昏庸无道,赋税徭役沉重,搞得民不聊生,大家说怎么办?”
“反,反,反!”
“说得对!官逼民反,可我们靠什么反抗呢?”
“拿起刀枪,杀、杀、杀!”
“勇士们,要杀敌就得先练好杀敌的本领,今天你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学好杀敌本事!”
“努力操训,练好本领,勇杀敌寇!”
段思平的话进一步点燃了乡兵们的斗志,全场响起乡兵们更嘹亮的震天撼地呼喊。
段思平再次挥手示意众人安静,又高声说道:
“勇士们,这次操训专门请到了狮虎王和他麾下百余将士担任教头,他们个个身怀绝技,曾经击退数千罗殿大军,威名震慑东西两爨和松爨,你们愿意跟着他们学本领吗?”
“学、学、学!”
“好,下面有请狮虎王讲话!”
段思平话音刚落,乡兵们就大声高呼:“狮虎王、狮虎王,剑、剑、剑!”
乡兵们的呼声越发高亢热烈。弥勒的威名在东西两爨和松爨百姓中早已妇孺皆知,充满传奇色彩,茶馆说书人把他的故事讲得更是神乎其神:
弥鹿川,虎年虎月虎日雷鸣电闪,一声霹雳从天降。
哇哇诞生狮虎王,从小聪慧超凡人,习得一身好剑法。
剿土匪、杀罗寇,少年得志当督爽;
皇宫里,弑君篡位如演戏,帝王尸骨无下落。
有一夜,数十高手潜入宫,刺杀皇上篡皇位。
狮虎王剑从鞘出,刺客纷纷头落地;
关岭山,劫匪猖獗十余年,官府清剿又复燃。
狮虎王路经此地遭匪劫,匪首哪知遇克星。
一剑封喉成了鬼,从此关岭匪患绝!
参加这次操训的各部乡兵都未曾见过狮虎王,但对他的威名早有耳闻,如雷贯耳。今日有幸在此得见,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激情,惊喜与激昂交织,高呼跳跃之间,个个都热血沸腾、欢欣鼓舞。
“唰”的一声,弥勒剑已出鞘,右手高举那柄锋利无比的长剑,剑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乡兵们的高呼声戛然而止,整个安八甸瞬时变得四野阒然。
弥勒高声喊道:“勇士们,你们肩负着部落的使命前来参训,只有刻苦训练,才能上阵杀敌,才能不辜负各部大王的重托!”
“练、练、练!”
弥勒突然从高台上纵身腾起,身形矫健如鹰隼,在空中急速旋转,如同平地卷起的龙卷旋风。他手中长剑寒光闪烁,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剑光所及之处劲风四溢,四周树木的枝条纷纷应声而断,落叶如雨点般簌簌落下,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
台下的乡兵们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齐声喊出:“好、好、好!”
弥勒轻轻落回高台,将剑插入鞘中,又高声呼喊道:
“勇士们,段将军的剑术还在我之上,我们希望你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苦练杀敌本领,将来战无不胜!”
“苦练杀敌,战无不胜!苦练杀敌,战无不胜!”
乡兵的呐喊声再次掀起高潮,声震大地,响遏行云。弥勒与段思平走下高台,乡兵在赛巴和阿丰的指挥下分组开展训练,安八甸从此成为训练西爨与松爨勇士的大本营!
弥勒、段思平和高侠离开安八甸直奔龙和城。段思平获悉段思良的密报:杨诏雇用了一批杀手,乔装成商队离开羊苴咩城向东进发,目标大概率是行刺段思平、董迦罗,或是在东西两爨与松爨境内制造混乱,预计十日后就能抵达龙和城。段思平认为,这伙杀手一旦进入东西两爨和松爨境内,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决定将计就计,在半路将其一网打尽,永除后患。但他考虑到,杨诏这次吸取了前几次谋杀失败的教训,必定派出高手,自己和龙和城现有守军恐怕难以应对,便约弥勒一同抗敌。
龙和城地处楚威郡与安宁城之间,距离安宁城有一日路程,隶属于拓东节度府求州地界。这里地势险要,位置偏僻却地形奇绝,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天宝年间,唐军与南诏军民曾在此激战七天七夜,杀得血流成河、尸骨成山。近些年来,此地被罗部盘踞,首领名为罗禄王。去年年底,弥勒派蒙西率领五百精兵前来协防,蒙西本人机智勇敢,待人谦和,还通晓白蛮、乌蛮等多种语言,由他配合罗禄王守城,实在是最佳人选。
龙和城的罗禄王,弥勒与段思平都十分熟悉。二人往返羊苴咩城时,都会到他的王府稍作休憩,喝茶用餐,每次都能得到罗禄王的盛情款待。自从段思平与杨诏交恶后,罗禄王就坚定支持段思平的税徭政策,反杨立新,冲在最前面。去年段思平和董迦罗提出,要派弥勒部五百将士到龙和城协防,罗禄王二话不说,一口答应。根据蒙西传回的消息,弥勒部将士和罗部乡兵相处融洽,配合十分默契,深得罗禄王的称赞。
弥勒、段思平和高侠抵达龙和城时,夜幕已经降临。此刻龙和城内依旧人来人往,街道两侧灯火通明。三人径直前往蒙西营地,正好遇上蒙西和罗禄王刚巡查回来,蒙西又惊又喜,连忙开口:
“大王、段大人,是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一路辛苦了!”
