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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黄建平｜与丁文江擦肩而过的彝文雕版《太上感应篇》
被称为二十世纪徐霞客的地质学家丁文江，自1913年起，“七年中，南游于滇黔，东游于皖浙，西至晋秦，东北至鲁，今年复游欧美。计先后居京师，实不及四载……”（胡适《丁文江传》）
民国三年（1914年）五月，滇东北的雨下得没有尽头。
泥泞的山路被骡马踩出深沟，泥水顺着丁文江的靴筒往里灌。他拢了拢藏在内衫里的《法㑩词典》，皮质封面早被潮气浸得发皱——旁人只当他是来调查矿产的北洋委员，没人知道他此行真正要找的，还有散落在西南夷地的千年谜团。
到武定的第二日，正逢赶街。街上多是“麦岔人”（彝族撒尼支系），赶至时街子将散。那些“麦岔人”见他身着洋装，手持相机，惊慌得四散奔逃，转眼间街上便空无一人。县里差役告知，这些“麦岔人”自称为“格泥”，丁文江方知他们亦是爨人——法国教士维亚尔所研究的“猡猓”文字，便是从“格泥人”得来的。
昨日在武定县城，张县长的话还在耳边打转。
“土官原有土知府、知州、知县、土司、土舍等阶级,土舍是土官里面最低的一级。武定原是明朝的土知府，境内三家土舍分别是环洲、慕连（今茂莲乡）和勒品，土舍对下人有生杀予夺的权利，汉官对此类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环洲李土舍年纪轻，手段却很毒辣。”县长摩挲着茶盏沿，声音压得极低，临别时递来的油纸伞还在滴水，县长的叮嘱却带着寒意：“土舍城堡里的水，比金沙江都深，丁委员务必当心。”
山间浓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丈远，前路忽然现出人影。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站在路畔，靛蓝布褂肘部磨得发亮。“锣锅帽”压着稀疏银发，凹陷的双眼像两汪枯井，高挺的鼻梁被山风刻出沟壑，浑浊的眼珠藏着岁月的风霜，警惕的眼神不时泛起鹰隼般的锐利。她身后跟着两个挎刀差役，见了丁文江，语气恭敬得近乎刻意：“按前清规矩，土舍该跪迎汉官。如今世道变了，备好薄酒，请委员赏脸。”
随从递来的烧酒坛用稻草绳捆绑，漆蜡封口紧实，丁文江双手接过酒坛，点头作揖答谢。妇人偷偷打量着丁文江，眼神游移不定：“老身是环洲土舍李自孔的母亲，自氏。”
还没等丁文江开口，一名差役又跌跌撞撞跑来，手里举着张烫金洋式名片。土舍夫人那兰芳（汉名：李玉兰，字佩秋）请委员移步，夫人染了风寒，在庄子里候着。”
丁文江捏着名片，“那兰芳”三个字的墨迹似乎还带着温度。他忽然想起县长说的话——李土舍的媳妇，原是慕连土舍那氏的小姐，十里八乡最会读书的姑娘。
城堡在半山腰拔地而起，石条垒的墙比县城城墙还厚。穿过长长的通道，西厢房的门被推开时，丁文江愣了愣。
炕上铺着西洋绒毯，玻璃镜映着窗外的雨，案头摆着雪茄烟和翻开的《三国演义》。那兰芳坐在炕沿，昆明最时兴的收腰旗袍裹着纤细的身子，尽管风姿绰约，脸色却白得像纸，大病初愈的样子。她起身时，丁文江看见床单上的污渍——暗褐色的印子，像干涸的血。
“委员坐。”她的汉语带着书卷气，指尖却在无意识绞着衣角。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自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直接坐在门槛上。她不说话，只盯着丁文江，目光闪烁。
