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平｜钟鸣无声 破解五百年前僰人消失之谜

“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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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深秋，贵州大方县城关小学操场一隅，泥土被掘开深坑。拥挤的人群，坑底里斜卧着一口巨钟，钟顶六角钮上赫然铸着两个头缠“英雄结”的彝人头像。泥垢满身，那两双凸铸的眼睛却穿透五百年的风尘，直抵人心。5XW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成化二十一年……”有人指着模糊的汉字铭文低呼。人群骚动中，从中央民族大学回乡休假，七十二岁的彝学大家罗国义拄着拐杖，挪到坑边。他瘦削的手隔空抚摸着钟顶半掩的“英雄角”，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出光芒。“水西……是水西家的东西！”含混的彝语被风吹散，却砸在我心上。5XW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彝文翻译人罗国义、王兴友（图源《毕节之最》）

罗国义连连赞叹成化钟精湛的铸造技术。钟体以铜、锡、银合金浇铸，高135厘米，重300余公斤，壁厚精密控制（顶部2.5厘米至钟口5厘米）。其六角钟耳浮雕饕餮纹、复杂纹饰分层铸造，15世纪西南地区冶金工艺水平竟然如此高超。5XW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罗国义的思绪穿越时空，飘飞到1485年的水西慕俄格城堡。5XW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五百年前的炉火被牛皮鼓风机吹得熊熊燃烧。“阿普，这‘英雄结’……这么难铸，非得这样么？”少年抹着汗，指着泥范上凸起的复杂发饰。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脊背流下，在灼热的工棚里蒸腾。5XW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老匠人头也不抬，布满厚茧的手指用骨刀精修泥范上发辫的纹路，精准如抚摸爱子发丝。“难？”他鼻腔轻哼，声音被炉火扯碎，“这是水西彝人的魂！”他抓起混合羊毛的泥料，用力摁在头像后脑象征英雄结的凸起处。“让宣慰使大人摸到的，是娄素（诺苏）人的辫子，是水西人的骨头！”炉膛铜汁翻滚，映得他沟壑纵横的脸一片赤金。5XW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工棚外，风雨如晦。奢脉夫人裹着厚重披毡立在雨棚边缘。她的丈夫，贵州宣慰使安贵荣，正为大明皇帝在战场上拼杀。她捐出家产，熔化珍藏银锭，只为在宗祠前立起一口大钟——一口能穿透时间、祈求丈夫平安归来的钟。5XW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夫人，汉地的八卦纹样，按吩咐刻在钟腰了。”毕摩指着泥范，“那汉文吉语……”5XW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奢脉的目光掠过泥范上“皇图巩固，风调雨顺”字样，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铸吧，”声音绷紧如弓弦，“宣慰使是朝廷的官，水西是大明的土。这钟声，要上达祖先，也要让京城的天子……听得到水西的心跳。”5XW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赤金色的铜汁混合银锡流光，如同大地沸腾的血液，被炉工们呼喝着注入泥范。灼热气浪裹挟金属腥气扑来，奢脉挺直脊背。火光在她眼中跳跃，燃尽银闪闪的银锭，也燃尽无声的祈祷。泥范在高温下呻吟，吞噬着滚烫的希望。5XW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破土而出的成化钟静穆如神祇，钟腰汉文吉语与八卦云雷纹交织，流淌中原文明的祈愿。罗国义每日佝偻于钟前数小时，以放大镜精细辨识斑驳纹饰，他用生命的烛火，为成化钟拂去五百年尘埃：钟腰的八卦云雷纹与“皇图巩固，风调雨顺”汉文吉语交错，钟顶，那两个头缠“英雄结”的彝人头像昂然凸起，辫纹深如刀刻，他们是水西彝人永不屈折的脊梁，腹中130字彝文铭文被五百年铜锈覆盖，是彝汉文化交融的史诗，是土司制度的实证。5XW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罗国义又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解开了五百年前的僰人消失之谜。分布于川南的宜宾、兴文、珙县等地的僰人，北宋政和五年僰人首领卜漏发动起义被镇压。明初表面归附却屡据凌霄城等地反抗，成化十一年（1475年）爆发的川黔边境“都掌蛮”（即僰人）叛乱，明军持续攻克百余村寨。万历元年（1573年），刘显率十四万明军攻破九丝城，斩首四千余人，缴获铜鼓标志其势力瓦解。经持续清剿，该族群逐渐消亡，文化遗存止于明代万历年间。贵州宣慰使安贵荣于成化年间率水西彝兵助明廷血战，折损三成兵力，1485年铸钟，正是战争中祈愿和平而铸，铭文中“帝道遐昌国泰民安”的汉文吉语与“佛日增辉天下太平”的佛号，实为对战争创伤的抚慰与政治忠诚的宣示。经数月破译，罗国义发现彝文铭文详载安贵荣家族受封“贵州宣慰使”的史实，印证了土司政权既效忠中央王朝又保留彝族图腾的双重身份，其冶金学价值体现在铜锡银合金一次浇筑的300公斤钟体上，展现明代高超铸造工艺；考古学上，它作为最早的大型彝文金铭文物，实证了“土流并治”政策下彝汉文化的深度交融，破解五百年前“僰人”消失之谜；而民族学层面则揭示了战争如何推动西南少数民族对儒家忠孝观念与佛教祈福仪式的吸纳。5XW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