段思平笑着回应:“当然是羊苴咩城的妖风,把我和狮虎王都吹过来了!”
罗禄王见到弥勒、段思平和高侠,同样惊愕万分,可听到段思平提到“羊苴咩城的妖风”,立刻反应过来三位深夜赶来必然有紧急要务,连忙说道:
“狮虎王、段大人大驾光临,我等不胜荣幸!二位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何吩咐尽管开口,我罗部愿为二位效犬马之劳!”
弥勒和段思平一齐朗声大笑,弥勒拍着蒙西的肩膀问道:
“蒙西将军、罗禄大王,近来有没有可疑商队入城?”
蒙西和罗禄王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
段思平压低声音嘱咐:“好,根据密报,杨诏已经派高手潜入过来,从今晚起务必提高警惕,发现可疑人员立刻禀报,绝不能打草惊蛇!”
蒙西和罗禄王齐声应道:“喏!”
蒙西立刻叫来副官乍易,命他火速传令给各个驻守点和关卡,务必保持高度戒备。
罗禄王也起身说道:“我也回去传令各村寨加强防备,三位一会儿到府上来用餐!”
弥勒回道:“谢谢大王,今晚我们就在驿站用餐了,有劳你们费心!”
罗禄王走后,弥勒、段思平和高侠辞别蒙西来到驿站。自从拓东、通海与羊苴咩城中断联系后,驿站几乎没有客人前来住宿,一直冷冷清清。三人的到来让驿丞喜出望外,立刻安排了上好的房间,还吩咐驿卒准备饭菜。
饭后,三人一路劳顿,便上床歇息。一觉醒来已是次日清晨,整整一夜都没有人来禀报异常。但弥勒和段思平坚信自己的判断:杨诏派出的杀手很快就会抵达龙和城。三人来到街上,这天正好逢集,街上车水马龙,赶圩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龙和城热闹非凡。
三人穿过街道来到西门,城门已经开放,来往行人和商队像开闸的水流一样涌入涌出。城门两侧,蒙西部下士兵和罗禄王的乡兵正在逐一盘查过路人员,丝毫不敢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弥勒、段思平和高侠登上城楼,见蒙西和副官乍易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入城的人群,弥勒悄悄走到他身后低声问道:
“蒙西将军,你来得好早啊,有情况吗?”
蒙西吓了一跳,转身看到是弥勒、段思平和高侠三人,笑着回答:
“狮虎王,你们也来得这么早,我每天开城前就到了,暂时还没发现可疑人员!”
“蒙西将军,辛苦了!”
“哪里哪里,各位请坐!”
三人刚坐下,凳子还没捂热,就见罗禄王匆匆上楼禀报:
“狮虎王、段大人,威楚内线飞鹰传信,昨夜有一支可疑马队抵达威楚,一共六十人,今天清晨已经向东而来。”
段思平“嗖”地站起身,说道:“来得倒是挺快,估计黄昏时分就能到这里了!”
弥勒接着说道:“段兄,不如我们去响水关恭候他们?”
段思平朗声笑道:“好!狮虎王,我们就在响水关好好招待他们一顿!”
弥勒转身命令蒙西:“蒙西将军,带百名骑兵,随我们一同前往响水关!”
“喏!”
蒙西应声后立刻转身跑下城楼,回营地调兵。弥勒、段思平、高侠和罗禄王也分别返回驿站和王府备马,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队伍便集结完毕。
段思平一声令下:“出发!”