“佃户告状的事，委员想必听说了。”自老太太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这些‘獾人’本是‘罗婺’的奴才，两百多年、十四代了，从没敢反抗的。自从郭、王两个洋牧师来，他们入了教，就敢跟土舍叫板，无法无天了。”
丁文江端着茶碗，指尖悬在碗沿：“听说有个退伍兵在里头挑事？”
“可不是嘛。”自老太太冷笑一声，“那兵油子说，在兵营里，‘獾’都跟其他人平等，凭什么要做土舍的奴才！”
丁文江装作无意，指尖碰了碰案头的夷文书：“听说环州土舍有古夷经，不知能否见识见识？”
那兰芳的眼睛忽然亮了亮，略加思索，当即命人取来《武定罗婺夷占吉凶书》，送予丁文江。书是草纸抄本，共十三页，原为朱笔，朱上又盖黑墨，自左向右，每五字一句，加有朱圈。当即请来毕摩讲解书中意义，老毕摩说“吉凶书”中的经文不仅仅是占卜，除“鸡卦”和“作斋胛骨卜”两段外，还有“祭祖”、“播福”、“祓污”、“祓污入祖列”诸段。
老毕摩凑过来，粗糙的手指点着书页：“这字是孔夫子造的！他用右手造汉字，从右往左写；用左手造夷字，就从左往右！”
丁文江接过书，那兰芳告诉他：“尚有十数方夷文雕版在在她的娘家——慕连土舍衙门（今茂莲乡），那氏祠堂东墙”。 丁文江猛地坐直身子，十数方夷文雕版，宋明古物《太上感应篇》。那兰芳是慕连土舍女儿，那氏原来姓凤，系南诏国王凤逻阁后裔，为避战祸改姓那。南诏后裔有大宗夷文雕版自然不奇怪。
第二天午后雨停了，那兰芳忽然派人来请丁文江照相。她换了“夷族”装束，黑绉缠的“锣锅帽”压着眉梢，蓝绸衫下露出红紧身，百褶长裙在风里飘着，全然没有了大病初愈的样子。
待随从都退远了，她忽然红了眼，声音发颤：“委员可知，我一月前差点死了？”
她攥着丁文江的袖口，指尖冰凉，伤心地倾诉道：“丈夫李自孔早年丧父，婆婆对他娇生惯养，慢慢变得高傲自大，目中无人。老是带着手下在山里转悠，动不动就跑到别人地界上，抢牲畜、夺财物，更过分的是，还抓别人妻女。前几天，李自孔带回的女人在我晚饭的鸡子酸菜里下了毒，两个贪吃的丫头没撑过来。我逃回慕连，兄长怕事，逼我回来。刚到村口，就见李自孔聚了百余人，手里都拿着刀……”
天色微明，丁文江因急于地质调查，带着仆役和骡马匆匆离开。马队走到金沙江畔时，江水的咆哮声盖过了一切。丁文江又想起那兰芳提及的——慕连那氏祠堂，东墙下的彝文雕版。却因地质考察的行程安排，无缘重返那藏着秘密的慕连土舍庄园。
马蹄声越来越远……
1940年，武定慕连土舍府（今茂莲乡）的雨不停地下。“中国非汉语语言研究之父”、中国第一个获得芝加哥大学语言学博士学位的李方桂先生的得意门生，西南联大青年学者马学良踩过青石板，轻轻地敲开那氏老宅的门。昔日风姿绰约的环州土舍太太，已回慕连的那兰芳（汉名李兰芳、字佩秋）年近五十，鬓角霜白，唯有一双眼，还像金沙江的夜晚闪烁的星光一样的明亮。她给马学良让座敬茶，深情回忆道：“丁文江先生离开武定，已经整整二十六个年头了。”她摩挲着褪色的门神纸，像摩挲二十六年旧光阴。
二十六载云烟随风而逝，那兰芳向马学良讲述丁文江先生独行武定的环州旧事：1914年的滇北，山雾裹着马蹄。地质学家丁文江攥着照相机和罗盘，踏进环州土舍李自孔的宅院。身中剧毒的土舍太太那兰芳，二十岁上下，鬓边一朵山茶，面色惨白。她赠送了一本《武定罗婺夷占吉凶书》给丁先生，顺便提起娘家慕连土舍藏着的宝贝——“十几方彝文雕版，刻的是《太上感应篇》。”
丁文江指节叩响茶案：“可是道家劝善经？”
“是了，”那兰芳声音有些嘶哑，“为避战祸，祖上凤氏改姓那，却不忘请彝师译汉文，雕版传教。先生说，这是不是‘开启彝人心智’？”
丁文江在日记里记下一笔，却终未得见雕版。1935年12月，先生在谭家山煤矿煤气中毒，1936年元月转长沙救治，在湘雅医院停止了呼吸，那叠笔记随岳麓山的黄土永远沉寂。
