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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平｜迁徙之路胡焕镛线上的彝族六祖分支

作者：黄建平 发布时间：2026-01-25 原出处：彝族人网点赞+（）

2001年，正是互联网兴起的年代，彝-人-网团队便确立了构建彝族文化数据库的宏远目标，初心不改，坚持走下去。

1934年，在蔡元培力荐下，中研院总干事的重任落在了丁文江肩上，丁文江南下南京赴任。蔡元培在推荐信中说：“在君先生是一位有办事才干的科学家。普通科学家未必长于办事；普通能办事的人又未必精于科学。精于科学而又长于办事，如在君先生，实为我国现代稀有人物。”

同年三月，在丁文江等人的推动下，中国地理学会在南京成立。其中有翁文灏、李四光、竺可桢、胡焕镛、谢家荣、叶良辅、曾世英、顾颉刚、谭其骧等，均是远近闻名的学者，丁文江连续被推选为会长。

丁文江在地图学方面也取得了里程碑式的成果——他主持绘制的分层分色《中国分省新图》和《中华民国新地图》，被公认为是“跨时代的杰出作品”，被赞誉为“丁氏地图”。1933～1934年,翁文灏与丁文江、曾世英合编出版了中国地图集(《申报地图》),这是中国第一部使用等高线的彩色地图集。

（中英庚款委员会赴华代表团合影，从左至右依次是胡适、安德生、王景春、威灵顿、丁文江及苏慧廉）

1935年夏，南京中央研究院的玻璃窗被大雨肆意冲刷着，研究院总干事丁文江俯身趴在案头，台灯的光晕圈住一幅西南地质图，他指尖摩挲着滇黔交界处的褶皱纹路，指腹传来纸页的粗糙触感，恍惚间竟像触到了远方高原的冻土，能听见那片土地下奔涌的脉搏。

他盯着地图上横断山脉的走向，眉头微蹙——前日收到留法回国的地理学者胡焕镛的文稿，这位三十四岁的青年学者，提出一条划分中国人口及生态的界线，北起黑河、南至腾冲，寥寥一笔却似要劈开华夏大地。丁文江兼任去年成立的中国地理学会会长，胡焕镛是学会重要成员之一。这几日丁文江对着地图反复揣摩，总觉得那条线不止是人口的分界，背后藏着更沉的东西，像被雪埋住的古道，只露个模糊的轮廓。

“在君先生，叨扰了。”

门口传来清朗的声音，略带着沙哑。丁文江猛地抬头，见胡焕镛立在门边，系红色领带、着藏青色西装，显得英气勃勃，怀里紧紧揣着个牛皮纸信封，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青年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发现新知时才有的灼热光芒。

“肖堂来得正好！”丁文江瞬间来了精神，起身时带得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声轻响。他快步走到门口，伸手拍了拍胡焕庸的胳膊，语气里难掩激动，“你文稿里说的那条‘分界线’，让我这几日食不知味，越想越觉得不简单！这不仅是一条人口生态的分界线，更是一条民族迁徙融合的大通道”

胡焕镛跟着丁文江走到案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牛皮纸信封，取出几页手稿。纸页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他将手稿在地图旁铺开，一条粗重的墨线赫然在目，从东北的黑河一路蜿蜒向南，直抵西南的腾冲，像一把尺子，将中国版图分成了两半。

“先生您看，”胡焕镛的指尖轻轻点在那条线上，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此线东南，仅占国土三成多，却住着全国九成四的民众，孕育了华夏的农耕文明；而西北虽占六成土地，却地广人稀，多是草原与戈壁，以游牧为主。我查了近年的气象资料，这条线竟与四百毫米等雨量线高度拟合——这哪里是我画的线，分明是苍天为农耕与游牧划下的界限！”

丁文江的目光却死死锁在那条线的西南段，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肖堂，你只看到了雨量与人口，却没注意到这条线穿过的，是千年的民族迁徙之路、融合之路！你看我三年前在西南考察的记录，这藏羌彝走廊，就是西南夷（古羌人）的迁徙通道啊！”