弥勒与段思平策马扬鞭,一队轻骑朝着响水关疾驰而去。
响水关位于龙和城以西、响水河上游一处东西走向的狭窄谷地,距离龙和城大约一个半时辰的路程。关隘两侧是悬崖峭壁,谷底河水终年奔流,远远就能听到河水冲击河中巨石的轰鸣声,寂寥的古道顺着河谷蜿蜒向前。这里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军事要地,史称“迤西第一雄关”。
弥勒、段思平一行抵达响水关时,已是正午,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驻守此地的是罗禄王麾下的十余名乡丁,见弥勒、段思平、高侠与罗禄王等人突然到来,所有人都十分惊诧。段思平与罗禄王随即向乡丁说明来意,又详细询问了关隘布防情况。二人判断杀手还没有经过此关进入关内,为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便将这些未经严格训练的乡丁撤换下来,改由蒙西手下的勇士驻守关隘。
弥勒和段思平定下计策,打算关门打狗,一举歼灭来敌。
段思平说道:“狮虎王,朝中内外的高手我都熟悉,由我驻守关隘,先确认来者身份,再放他们入关。你带五十名马兵埋伏在关东,等我们交上手,你就率军从东向西杀进来,这个安排可行吗?”
“好,段兄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
弥勒认为战前该给所有勇士做一次简短动员,开口说道:
“勇士们,杨诏派来的六十名骑兵,个个都是顶尖高手,千万不能轻敌莽撞!”
段思平也接着说道:“这伙杀手的武功,大概和我、狮虎王不相上下。我们弥勒部的勇士们不怕死,但不能做无谓的牺牲,作战一定要避强击弱!”
“不怕牺牲,杀身成仁!”
勇士们齐声应答,喊声气壮山河,久久回荡在峡谷之中。
弥勒除蒙西之外,又挑选了五十名最精锐的骑兵,离开关隘前往东侧设伏。段思平则带着高侠、罗禄王和余下的五十名勇士,埋伏在关楼和隘口两侧,打算先用弓箭、飞镖击杀来敌。
响水关雨后天晴,山谷之中除了水声和岩猴的吼叫,听不到半点其他声响。申时,一支马队由西向东疾驰而来,大约六十人,全都身着商人服饰,但人人手持兵器,看起来既不像官兵,也不像商贾,反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武士。
一行人来到关隘前,见关门紧闭,便在关外高声叫喊:
“快来开门,我们要通关!”
段思平让罗禄王站在关楼上答话,自己和高侠躲在关楼墙角观察动静。
罗禄王问道:“客官,从何处而来,要去何处?”
一个领头模样的高个子答道:“从羊苴咩城来,到拓东城去!”
段思平听着答话人的口音,只觉得有些耳熟,略一思索,立刻认出了对方——此人正是杨诏的贴身护卫卡矣莫。卡矣莫是剑浪人,年逾四十,剑术高超,素有“剑浪第一剑客”之称。他长期随侍杨诏,几乎形影不离,如今已是御林军八大金刚之一,和杨四辉一样,都是杨诏倚重的爪牙。据说他自幼修习浪人剑术,十岁时便在点苍山马龙峰跟随一位名叫臧凡的和尚学习昆仑剑术;十八岁那年,他在一场比武中被杨诏看中,就此成为其贴身护卫。
段思平与他有着不解之仇。那是郑仁旻当政的公元914年,赵嵯政将军筹划进攻前蜀国境黎州,准备选拔副将。当时段思平和卡矣莫都二十出头,血气方刚、争强好胜,二人都报名参加了选拔。选拔场上豪杰竞逐,最终两人脱颖而出,进入决赛。决赛中,卡矣莫不敌段思平,遗憾败北。赵嵯政将军对段思平的表现十分满意,当即任命他为副将。后来段思平一路青云直上,先后升任将军、节度使;而卡矣莫虽也陆续担任剑川常备军的罗苴子、护卫长、御林军副将等职,却始终对当年的败绩耿耿于怀,一心想与段思平再决高下,甚至欲将其置之死地。如今,他的主子杨家王朝与段思平已然决裂、势不两立,卡矣莫便顺理成章地成为刺杀段思平的先锋,是最适合的杀手人选。
卡矣莫的剑术虽比不上段思平,但他手下的十大高手,想来今日应当全都到了此处。剩下的杀手说不定是从十赕、五城各地选拔出的武林高手,甚至还花钱雇用了吐蕃武士!段思平寒噤心头忽然泛起一丝不安,可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坚信靠着自己与弥勒的身手、一百名将士,再依托响水关的险要地势,必定能把这群亡命之徒全部剿灭。
段思平断定卡矣莫一伙就是潜入西爨来刺杀自己和董迦罗的杀手,于是令罗禄王带两名勇士下楼开门,把卡矣莫一伙放入关内。
关门开启,卡矣莫一伙快马如箭冲入,关门随即再次闭合。卡矣莫等人绝未料到段思平早已在此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他们自投罗网。但当那“吱呀”的关门声入耳,他隐约察觉到一张无形的巨网正悄然向他们笼罩而来。他猛地回头望向关楼,只见城头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啊!”他险些失声惊叫。
段思平凛然站在关楼上,手持长剑,气势逼人。真是冤家路窄,卡矣莫顿时心悸陡生杀意——想不到段思平竟然早在这里等候。他拉住缰绳,坐骑前蹄扬起仰头长啸,卡矣莫高声喊道:
“弟兄们,段思平就在关楼上,杀死他!”
