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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黄建平|彝民学校 拒绝出仕的彝学大家

1932年的夏秋之交,国民政府推行"改良夷俗"的第七个年头。
山洪夜,雨鞭抽打着乌蒙山的脊梁,罗文笔的羊皮袄在风里簌簌作响。他攥紧背篓里的经卷,泥浆正顺着草鞋往上爬。身后传来树木断裂的闷响,那是山洪在吞噬来时的路。
"爷爷,经文比命还金贵?"孙子罗正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背篓里彝文古籍硌得他肩胛生疼。三天前他们在老毕摩家发现这批古籍时,虫蛀的竹简正簌簌往下掉渣。罗文笔没回头,青竹杖在石板上叩出清响:"两百年来,我们的文字差点被官府烧绝,现在洋学堂又逼着娃娃们说官话。
东瓜林的青石板路上,常常看见罗文笔摊开一卷卷霉变的经书,在煦暖的阳光下暴晒。彝文特有的蝌蚪状字符铺满山岩,像群黑色的精灵在阳光下苏醒。
一个平静的黄昏,罗文笔推开官府送来的木匣,委任状上的金漆在煤油灯下泛着诱人的橘光。"到毗邻的云南昭通担任县长,当真不考虑?丁先生可是竭力推荐的。"来人打量着对面衣着朴素的罗笔文。
铜壶里的苦荞茶泛起涟漪,罗文笔蘸着茶水在杉木桌上画符,手指重重划过水痕:“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很多读书人的愿望,然而古彝文中的每段经文都是祖先走过的路,现在这条路……快被时代碾断了。丁文江先生不是有一首憎恶文人缺乏风骨、攀附权贵的咏竹诗吗?
竹似伪君子,
外坚中却空。
成群能蔽日,
独立不禁风。
根细善钻穴,
腰柔贯鞠躬。
文人多爱此,
生气息相同。
我罗文笔虽然非圣贤,但常常以丁先生的诗自勉,不喜升官发财,立志做一个以教育和文化传播造福乡亲父老的人。"
月光爬上地质调查所的窗棂时,丁文江终于从信中读懂那份执拗。罗文笔志不在做官,他就是要做一名文化的使者,他的梦想不仅是在家乡冬瓜林(东关)建彝族学堂,更要建一座开启民智、启迪心灵、横跨古今的桥梁——
因为丁文江的出现,罗文笔的人生轨迹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晨曦中划出令人深思的弧线。当他在大定府福音堂受洗成为基督徒时,白色圣袍下的身躯里跳动着对救赎的虔诚渴望。每个礼拜日,他凝视着彩色玻璃折射的圣光,聆听传教士讲述"天国近了"的福音,却总在返回罗寨的山路上听见故乡的山川在哀鸣——那些赤脚踩过冻土的孩子,那些在火塘边咳血的老人,那些被官府与高利贷压弯的脊梁,在《圣经》的经文里寻不到解药。
那年除夕夜,罗文笔在祖灵牌位前烧纸祭奠。跳动的火焰中,他看见祖父用彝文刻写《宇宙源流》的竹简在官府焚书令中化为灰烬,看见阿妹因不识字被商贩克扣盐钱时的泪光。黎明时分,他蘸着半干的墨汁在土墙上写下:"知识是穿透黑夜的火把,科学是斩断荆棘的利刃。" 冥冥中,祖先指引着他,要在家乡办新学、开民智。
1934年,惊蛰。罗文笔在千年古茶树前祭过山神,展开靛蓝土布,上面用白泥画着校舍图样:"一楼教汉文算术,二楼传彝文经典。"他的指甲缝还嵌着昨夜反复校订《权神经》留下的朱砂。他与丁文江曾经在古茶树下约定,完成《爨文丛刻》翻译后,丁先生设法筹资,资助他在家乡建一所彝族学校。
此刻,远在北平的丁文江正收拾行装,准备南下出任中央研究院总干事。蔡元培在给孙科的推荐书中说:“丁文江既精于科学,又长于办事,实为我国稀有之人物”。得知罗文笔先生婉拒出仕,在院子里踱步的丁文江摩挲着茶树上龟裂的树皮,想起罗文笔译《献酒经》时的话:"酒浆要渗进土地,文字要刻进骨头。”我丁文江做人做事一诺千金,可是,现在囊中羞涩,暂时也爱莫能助,挚友傅斯年这样形容自己:“他从来不曾坐过免票车,从不曾用公家的费用作私用,从不曾领过一文干薪。”丁文江解下怀表放进对方掌心,喃喃自语:"或许向社会公开筹款募捐是条路..."