他说着，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蜿蜒的轨迹：“我长期关注“西南夷”人种学和历史文化，1914年和1929年更是深入西南“夷区”做人种学调查和彝文研究。肖堂你看，学界认为彝族先民主要以原住的昆明（今曲靖）夷为核心。由于战争、气候变化、地震、寻找新牧场等原因，古氐羌人从西北的甘青高原南下，沿着横断山脉的河谷走，迁徙路线与你的“瑷珲—腾冲线”西南段，即‌四川宁属‌（披耶、越嶲、盐源、木里）及‌云南北部‌（蒙化、六村）区域重叠，氐羌人在这些区域与原住民昆明夷融合，形成新的“夷人”。古氐羌人与“夷人”的丧葬习俗有诸多雷同，如火葬、父子联名等，而且部分“夷人”体格高大、鼻形高直、目窝较深，显而易见有北方游牧民族的影子。所以说你胡焕镛划的这条线既是彝族、藏族等多民族的迁徙走廊，又是人口密度分界线的过渡带，其中披耶（昭觉）、越嶲（越西）为文化核心区，蒙化（巍山）为东迁起点。以你画的这条线为界，他们的生活方式也随之而变：在高原上时，他们放绵羊；到了半山，就养牛羊；进了河谷，便学着种荞麦。彝区的‘高山牧羊、半山养畜、河谷农耕’，不就是顺着你这条线铺展开的吗？”

1913年丁文江（右一）与梭尔格在河北

胡焕镛听得入了迷，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没想到中华民族交流融合的历史能和自己画的线联系起来，心脏不由得砰砰跳得快了些。

丁文江眼里闪着亮光：“地理与人文本来就密不可分，由我主编，贵州大定县的罗文笔先生翻译整理的《爨文丛刻·甲编》即将付梓，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彝族“六祖分支”的迁徙路线。相传洪水泛滥后，西南夷始祖阿普笃慕（仲牟由）率族人迁至云南洛尼山（今昭通一带），娶三妻生六子，形成武、乍、糯、恒、布、默六大支系。六祖分支后，各支系向不同方向迁徙，这一事件奠定了彝族分布格局。彝族六祖分支是彝族历史上的重要事件，——从哪里出发，经过哪些山，渡过哪些河，最后在哪个坝子定居。那些文字，哪里是经书，分明是一部用脚走出来的地理志！”

胡焕镛略加思索，好奇问道：“先生你是当代科学巨擘，被誉为中国的赫胥黎，为何对无法实证的原生态民族宗教经籍如此上心，且醉心于民族语言保护研究？”

“肖堂，古爨文蕴含着“古夷人”智慧的密码，地质调查需深入藏、羌、夷（彝）、苗、回、蒙等民族聚居区，而民族语言、土地制度、社会组织直接关系国家资源开发与行政管理效能。且“中华民族”概念尚未稳固，若缺乏对少数民族的系统认知，“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将成空谈。我主编的《爨文丛刻》涵盖谱系、迁徙史、则溪制度的法律条文，目的就是抢救语言文化，厘清民族源流，促进民族融合。贵州东部方言区的彝文经籍濒临失传，教会组织的《圣经》彝文译本因文化隔阂难以传播。我跨界参与文化抢救，与贵州大定的罗文笔先生合作翻译《爨文丛刻》，正是为保存“天书般”的文字系统及其承载的史诗、律法、宗教、科技及医药知识，避免文明断层。彝族原始宗教有其深刻的人文价值，翻译剥离其宗教外壳，提取其中的历史、社会治理、农业、科技、天文数据等，这种抢救性工作，与地质调查中采集化石标本、开展古生物学研究的逻辑完全一致”。

胡焕镛的眼睛越睁越大，他看着地图上的线与手稿上的迁徙路线重叠，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通了。他一直觉得这条线缺了点温度，此刻却忽然感受到了生命的气息——那是千百年来各族先民适应自然、借鉴交融的智慧。