杀手们如梦初醒,急忙调转马头,想要看个究竟,可还没来得及看清城头的段思平,就被关楼和隘口两侧射来的乱箭、飞镖逼得纷纷跳下马。几个反应迟钝的杀手被箭和飞镖击中,惨叫一声便命丧当场。而卡矣莫等三十余名杀手则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抓住路边的树枝,如猿猴般在树间荡跃穿行,还有的飞檐走壁,沿着两侧悬崖向关楼攀爬而上。
搏杀已经开始,整个山谷杀声震天,马嘶人吼交织一片。弥勒与蒙西率领的马兵从东侧冲杀而来,顷刻间血溅长空、人头落地,杀手们被突如其来的攻势冲得七零八落。但这些杀手目标明确,如饿狼般纷纷扑向关楼上的段思平;关楼上的守军早已抵挡不住卡矣莫等十五六名高手的猛攻,伤亡过半。高侠用飞镖击中数名杀手后拔剑迎战,可没片刻便身负重伤,段思平也被一名大个子黑脸杀手死死缠住。
弥勒见状,立即从马背上纵身跃起,抓住悬崖上一股粗大的藤条,借着脚蹬的力道荡向了关楼。
“段兄,我来了!”
“狮虎王,你来得正好,帮高侠解围,他已经负伤了!”
“好!”
弥勒纵身一跳,落到高侠身边,喊道:
“高将军,你退下,让我来对付!”
“狮虎王,他是吐蕃武士,小心!”
吐蕃武士双手各执一把弯刀,利刃寒光闪烁,如交叉挥舞的收割镰刀般“嗖嗖”斩向弥勒。弥勒挺剑格挡,火花四溅。他后退几步,瞅准时机一跃而起,旋身凌空劈剑。吐蕃武士躲闪不及,头颅被劈成两半,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喊便命丧当场。
段思平连杀几名杀手后又被十来名杀手围杀,卡矣莫气焰更加嚣张,高喊着:
“杀死段思平,连升三级,赏白银千两!”
卡矣莫与段思平交手数招,深知自己仍非段思平的对手,便蛊惑部下打算通过消耗段思平的体力,最终将其击杀。在卡矣莫的煽动下,杀手们攻势愈发凶猛,出手也更加狠戾,段思平陷入四面受敌的境地,身上伤痕累累,渐渐难以招架。
弥勒也听说过杨诏手下有一位号称“剑浪第一剑客”的高手,只是未曾谋面。不过他听人提及此人身材高大、面色黧黑,擅长使用浪剑,为人阴险狡诈,因此断定此刻在一旁指挥叫嚣的就是这位“剑浪第一剑客”。
弥勒满腔怒火,举剑纵身从卡矣莫背后发动攻击。卡矣莫反应灵敏,躲开了弥勒的袭击,随即转身出剑迎战。
卡矣莫的剑术融合了浪穹剑法与昆仑剑法,变幻莫测且凶猛强悍。弥勒与他交手数回合,双方难分胜负,身上都已经血迹斑斑。弥勒暗自思忖:眼前这人是自己有生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劲敌,但他已经看清了卡矣莫最致命的破绽——轻敌。弥勒纵身跃向悬崖,卡矣莫步步紧逼,很快就一同站在了万丈深渊边缘。弥勒挺剑诱敌,却不慎踩空岩石坠落,幸而及时抓住了一根藤条,没想到藤条又被卡矣莫砍断,弥勒再次下坠,险象环生,卡矣莫见状得意地哈哈大笑。危急关头,弥勒瞥见下方有一处平台,他急中生智,挥剑抵住岩壁调整身形,最终稳稳落在了平台之上。
这处平台离地面有二丈有余,面积不过六七尺见方。卡矣莫左手抓着藤条,右手持剑向弥勒袭来,二人就在狭窄的平台上近身肉搏。
卡矣莫冷笑道:“年轻人找死,剑术倒是练得不错嘛!”