1936年元月,湖南来的电报被山雪困了半月。罗文笔在古茶树前打开泛黄的校舍图,冰凌正顺着檐角往下滴。丁文江考察煤矿期间煤气中毒的消息,此刻才传到闭塞的彝山,丁先生怀表指针永远停在一月五日。
"啪嗒",朱砂笔在《指路经》末页泛开红晕。罗文笔读到"归祖之路有三难"时,山风突然卷开木窗。经幡猎猎作响,恍惚间他看见丁文江站在晒经石旁,手里捧着新印的彝汉双语课本。春雷在云层深处翻滚,二十几个彝童伫立树下。孩子们用汉彝双语背诵《三字经》,声音惊起满山白鹭。
幼子罗国义进来添灯油时,老人伏在案头睡了。靛蓝土布上的校舍线条依然清晰,只是多了几滴陈年朱砂,像雪地里未结果的山茶。
1943年初的重庆,雾气氤氲,笼罩着这座山城。国民党粮食部专员何育京偶然购得两本《爨文丛刻》,那古朴的文字与神秘的文化气息深深吸引了他。彼时的他,正因政治任务而满心焦灼,这两本书却似一道微光,让他有了新的思路。
彼时的罗文笔是蜚声在外的彝学大家,对彝族文化有着深厚的情感与独特的贡献。何育京深知,在民族融合与政治宣传的背景下,文化的力量不容小觑。他致函罗文笔,言辞恳切,提出将《中国之命运》翻译为彝文出版,并且表示,若罗文笔应承此事,便督促大定县政府开办“彝民小学”,圆罗文笔多年来在彝乡开办学校的梦想。
接到信,罗文笔心中五味杂陈。开办学校,这确实是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夙愿。他仿佛看到了彝族的孩子们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识字,接受知识的洗礼,看到彝族的文化在新一代中传承与发扬。然而,这些年国民党政府的横征暴敛到民族压迫,从官场腐败到百姓流离失所,那些黑暗面如同阴霾,笼罩在他的心头。
坐在简陋的书房里,周围堆满了彝文古籍和资料。罗文笔拿起那封何育京的信,反复思量。手指轻轻抚摸着信纸,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纸张看到彝乡少无所学的孩子们对知识的渴求,他真的不愿放弃这次机遇。想起水西神奇瑰丽的山川大地,那片土地上孕育着勤劳善良的彝、苗、白各族人民,他们有着自己的语言、文化和信仰。如果为一时的委屈而放弃这难得的机会,他有何颜面面对族人?
思虑再三,罗文笔口述,儿子罗国义提笔给何育京回信,他在信中写道:“吾年事已高,双目失明,然吾渴望彝乡子弟能受现代教育,此番翻译之事,吾将以史为鉴,以实为据,不能人云亦云。虽老眼昏花不能亲自执笔,然可以由吾口述,吾子罗国义记录,此为承接翻译之原则。”
何育京收到回信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接受了罗文笔所提条件。后因时局变化,翻译之事半途而终。
1945年,大定县政府将安乐保国民学校改名为“彝民学校”。罗文笔变卖家里压箱底的银饰,乡亲们纷纷慷慨解囊,为小学添置桌椅板凳,简陋的“彝民小学”在大山深处悄然诞生。
罗文笔携儿子罗国义、孙子罗正光相继担任“彝民学校”教师,罗家祖孙三代守望相助、精心呵护着饱含希冀的“彝民小学”。"新彝学堂用汉彝双语编写教材,将《千字文》与《勒俄特依》并置,丁文江编撰的动物学及地质学教材、来自大英帝国的牛顿定律与西南山区的毕摩星占术对话,一同在此得到传承。当学童们用圆规在沙盘画出几何图形时,老毕摩惊恐地预言这会触怒山神。罗文笔却让教师带着学生登上云雾缭绕的公鸡山,用温度计测量气压变化,用地质罗盘解读岩层褶皱,让古老的神山在科学仪器的丈量中显露出新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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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建平,彝族,贵州省大方县人。工程师、一级技师、QC诊断师。毕业于贵州工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 ,工学学士;贵州财经大学工商管理硕士。长期致力于物流系统规划、物流运营管理、物流技术装备研究与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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