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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乡村教师的念想:第二章 第一堂课的粉笔灰

鸡叫头遍时,我被窗棂上的响动惊醒。煤油灯芯还剩个小火星,摸黑划了根火柴凑近看,原来是只尾巴蓬松的松鼠,正歪着头瞅我桌上的玉米饼。它见火光亮起,“嗖”地蹿上房梁,带起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我笑了笑,把剩下的半块玉米饼掰了些碎渣,撒在窗台上。起身摸黑穿衣服,才发现床板上有个小凸起,硌得后腰生疼——昨晚只顾着备课,没留意床板是拼起来的,接缝处翘了块木片。
“陈老师醒了?”楼下传来张婶的声音,混着柴火“噼啪”声,“我烧了热水,洗漱用。”
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下楼,看见厨房的烟囱正冒着白烟。马校长已经坐在堂屋的长条凳上,就着晨光磨粉笔——是那种最粗的白色粉笔,他用小刀把断成半截的重新削尖,码在铁皮盒子里。
“山里潮,粉笔容易受潮,”他头也不抬地说,“削尖点,写黑板上清楚。”
堂屋其实就是教学楼一楼的走廊,摆着张缺腿的八仙桌,用石头垫着才不晃。李老师正往锅里倒玉米面,蒸汽腾得她满脸是汗:“今早煮玉米粥,就着腌萝卜吃,陈老师不嫌弃吧?”
“不嫌弃,我在家常吃。”我赶紧去拿洗脸盆,看见墙角堆着几个空墨水瓶,里面插着野鸡毛——后来才知道,那是孩子们做的掸子,用来擦黑板。
水是从冲沟挑来的,倒在盆里还带着点凉意。我掬起一捧往脸上泼,激灵得打了个哆嗦,却把困意全泼没了。远处的寨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还有牛铃铛的声音,像在催着太阳快点出来。
“四年级的娃,一共十八个,”马校长把削好的粉笔递给我,“五个哈尼族,八个彝族,五个汉族。有的娃听不懂汉话,你得慢慢说,多比划。”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有个叫木嘎的彝族娃,爹去年上山采药摔了,家里就娘带着三个娃,他得放牛放鸭子,经常迟到,你多担待。”
我把粉笔揣进兜里,指尖能摸到粗糙的棱角。走进四年级教室时,十八个孩子已经坐好了,背挺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课桌是用木板拼的,腿是树桩子,高低不平;板凳也是自家带的,有长条凳,有小马扎,还有个小姑娘坐着个倒扣的竹筐。
黑板是木板刷的墨汁,边缘已经泛白,右上角用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大概是以前的老师写的。
“我叫陈晓东,从今天起,教你们语文、数学、体育……所有课。”我把教案放在讲台上,讲台是块大青石,上面放着半截蜡烛,“你们叫什么名字?一个个说,我记下来。”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个扎羊角辫的哈尼族小姑娘站起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叫咪彩。”
“咪彩,好听的名字。”我在本子上写下这两个字,“坐下吧。”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孩子就胆大了。“我叫阿牛!”“我叫小花!”“我叫……”一个虎头虎脑的彝族男孩站起来,脸憋得通红,“我叫木嘎。”
我抬头看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边,脚上是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他眼神有点怯,却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粉笔,像是想看出花来。
“木嘎你好。”我朝他笑了笑,他却“嗖”地坐下了,耳朵尖红得像火把果。
第一堂课教的是拼音。我在黑板上写“a”,刚写完,就听见底下有细碎的笑声。低头一看,木嘎正用手指在课桌上画着什么,见我看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肩膀却还在抖。
“木嘎,你上来写一遍。”我朝他招手。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手攥着粉笔,半天没下笔。底下的孩子笑得更欢了,咪彩小声喊:“是圆圆的嘴巴!”
