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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平｜雠对互证爨文解码

作者：黄建平 发布时间：2026-01-21 原出处：彝族人网点赞+（）

2001年，正是互联网兴起的年代，彝-人-网团队便确立了构建彝族文化数据库的宏远目标，初心不改，坚持走下去。

油灯下，多部文明的典籍——汉文的《大定府志》与彝文十一部古老经卷——并置案头。

彝学大家罗文笔的记忆翻涌至1915年那个雨夜。他的恩师——彝族毕摩杨腓力的茅屋漏着雨，两人用木盆接水，麻布衣服湿漉漉的，浑身发抖却全然不在意，他们围坐在火塘边，恩师兴趣盎然地讲述《西南彝志》里记述的传奇故事。老人枯槁的手指点着经卷：“你看这段‘默部征乌蒙’，和《大定府志》里的‘德阿施开疆’本是一事！可恨官府修志，总把我们写成‘蛮夷’……”

回到现实中的罗文笔，眼前又浮现出多年前那一幕难忘的情景：大定县城的福音堂牧师见他衣衫褴褛，本欲驱赶，却被他眼中灼热惊住——这彝人竟能流利诵读林则徐为《大定府志》所写的骈文序言：“抑知方域所以有志，非仅网罗遗佚，殚洽见闻；实赖以损益古今，兴革利弊，政事所由考境，吏治于焉取资，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顾可略欤？……”

罗文笔甚至指出其中引用的《汉书·地理志》典故。

在目瞪口呆的牧师执意邀请下，罗文笔始为福音堂将《赞美诗》翻译成彝语——

三更灯火，油灯将一道影子投在土墙上。罗文笔执笔的手背青筋凸起。他先译《神权经》，每落一字皆闭目默诵师承口诀，从大理回来探亲的罗国义，发现父亲总在第三行直译处停顿，如涉险滩："此处'格兹'乃创世天神，译为'天帝'是否恰当？"

翻译古籍谈何容易？彝文古籍多用古语，许多词汇连那些声名远播的毕摩都难以破译。更棘手的是丁文江先生要求的“四行对译法”：原文、注音、直译、意译缺一不可。罗文笔对照研究发现，翻译中碰到的更大障碍是文字地域的差异：云南楚雄、四川凉山的彝文和贵州大定的古彝文虽然同源，但在各自地域环境下演化，存在较大差异。贵州大定的古彝文表意，属于传统彝文体系（又称“古彝文”或“老彝文”），字符数量庞大，常用约8000-10000字，且贵州本地也存在方言差异，类似汉字，一个字符可能对应一个完整概念或词，字形结构多样，包含象形、指事、会意等造字法。贵州不同地区的彝文存在地域变体，但是文献丰富，是彝文古籍的主要保存地。四川凉山的彝文多音节文字，更现代化。例如“天”字，凉山彝文写为：ꀊ ，贵州老彝文则是象形穹顶，云南是贵州老彝文的变体线条，凉山表音，云贵表意，楚雄字形简化。又如“水 ”字，凉山彝文写为 ꀐ，毕节老彝文则是水流波纹，楚雄符号化。“ 人”字，凉山彝文写为 ꀞ ，毕节老彝文则是站立人形，云南进一步抽象符号。凉山简化成表音符号，云贵保留人形特征。再如“火 ”字，凉山彝文写为|ꀑ ，贵州老彝文表示为火焰升腾，云南楚雄彝文为简化火苗，三地均保留象形，但笔画复杂度不同。“走”字，凉山彝文记着ꀖ ，贵州老彝文表示为双足交替，云南彝文表示为单线动态，毕节强调动作细节，楚雄更抽象。

油灯摇曳，罗文笔的羊皮纸上积着墨迹。他摩挲着贵州大定古彝文《祭龙经》残卷，穹顶状"天"字在虫蛀处若隐若现。丁文江学生谭锡畴从凉山带回的《夷人做道场用经》里，"ꀊ"字正冷冷地躺在注音符号行列中。考虑到凉山彝文与黔西北彝文虽同源却差异较大，丁文江嘱托谭锡畴找凉山的毕摩将《夷人做道场用经》粗略翻译了一遍。

"先生，丁文江先生从云南武定环洲捎来的《武定罗婺夷占吉凶书》。"学徒捧着泛黄纸卷进来。罗文笔展开楚雄彝文的"火"字，三地火焰在他眼底跳跃：贵州的升腾纹路，楚雄的简笔火苗，凉山那个表音的"ꀑ"仿佛在哔剥作响。

罗文笔向九十多岁的毕摩阿普求教，阿普取出祖传骨刻，苍老的手指划过"水"的波纹："你看这曲线，是六圭河在石头寨转的第七道弯。"罗文笔想起凉山经书里那个冷硬的"ꀐ"，突然在牛皮纸上并排画下三个"水"字——云贵的具象与凉山的抽象竟在墨迹里流淌成同一条河。