“在那个民族歧视严重，民族文化被漠视的年代，被英国哲学家伯兰特·罗素称为他所见过的最聪明的中国人，中国地质学奠基人之一的丁文江却将——”，马学良喉头哽咽。
他师从闻一多先生、李方桂博士研究民族语言，已经不记得多少次深入彝寨开展田野调查了。马学良深知这些雕版是“夷汉交融的活化石”。那兰芳引他进密室，漆木匣一开，十余方梨木板列如兵阵，雕版长22.3厘米，宽13.9厘米，边缘因岁月侵蚀而略显残缺，但上面的彝文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彝文凿痕深峻，犹带明末墨香。
马学良的指尖触过“太上曰：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他梦幻般地听见历史的湍流——
明朝永乐年，武定凤氏土知府。
彝匠以刀为笔，将汉文《感应篇》译作爨文。“忠孝友悌，正己化人”化作彝语谚谣，妇孺传唱；“有三尸神录人罪过”成了火塘边警示儿孙的故事。土司抚掌笑：“汉人圣贤言，彝家山泉心，本就是一道水！”
马学良望向窗外，炮火正灼烧中国山河。他深吸一口气：“那夫人，联大愿购此雕版，存于国家……”
那兰芳截断他：“抗战艰难，小女子无所报国——半卖半捐，让文物去该去的地方。”她眼底水光潋滟，说：“水能改道，善念如江底石，千秋不移。”
三日后，马学良携雕版返回昆明。闻一多抚板长叹：“这才是‘正己化人’！夷汉共守善道，何愁国魂不立？”
马学良总是有一种预感，武定慕连土舍的凤氏与续存了一百六十多年的南诏故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太上感应篇》雕版的发现更是实证之一。明代南疆古爨文翻译汉文典籍后大量雕版印刷，说明“古夷”文字源远流长，在西南广泛使用。更说明东晋常璩在《华阳国志·南中志》中载:“夷中‘耆老’议论好譬喻物,谓之《夷经》。今南人言论,亦半引《夷经》”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真实记录。马学良慨叹！“古夷文”历史极其久远，在东晋时候已经蔚为大观了。
马学良发现，这部明代末年的刻本不仅流畅地翻译了《太上感应篇》，还以"年耿纪""天父母"等彝族传统观念诠释了"太上""上天"等道教概念，形成了独特的天人关系本土化诠释。其中有一段注释特别引人注目——译者用彝族祖源神话来解释"天人感应"，把道教的天神信仰与祖先崇拜巧妙地结合了起来。"这正是文化调适的典范！"在《彝文〈太上感应篇〉译注》序言中，马学良写道："这些雕版上，不仅刻着文字，更刻着彝汉民族心灵相通的密码。"
在武定罗婺地区，这部被称为《劝善经》的彝文译本广为流传，成为当地彝族主动融入中华文化圈的明证。
2001年，正是互联网兴起的年代，彝-人-网团队便确立了构建彝族文化数据库的宏远目标，初心不改，坚持走下去。文字来源：节选自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图片来源：孔夫子旧书网。
注：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已经完成创作，正在收集补充相关图片，预计2026年下半年出版。
作者：黄建平，彝族，贵州省大方县人。工程师、一级技师、QC诊断师。毕业于贵州工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 ，工学学士；贵州财经大学工商管理硕士。长期致力于物流系统规划、物流运营管理、物流技术装备研究与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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