“先生，那藏族的生活，是不是也和这条线有关？”胡焕镛急切地追问，他想起曾读过的藏族风土记，隐约记得海拔对他们的生计影响极大。

丁文江点点头，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画册，上面是他绘制的青藏高原地质剖面图：“你看，青藏高原东缘，海拔就是命根子！4000米以上，只能放牦牛，靠牧业为生；3000到4000米，能种青稞，也能养牛羊，是农牧交错带；3000米以下，才能种水稻、玉米，发展真正的农业。你画的这条线，正好卡在这些海拔带的分界上！”

胡焕镛拿起笔，在地图上标注出不同的海拔带，看着那条墨线与海拔分界重合，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丁文江，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先生，那毕摩文化里对山神、水神的崇拜，会不会也是对这条生态界线的适应？他们祭祀神灵，其实是在敬畏这片土地的规则？”

“说得好！”丁文江赞许地拍了拍胡焕镛的肩膀，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雨滴落在玻璃窗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不止是彝族，羌族的白石崇拜也是如此。他们把白色的石英石供奉在屋顶、山间，那是对雪山冰川的敬畏，也是他们游牧祖先留在骨子里的记忆。还有藏族的玛尼堆和经幡，每个山口都有，经幡在风里飘一次，就像念了一遍经——那不是简单的信仰，是他们应对险峻环境的方式啊！”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的土司辖区边界划了一圈，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历史上，中原王朝的官员能管辖的地方，大多在这条线东南；而西北的少数民族地区，多是土司治理，朝廷只派官员监督。南诏、大理、吐蕃，这些政权都在这条线上与中原打交道。这条线，不仅是生态圈的边界，更是人文与政治军事交锋、文明剧烈碰撞的边疆。”

胡焕镛闻言，连忙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先生您看，我绘制这条线时就发现，彝族的家支制度、藏族的部落组织，甚至羌族的碉楼，都是为了适应这种边疆环境才形成的。说起来，是这条线塑造了西南的军政格局啊！”

丁文江看着那张分布图，忍不住点头：“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不过还有一点，你可能没注意到——这条线还是民族融合的桥。你看这些南北走向的河谷，既是迁徙通道，也是文化交融的地方。汉族的农耕文明，各民族共同分享；彝族的火把节里，能看到羌年的影子；藏族的酥油茶，现在彝区也有人喝；羌族的碉楼技艺，彝族和藏族都学了去。这条线，分了界，却也连了心。”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哔哔叭叭的声响。丁文江拿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眼神变得格外郑重：“肖堂，你画的这条线，不止是划分了人口密度，更是串起了千年的历史。地质学、地理学不仅仅是枯燥的数字与线条，它有生命，有情感，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同呼吸、共命运。你的这条线连着羌族的游牧记忆，藏着彝族的山地智慧，载着藏族的高原文明，更蕴藏着汉族的农耕优势——这不是一条死线，是一条会呼吸的线啊！”

胡焕镛默默地收起手稿和地图，指尖轻轻抚过那条粗重的墨线。此刻他心里豁然开朗，之前只觉得这条线是人口和降雨量等冰冷的数据，现在却感受到了它的温度——那是各族先民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温度，是文明与自然对话的温度，是民族碰撞融合的温度。他忽然明白，这条线不该只停留在纸上，更该刻在心里，刻在每一个关注这片土地的人心里。

2001年，正是互联网兴起的年代，彝-人-网团队便确立了构建彝族文化数据库的宏远目标，初心不改，坚持走下去。

文字来源：节选自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已经完成创作，正在收集补充相关图片，预计2026年下半年出版。
作者：黄建平，彝族，贵州省大方县人。工程师、一级技师、QC诊断师。毕业于贵州工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工学学士；贵州财经大学工商管理硕士。长期致力于物流系统规划、物流运营管理、物流技术装备研究与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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