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
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刘存荣｜小城故事：半毛温情，一纸心安！
滇中，楚雄。
老王的包子铺在百水巷口扎下根来，已整整八年有余，我早已记不清从他那儿买过多少回包子馒头。
每天清晨六点，他总会准时掀开那层层叠叠的蒸笼盖，热气“呼”地涌出，裹挟着面香与馅料的丰腴。天津狗不理、开封灌汤包、靖江蟹黄汤包、上海生煎包、广东叉烧包、扬州三丁包、新疆烤懒包、云南破酥包、北京庆丰包、长沙德园包、成都韩国包、重庆九园包、济南大草包、邹平纸皮包、宁津长官包、平遥水煎包、长治羊眼包、孝义插酥包、范县大草包、石家庄红星大包子、无锡小笼馒头、利津水煎包、龙口排骨包、嵊州小笼包……天南地北的包子馒头花样，在他这儿几乎应有尽有。老王手艺精湛，包子品种多得如同海滩上的沙粒，数不清，因此得了“包子王”的雅号。再配上那台老石磨缓缓碾出的雪白豆浆，氤氲的热气缠绕着老旧却干净的木头桌凳；旁边油锅里，油条正“滋滋滋”膨起金黄的腰身，那股子焦香顺着窄窄的巷子四处漫开，早已成了小城老街住户们刻在晨昏作息里的习惯，一天也离不了。
我在小城住了许多年，去年才从福泽苑搬来，落脚在这栋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四楼。搬来的头一天，我便摸清了一桩小小的怪事：每日清晨七点整，隔壁的窗户总会伴着一声轻微的“吱呀”，准时向外推开，紧接着，一道清亮柔和的女声便落下来：“老张，豆浆油条别忘了。”
话音刚落地，楼下老张那粗哑却厚实的应和声便紧随而至：“哎，记着呢，忘不了！”
大约十分钟后，女人缓步下楼，衣着总是整洁利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不时髦。此时，老张早已备好了打包妥当的豆浆油条，而那个纸袋里，总会悄悄多塞上两根油条。女人照例递去五块五毛钱，明明定价只需五元，任凭老张如何推拒，她也只是轻声一句“不用找零了”，便转身踏着平稳的步子离去。日复一日，相同的对白，不变的五毛余钱，这场景在邻里间琐碎的闲谈里，却慢慢发酵，变了味儿。
菜市场的王婶有回私下同我媳妇闲聊，话语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揣测：“一个守着摊子谋生的光棍，一个独居的离异女人，次次多给五毛，哪里是零钱的事儿？内里指不定有别的牵扯。”
媳妇听罢，便反复叮嘱我少同隔壁来往，念叨着如今人情纷乱，男女之间难得干净。这话落在耳边，反倒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女人年过四十，容貌算不上惊艳，却温润耐看，平日里脊背总是挺得笔直，待人接物淡漠寡言，极少参与街坊的闲话家常。偶有深夜加班归家，总能撞见她独自牵着一只小狗，在路灯下缓步闲逛，彼时老张的早点摊早已收得干干净净，整条街巷安安静静，只剩她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一日我赶早外出，在摊前驻足等候自己的那份早点，女人如约前来，照旧放下五块五毛钱。我一时忍不住心直口快，随口打趣道：“姐，您日日多给这五毛，老张他可全都记在心里呢。”
她脚步顿住，回眸浅浅一笑，眉眼间藏着细碎的温柔：“他次次都多赠我两根油条，我们这算是互不亏欠。”说罢，便踩着那双半旧的高跟鞋，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身旁一位常年光顾的老街坊见状，轻声提点我：“小伙子，可别轻信那些流言胡乱揣测。这女人早年丧夫，一直孤身独居度日；老张呢，妻儿都留守在乡下老家，他独自进城摆摊糊口。那多出的油条与五毛零钱，不过是两个底层人互相体恤的一点善意，清清白白，反倒被一些闲人嚼出了无端的绯闻。”
我攥着手中温热的豆浆，那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方才的冒昧让我满心都是愧疚。
翌日七点，那熟悉的呼唤再度从窗边响起，我轻轻关上窗户，也将窗外那些漫天飞舞、无根无据的闲言碎语，一并隔绝开来。原来人心本自清白，纷乱的从来不是人与人之间简单的相处，而是旁人那胡乱臆测、添油加醋的私心。
我本闲散之人，爱好看听闻，多年读书撰文，身边各类闲言碎语，抑或大小诸事，常化作我写作素材。
日子如书页般缓缓翻过，楼下却又新添了一桩让我挂怀的心事。
同单元的三楼，住着一位容貌出众的独身女士，同区的张云坦耗费了三个月诚心追求，终于等到女士点头，邀他登门赴宴。
赴约前夜，张云坦在衣柜前反复挑选衣衫，接连换掉两件上衣，才最终敲定那件深蓝色衬衫。又对着镜子细细梳顺发丝，轻喷两下清淡的古龙水，努力克制着满心的欢喜与期待。当他推门而入时，她正系着一条素雅的围裙，长发松松挽起，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茶几上摆放着切好并仔细去皮的鲜果，规整又精致。
餐桌上，四菜一汤摆盘利落：清蒸鲈鱼肉质鲜嫩，糖醋排骨色泽红亮诱人，还有一锅温润滋补的山药排骨汤正袅袅飘香。她给张云坦盛了满满一碗冒尖的米饭，自己碗中却只浅浅盛了半碗。席间她们闲谈着琐碎的日常，饭菜虽丰盛，她却动筷寥寥，眉宇间似有若无地笼着一层轻雾，心事好似沉沉地压在心底。
饭至半途，她放下筷子，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缓缓推至张云坦面前。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报告单，上面“左乳浸润性导管癌二期”的字样，黑沉沉地，刺得人眼发酸。报告单下面，还附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费用清单，在清单的最末尾，首期需自费的金额赫然写着：八万五千元。赫然醒目的诊断书，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平静的日常。