夜半惊雷炸响定邑旅社，罗文笔扑向险些被雨打湿的经卷。电光中，各地"人"字突然活了：凉山的"ꀞ"化作音标跃动，毕节的人形扶起楚雄的抽象符号，而云南的简笔画正舒展成行走的姿态。他颤抖着蘸墨，在四行对译栏里首次写下："以音通意，形义互证"。

没有现成的词典，每一个古彝文字的破译，都像撬动一块顽固的岩石。罗文笔凭借记忆，低声吟诵，试图在音韵中找到线索；他执着地在汉文史料中寻找对应的事件与人名。耐心细致的“文献互雠”，如同丁文江先生说的地质学中的地层比对，繁琐而艰深。翻译《天文论》、《地理论》时，他与学徒常常争得面红耳赤，那些关于星辰运转、大地结构的独特认知，在汉语里找不到完全匹配的词汇，只能反复推敲，仔细揣摩。

《指路经》的翻译如攀绝壁，字字千钧。罗文笔能明确感知，笃慕避洪水的传说并非神话，那分明是远古时期的云贵高原，一次突如其来的特大洪水（或类似重大自然灾害）的历史记忆。灭顶之灾导致人口锐减，“夷人”部落重组，而笃慕被推选为新时代的共祖。

罗文笔不急不缓，将彝文《指路经》里经文中每处隘口、每条河流，与实地山川一一印证。

“这里，便是泥洛山；此处，当是牛栏江。”

罗文笔的手指在地质图上缓缓移动，忽然顿住。经文中魂行七日的路线，竟与丁先生勘探的茶马古道完全契合！电光石火间，他恍然大悟——这哪里是虚无的魂路，分明是一个民族背井离乡、寻找未来，用脚步丈量、用灵魂铭记的迁徙史诗！

正是经历了这番与天地灵魂的“对话”，当他再次翻开那部记载着水西伤痛的《帝王世纪》时，真正理解了其沉重的分量。

“翻译需要以史为鉴，《大定府志》藏着半部水西彝史！”此刻，《大定府志·旧事志》正静静摊开在“水西建制”章节。已经卸任的原大定知府黄宅中详录了彝族“则溪制度”，甚至将彝语“慕濯”“祃裔”等职官名称与汉制对照。罗文笔眼眶发热——这是方志正视彝族政体而非简单归为“土司”。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已是三更。罗文笔起身从藤箱底层取出个布包，层层揭开，竟是丁文江先生从官府找来的，林则徐致黄宅中的书信抄本。丁文江离开大定时，叮嘱妥善保管份珍贵的史料，在翻译中也要公道正派，一如林公在信中叮嘱“胥视其人诚合于舆评之公。”抄本上朱笔圈注处赫然在目：“每事必详所出，不以己意为增损。”罗文笔蓦然想起昨日翻译《宇宙源流》时，为“尼能氏族”该译作“天地之民”还是“阴阳之祖”辗转反侧。此刻他抓起砚台狠狠研墨——既要如黄公般“巨细靡遗”，又要效林公“综核之精”！

晨光熹微时，学徒叩门送来苞谷饭，却见先生伏案酣睡，臂下压着新译稿。少年瞥见页首题记：“参照《大定府志·疆土志》考订‘液那’即夜郎故地，特补注于此。”旁边还密密麻麻写着彝汉地名对照表。

“先生这是要把府志和彝经打通啊！”徒弟暗叹。忽然，罗文笔惊醒，抓住少年手腕：“快记！林公序中说‘荒服瘠土，搜采綦难’，我们再去乌蒙山找毕摩！

油灯噼啪炸响，将他拉回现实。桌角堆着《爨文丛刻》中的《帝王世纪》译稿，彝文符号如蝌蚪游弋纸上。他忽然抓起笔，在稿纸边缘疾书：“林公（林则徐）谓‘一境地必溯其朔，一名物必究其原’，黄公（大定知府黄宅忠）修志如此，我译彝经岂能苟且？”

带着一抹悲怆的告慰，古爨文渐次解码，揭开了她神秘的面纱，浮现出昔日水西的辉煌、信仰、血与泪痕.....

罗文笔深知，解码的笔，已经触及水西历史上那道最深的伤疤。

2001年，正是互联网兴起的年代，彝-人-网团队便确立了构建彝族文化数据库的宏远目标，初心不改，坚持走下去。

注：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已经完成创作，正在收集补充相关图片，预计2026年下半年出版。
作者：黄建平，彝族，贵州省大方县人。工程师、一级技师、QC诊断师。毕业于贵州工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工学学士；贵州财经大学工商管理硕士。长期致力于物流系统规划、物流运营管理、物流技术装备研究与应用。
文字来源：节选自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