弥勒并未出声,突然腾空而起,自高空倒转身体,长剑如闪电般劈下。卡矣莫还没反应过来,左手已被弥勒斩断,痛得连连惨叫。可他死不甘心,立刻撕开上衣,用牙齿和右手帮左手伤口扎紧止血,随即挥舞着利剑,号叫着再次向弥勒扑来。
卡矣莫做最后的挣扎,施展出了他最擅长的浪人剑术。弥勒一时难以适应,连连后退,身上已经被卡矣莫的剑尖划出多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裳。弥勒意识到崖上平台太过狭窄,不利于自己施展武当昆仑剑术,便纵身跳下平台。卡矣莫误以为弥勒败逃,立刻穷追不舍。到了河谷的一片沙地上,弥勒才转身迎战。卡矣莫一心要置弥勒于死地,出剑之势咄咄逼人。弥勒旋身腾起,挥剑搅动周围的沙石,沙石顿时如龙卷旋风般席卷而出,像暴风骤雨一般扑向卡矣莫。卡矣莫瞬间被沙石打得面目全非、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发出狼嗥鬼叫般的惨嚎。
弥勒正准备一剑击杀卡矣莫,卡矣莫临死前还想知道取自己性命的究竟是谁,便喘着气哀求道:
“年轻人,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武士,剑术居然这般高强?”
弥勒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就是督爽弥勒!”
“啊!”
卡矣莫惊叫一声,闭目断了气。当年弥勒在羊苴咩城担任督爽时,卡矣莫还身在剑川,但他或许早已听闻,朝廷里这位年轻督爽武功盖世,还曾将刺杀赵善政皇帝的三十余名刺客一网打尽。如今能死在弥勒手下,他也大可瞑目了——那最后一声惊叫,或许恰恰表露了他死而无憾的心境。
弥勒返回关楼下时,蒙西已经带领勇士们几乎将谷中的杀手全部消灭,可关楼上还有四五名杀手,仍在和段思平以及另外两人厮杀。这两个人是谁?弥勒暗自发问。他再仔细一看,终于认出了对方,不由得惊叫道:
“董大人,布莫将军,我来了!”
弥勒纵身跃至关楼之上,四人分开缠斗,将杀手们逐个击破。这些杀手虽都是精心挑选的高手,但面对段思平、弥勒与董迦罗,也只能束手待毙,最终全数殒命。经过约莫半个时辰的激战,所有杀手都被歼灭。
弥勒走到董迦罗身边,好奇地问道:“董大人,布莫将军,你们怎么也会在这里?”
“我也收到了高大将军和段思良的密报,便和布莫将军一同赶往龙和城,到了之后才得知你们已经前往响水关,于是我们也火速赶来了这里!”
段思平也喘着气,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开口道:“多亏你们俩来得及时,不然我们的伤亡还要更惨重,我都快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一声,段思平倒在了地上,口中吐出鲜血。
“段兄,段兄!”
弥勒和董迦罗齐声惊呼,弥勒一边扶起段思平,一边急忙从口袋取出一粒阿弥定魂散,喂段思平服下。过了不多时,段思平终于缓缓醒转。
段思平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刚才,我的胸部被一个杀手踢了一脚,差点就丢了性命!”
“段兄,吃了阿弥定魂散就会好起来的,你先躺着休息一会儿!”
这时蒙西也爬上关楼,他浑身是伤,胸口还不断渗着鲜血,一边喘气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禀告道:
“狮虎王、段大人、董大人,我们弥勒部的勇士阵亡二十六人,重伤七人,轻伤八人。高将军身受重伤,罗禄王已经英勇战死!”
关谷之中、关楼之上,到处都是惨不忍睹的尸体,鲜血染红了路面与溪流,幸存的战马不时发出悲鸣,仿佛在为逝去的主人传递着无助的哀意,低头啃食着路边沾染血迹的野草。
段思平在弥勒的搀扶下站起身,他和弥勒、董迦罗三人肃立默哀。微风轻轻拂过,山谷中岩猴的啼鸣声却也带着几分凄切。关楼下幸存的勇士们相互搀扶着站起身,齐声唱起了《徙莫祗人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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