“下周三入院手术，后续还要六轮化疗。”她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仿佛在诉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旁人境遇，“瞒了你三个月，我于心不安。你待我以真心，我不该让你被蒙在鼓里。”
交代完病情，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细心地将剩下的排骨打包好，叮嘱张云坦带回加热了吃。接着，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串家门钥匙，郑重地递给他：“每周三，麻烦你抽空去帮我阳台上的花草浇浇水，每盆大概五百毫升就好。钥匙用完了，还是老地方，藏进门垫下面。”钥匙绳上拴着一只褪了色的毛线小熊，捏在手里，触感冰凉。
那一夜张云坦彻夜无眠。翻查了所有的存款，他手头能动用的现金只有六万三千元，其中三万还是预留修缮老家老屋的钱款。思虑再三，他联系了单位，将能提取的公积金也一并凑上，总算凑齐了八万元。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云坦便在厨房用文火慢炖了一锅滋补的老母鸡汤。他拎着沉甸甸的保温桶，揣着那张存有八万元的银行卡，去往病房。她正倚在窗边，静静地凝望着天边缓缓流动的云，晨光透过玻璃，衬得她的侧脸单薄而透亮。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将银行卡压在了保温桶下，告诉她密码是她手机号的后六位。
她没有去看卡，目光反而落在张云坦有些歪斜的衬衫领口上，轻声嗔怪道：“衬衫领子都没整理妥当。下次别穿这件深蓝的了，颜色太沉，显得老气。傻子！”这短短一句“傻子”，尾音里裹挟着藏不住的动容与柔软。
消毒水那特有的清冽气味，混着鸡汤的鲜香，在病房里静静飘荡。窗外，流云依旧不紧不慢地游走，秋风悄然掠过寂静的街巷……
我想，五毛零钱的温柔或许就藏在巷口升起的炊烟里，而一纸病单所承载的牵挂，早已落入了这滚烫的浓汤之中。世间最动人的情愫，从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誓言与告白，而是在这烟火寻常的琐碎里，那份彼此默默惦记、无声成全所带来的细碎心安。滇中小城待久了，遇到这半毛五分钱的细碎小事，却让我忽然动了纸笔之心，忍不住把它落字成文。这五毛零钱，算不得什么大数目，撑不起跌宕的故事，也讲不了深刻的大道理，可就是这么一点不起眼的温软，戳中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这小城不大，从来都不缺飞短流长的闲话，可也从来不缺这样藏在烟火里的干净善意——两个人互相给的一点额外关照，你添一根油条，我多放五毛零钱，不图什么回报，不过是知道彼此讨生活都不容易，便给对方递去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就像老王蒸笼里冒出来的热气，就像老巷子里飘着的面香，不浓烈，却够暖人，够让每一个在市井里奔波的人，攒着这一点细碎的温柔，踏踏实实往下走。原来最好的人间，从来都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传奇，就是这些清清白白的相处，安安稳稳的心意，半毛钱的温情，就能攒出一纸心安，暖透整座小城的烟火日常。
世上，不全是坏人！
刘存荣简介：故乡在云南山区“阿里的”彝族村寨，世代与大山为邻、与山风为伴。自幼在火塘边聆听长辈口口相传的古老故事，嗅着山间牛粪堆积的清新气息，怀揣银河系的幻想慢慢长大。深厚的农耕文化融入血脉，那些有关英雄、神灵与自然的传说，成为我童年的珍贵记忆。这些质朴的乡村烙印，铸就我对故土与民族的深沉情愫。参加工作后，历经多个岗位磨炼，从基层法庭庭长、乡党政办主任起步，后转行进入新闻媒体行业，担任记者、编辑及广播电视局总编，进而涉足宣传思想文化领域，先后出任宣传部长、文明办主任，并兼任610办公室主任、楚雄创研室主任等职。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生态学会、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协会云南分会秘书长，历任州作家协会、州网络作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擅长宣传文化类书稿、家谱、人物传记的采编撰写，创作涵盖古、今及现代网络多领域。先后创作出版发行《野山》《黑土地·红村歌》《让我悄悄蒙上你的眼睛》《楚雄哀牢生态记》等专著，作品入选多种选本并获奖，近年投身地方民族文化挖掘整理工作，参与编撰地方文化丛书多卷，用文字锚定故土记忆，把山乡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 Recommendation
/ Reading list
- 1 在尔达家过彝历新年
- 2 在线小说《混乱不堪》连载之四
- 3 (小说连载)泸沽湖，把我唱给你听—18...
- 4 孽缘
- 5 血色脸孔（节选）—— 一
- 6 (小说连载)泸沽湖，把我唱给你听——...
- 7 在线小说《混乱不堪》连载之九
- 8 龙年怪事
- 9 亲家母
- 10 乡里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