木嘎的脸更红了,忽然把粉笔往黑板上一按,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圈,比我写的“a”大了三倍,边缘还毛毛糙糙的。
“画得好!”我带头鼓掌,“木呷的圆圈画得真圆,比老师的还圆。”
他愣了愣,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亮,嘴角偷偷往上翘。
下课铃是马校长用铁片敲的,“铛铛”声在山坳里能传老远。孩子们像撒欢的小野兽,瞬间冲出教室,在土操场上追逐打闹。我刚走出教室,就被咪彩拉住了衣角——她手里捧着片大荷叶,里面包着几颗野草莓,红得透亮。
“老师,甜。”她把荷叶往我手里塞,转身就跑,辫子上的红头绳晃得像火苗。
我捏着颗野草莓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开来时,看见木嘎蹲在操场角落,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了才发现,他画的是昨天我在黑板上写的“a”,一个接一个,越画越圆。
“画得真好。”我说。
他猛地抬头,手忙脚乱地用脚把画蹭掉,脸又红了:“老师,我……我没放牛,今天不迟到。”
“我知道。”我在他身边蹲下,捡起树枝,“你看,这样写更省力。”我握着他的手,在地上写了个“a”。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层薄茧,不像个十岁孩子的手。
“老师,你会一直教我们吗?”他忽然问,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我心里一动,想起昨晚窗台上的那双布鞋。“会啊,”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们愿意学,我就一直教。”
他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
中午吃饭时,李老师端来一大盆玉米粥,配着腌萝卜条。孩子们排着队打饭,每人一个粗瓷碗,有的蹲在操场边吃,有的坐在石头上吃,吃得呼噜呼噜响。木嘎排在最后,打了饭却没吃,揣在怀里就往外跑。
“他得给他娘送吃的,”王老师说,“家里离学校远,来回得走俩钟头。”
我看着木嘎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忽然想起自己包里还有母亲烙的玉米饼。下午上课前,我把饼子掰了一半,塞进他手里:“拿着,饿了吃。”
他捏着饼子,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半天憋出句:“谢谢老师。”
下午的数学课,我教他们数数。讲到“十”的时候,木嘎忽然举手:“老师,我家的牛,有十头。”“那你能数给大家听吗?”
放学时,马校长叫住我:“今晚开个会,商量下少先队的事。你是学校辅导员,得把队旗扛起来。”
傍晚的冲沟边,我遇见了李大叔。他背着背篓,里面装着刚挖的竹笋,看见我就喊:“陈老师,阿依娘蒸了糯米饭,今晚一定来!”
我刚要推辞,就见阿依从他身后探出头,手里拿着双布鞋——是用蓝粗布做的,针脚密密实实,鞋底纳得厚厚的。“陈老师,我娘说……你穿。”她把布鞋往我手里一塞,脸比晚霞还红,转身就钻进了竹林。
布鞋还带着点体温,我捏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
晚饭时,李大叔家的火塘烧得正旺,铜锅里的鸡肉咕嘟咕嘟响,飘着股草果的香味。阿依娘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肉,阿依则蹲在火塘边添柴,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被发现了就赶紧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像抹了胭脂。
“陈老师,你是好人。”李大叔喝了口包谷酒,脸膛通红,“以前来的老师,嫌我们娃笨,嫌山里苦,穷山恶水,没待多久就走了。你要是能留下,阿依……”他话没说完,就被阿依娘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把剩下的话撞回了肚子里。
我喝了口酒,辣得喉咙发烫,心里却暖烘烘的。窗外,月亮已经爬上了竹梢,把银光洒在梯田里,像铺了层碎银子。
回到学校时,马校长还在堂屋等我。他把一盏煤油灯调亮了些,从抽屉里拿出块红布:“这是队旗的料子,你看能不能做面队旗?”红布有点褪色,边角还破了个小洞,“以前的队旗,去年被风吹到山涧里了。”
我摸着那块红布,粗粗的,却带着股韧劲。“能做,”我说,“明天我找针线缝。”
马校长点了支烟,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陈老师啊,这山里苦,留不住人。但你看这些娃,”他指了指窗外,月光下能看见几个娃的身影,大概是在帮家里看牲口,“他们想走出大山,得靠念书。”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块红布叠好,放进教案本里。回到宿舍时,窗台上的玉米饼渣没了,松鼠大概来过了。床板上的那个小凸起,我找了块布垫上,躺上去果然舒服多了。
煤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我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临走时母亲说的话:“在山里教书,就像种水稻,得慢慢等,才能看见谷子沉甸甸地弯下腰。”
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是谁在轻轻哼着歌。明天,该教孩子们唱少先队队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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