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
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乡村教师的念想：第一章 马铃摇醒山窝窝
第一章 马铃摇醒山窝窝
1990年7月的日头，把滇南边疆的山路烤得冒白烟。我攥着师范毕业证站在学区老榕树下，帆布包带勒得肩膀生疼，里面母亲烙的玉米饼硬得硌手，却裹着梯田泥土的气息。
“陈晓东？”沙哑的嗓音从路那头钻出来。
抬眼便见个戴草帽的汉子，裤脚卷到膝盖，黝黑的小腿沾着泥星子。他身后两匹矮脚马垂着头，马背上的帆布口袋鼓囊囊的，油墨味混着干草香飘过来——那是孩子们的课本。
“马校长。”我赶紧迎上去。来前乡上学区校长说过，龙达小学的马校长在山里教了二十多年，左腿早年摔过，走路一颠一颠，却比谁都能蹚山路。
他咧嘴笑，黄牙上沾着烟渍：“等你半晌了。趁日头没到头顶，多赶几里。”说着便卸我的帆布包，往马背上一捆，动作利落地不像腿脚不便的人。我才发现他左裤管稍瘪，走路时左肩轻晃，踩在碎石路上却“咚咚”响，比我这毛头小子稳当。
“校长，我自己背……”
“别逞能。”他拍了拍马背，“这路，空着手走都能褪层皮。到了学校，有你扛的。”
马蹄踏碎山路的寂静，“嗒嗒”声混着马颈铃铛的“叮铃”，在山坳里荡开一圈圈涟漪。起初我还新奇，看攀枝花树燃得像火团，听山涧水哗哗淌。可不到一个钟头，脚底板就烫得像踩烙铁，每走一步都似有针往肉里扎。
“龙达村公所有七个寨子，一个完全小学，下面还有三个教学点，一师一校，像散落在山褶子里的珠子。”马校长回头瞥我，“最远的麻力寨，娃子们天不亮就得往学校赶，光脚走十里地。”他指了指马背上的课本，“本该拖拉机送，到山脚下的岔路，就只能靠马驮了。”
“学校……有多少老师？”我喘着问。
“算上你，六个。”他声音淡如山风，“王老师包一年级，李老师带二年级，张老师教三年级，周老师负责五年级，我守六年级，你接四年级，同时兼任学校少先队辅导员。”
我愣住了。师范里听老教师说过乡下缺老师，却没料到缺到这份上。
“嫌少？”他摸出铁皮烟盒卷了支烟，火柴“呲”地亮起，“前几年就我跟王老师，加上张老师，一人扛两个年级。现在算好的了。”烟圈飘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尖，“你是师范生，正规军，比我们这些土八路强。”
我没接话。母亲反复叮嘱，到了地方少说话，多做事。我是梯田里长起来的，知道“土”不是贬义词，是扎在地里的本分。
山路越陡，有的地段得手脚并用。马校长走在前头，时不时伸手拉我一把，他掌心粗糙如老树皮，却稳得让人安心。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灌了半壶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凉意刚到胸口就被汗水吸干。
“歇会儿。”他在大青石旁停下，解了马缰绳让马啃草，从军用水壶倒了杯薄荷水给我。凉意炸开喉咙时，才发现他壶里的水总比我的凉。
“山里泉水泡的薄荷，败火。”他掏出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焦黄的烤土豆，“垫垫，还有一半路。”
土豆硌着牙，我却嚼出了暖意。他说龙达的孩子野，却认老师。去年有个娃家里穷，冬天还光着脚，他把自己的胶鞋给了娃，自己裹着破布蹚雪路。
日头偏西时，马校长忽然指向前方：“看，那就是学校。”
远处山包上，白墙黑瓦的房子像个孤独的哨兵，在青灰色的茅草屋顶间格外扎眼。操场是片夯实的黄土地，中间用石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圈，大概是篮球场的罚球线。三个孩子蹲在墙边，见了我们就“嗷”地窜起来，往教学楼跑：“马校长带新老师来咯！”
他们的声音像山雀，脆生生的。
教学楼墙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黄土。二楼木栏杆朽了，用铁丝捆着，风一吹就“吱呀”响。穿蓝布褂子的张婶迎出来，端着缺口的粗瓷碗：“快进来喝水。”她身后，戴眼镜的王老师文质彬彬，系围裙的李老师刚从厨房出来——马校长说，她管着学生食堂，蒸的玉米饭总带着股甜香。
“这是我爱人。”马校长介绍张婶时，眼角的皱纹堆成了山褶子。
王老师带我上二楼宿舍，其实就是教室隔出的小隔间。木板床“吱呀”作响，掉漆的书桌上，豁口搪瓷缸里插着几支野菊花，蔫了还透着黄。“晚上风大，窗户得用木棍顶住。”他指了指桌角的煤油灯，“省着点用，学区每月送一次油。”
李老师在门口喊：“陈老师，去冲沟挑水不？张婶一个人忙不过来。”
冲沟在半公里外，泉水清得能数见鹅卵石。王老师挑着满桶水稳如泰山，我学着他的样子，桶却晃得厉害，水溅湿裤脚，凉丝丝的。“马校长的腿，是十年前救学生摔的。”他忽然说，“山洪把娃子堵在沟对岸，他背着娃往过蹚，被石头绊倒卷进水里。命保住了，腿却废了。本来能调去乡中心小学，他说龙达离不了他。”
我挑着半桶水往回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操场边已围了不少人，穿民族服装的妇女，背背篓的汉子，还有群睁着黑亮眼睛的娃。马校长正跟戴银项圈的哈尼族大叔说话，见我回来便喊：“这是倮倮寨的李大叔，老支书。”
李大叔的手劲能捏碎核桃：“陈老师，有难处跟村里人说！”他身后的姑娘红着脸，把装火把果的竹簸箕往我手里一塞就跑，辫子上的银饰“叮叮当当”响。“我家阿依，害羞。”李大叔大笑，“晚上到我家，让她娘杀土鸡！”
火把果红得像山里的夕阳，酸甜汁水流进嘴里时，周围的哈尼语、彝语混着汉语涌过来，像支杂乱却暖人的歌。
夜幕降临时，煤油灯亮了。我坐在书桌前，灯光把课本上的字照得发虚。窗外传来马校长夫妇的低语，远处寨子的狗吠飘过来，忽远忽近。
啃着硬邦邦的玉米饼，忽然听见窗外有细碎的声响。“新来的老师，会留多久？”“上次那个，教三个月就走了……”“他走了，谁教我们算术啊？”
推窗时，三个娃子吓得撒腿就跑，一只布鞋掉在地上。是用旧轮胎底做的，鞋面缝着补丁，却洗得发白。
夜风裹着稻禾香钻进来，我把布鞋放在窗台。转身翻开教案本，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写起来。
明天的太阳升起时，龙达小学四年级的教室里，该响起我的声音了。
通过彝-族-人-网，你可以阅尽千里彝乡，略万种风情，宣传彝族文化，从我们自身点滴做起。
/ Recommendation
/ Reading list
- 1 在尔达家过彝历新年
- 2 在线小说《混乱不堪》连载之四
- 3 (小说连载)泸沽湖，把我唱给你听—18...
- 4 孽缘
- 5 血色脸孔（节选）—— 一
- 6 (小说连载)泸沽湖，把我唱给你听——...
- 7 在线小说《混乱不堪》连载之九
- 8 龙年怪事
- 9 亲家母
- 10 乡里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