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坤｜秋山新渡（短篇小说）

滇中的深秋，天高地远，云淡风轻。连绵的青山层层叠叠，像一道厚重沉默的屏障，静静环抱散落山间的村落。十几年前，这片山河纵然壮阔无边，却藏着数不尽的闭塞与无奈。大山阻隔前路，溪河隔断往来，一代代山里人守着青山绿水，守着一方沃土，始终守不来安稳富足的日子。

今年五十八岁的老周，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大半辈子的光阴，都耗在了这片大山里。在他的记忆里，年少时的山河，从来不是可供观赏的风景，是沉甸甸的生计，是走不完的山路，是困了一辈又一辈人的羁绊。那时候，村子通往外界的唯一通路，是一条依山开凿的陡峭土路，雨天泥泞湿滑，稍不留意便会打滑摔跤，晴天尘土飞扬，一路奔波满身灰土。

山里物产丰富，山间果蔬、田间杂粮样样齐全，却常年滞销难销。山外的百货、农资，很难送进山里。每到丰收时节，大量农产品堆积田间，要么腐烂损耗，要么靠着人力背驮肩扛，翻山越岭送出山外。耗费大半日体力，辗转奔波，所得收入寥寥无几。那时候的山河，满眼青绿，却裹着化不开的清贫，压得山里人喘不过气。

老周年轻时，也曾动过走出大山的念头。可家中双亲年迈体弱，几亩薄田需要照料，家中妻儿需要看护，几番犹豫，终究还是留了下来。他守着故土山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复一日耕耘，年复一年坚守。看着身边年轻后辈纷纷外出务工，看着热闹的村落慢慢变得冷清，看着熟悉的山河依旧沉寂落寞，老周心里满是无奈与怅然，常常坐在山头暗自叹息，大好山河，偏偏困住了一方苍生。

数年流转，山河巨变，乡土新生。新时代乡村振兴的春风，悄悄吹进了沉寂百年的深山，吹来了山村的新生与希望。

最先改变的是路。大型机械开进深山，凿山拓路、架桥通渡，曾经狭窄崎岖、泥泞难行的土路，彻底被宽阔平整的硬化公路取代。崭新的盘山公路顺着山势蜿蜒舒展，直通乡镇、连通城区，彻底打破了大山的地理阻隔。车辆可以直接开到村口、地头，山里的特产随时能运出山外，远销各地；山外的繁华、便利的物资，稳稳落进深山村落。

通路之后，山河生态治理紧随其后。曾经荒芜裸露的荒山，全部植树复绿；水土流失的坡地，逐一修护整治；浑浊淤积的溪流，持续清淤疏通。短短数年，荒山化作绿岭，浊水变回清流，山野植被愈发繁茂，生态环境持续向好。曾经贫瘠沉寂的山河，慢慢活了过来，重新焕发自然灵气。

基础设施不断完善，人居环境持续提质。村里修起了休闲广场、文化书屋，铺设了污水管网，安装了亮化路灯。家家户户修整庭院、清理杂物，屋舍整洁明亮，院落干净雅致。曾经冷清寂寥的山村，渐渐有了热闹的烟火朝气。依托优良的生态山河与乡土风光，村里顺势发展乡村旅游、特色种植产业，沉寂多年的乡土，彻底迎来了发展新机。

故土越来越好，在外的游子，纷纷选择归乡。

老周的儿子小远，在外务工整整八年，看遍了城市的繁华热闹，今年深秋，毅然选择返乡创业。他常跟父亲说，从前山里没出路，年轻人只能背井离乡讨生活，如今山河换新、乡土兴盛，家乡有产业、有机会，在家乡打拼，照样能致富、能安家，还能守护故土亲人。

十月金秋，天朗气清，山河锦绣。父子二人趁着清晨微凉，一同爬上后山山顶，俯瞰整片故土山河。

微凉秋风拂过山林，枝叶簌簌作响，满目青山叠翠连绵，溪流蜿蜒澄澈，盘山公路缠绕山野，村落错落有致、炊烟袅袅，田间地头作物丰茂，一派万象安然、盛世向荣的景象。

老周望着眼前的盛景，眼眶微微发热。他指着山下的新路、新村、新田，缓缓跟儿子说起从前的艰难岁月。那些翻山越岭的奔波、守山清贫的困顿、望路兴叹的无奈，在眼前繁华安稳的山河面前，都化作了岁月沉淀的印记，成了过往的序章。

“山还是咱们这座山，水还是咱们这条水，可日子，真的彻底不一样了。”老周轻声感慨，语气里满是欣慰。

小远深深点头，心中感慨万千。他常年在外，见过外界的繁华，更懂得故土山河蜕变的来之不易。从前困住几代人的大山，如今成了家乡最珍贵的生态宝藏；从前贫瘠清冷的山河，如今成了滋养一方百姓、赋能乡土发展的绿水青山。

这个秋天，山村格外热闹。秋收丰盈富足，家家户户粮满仓、果满筐。各地游客慕名而来，赏秋山盛景、品乡土风物、享山野清宁。村里的产业愈发兴旺，村民的腰包越来越鼓，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真挚灿烂。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铺满千山万壑，温柔笼罩整片乡土山河。山河壮阔温柔，人间烟火安稳，岁月静好安然。

老周此刻终于释怀，山河从不辜负长久的坚守，时代从不辜负勤恳的耕耘。曾经贫瘠闭塞的故土，历经岁月打磨、时代赋能，终成锦绣山河；曾经艰难清贫的日子，终在盛世春风里，化作安稳富足的寻常。

山河换新颜，岁月启新章。一川风月安然，万家烟火温热，所有美好，皆是盛世馈赠。秋山有新渡，前路皆可期，故土常青无恙，家国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