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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黄建平｜石刻惊现 四百年前母慈子孝的彝族土目
1982年冬夜，北京中央民族学院古籍整理研究室的灯光刺破寒雾。马学良戴着老花镜，鼻尖几乎要贴上案头那幅巨大的《水西大渡河建桥记》拓片，突然一拍大腿：“国义！你快来看，这碑里藏着‘金山银山’！”
《水西大渡河建桥记碑》
“罗老，令尊文笔先生当年若有缘见此碑……”马学良的声音在空旷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罗国义的手顿住了，他父亲罗文笔，正是1936年丁文江《爨文丛刻·甲编》的主要译者。
“父亲至死抱憾，”罗国义喟叹，“他常说黔地定有彝文大宗未显于世。当年丁文江先生始终牵挂的《千岁衢碑记》摩崖，在大定反复寻找专业的拓工而不得。丁先生折返贵阳后，寻得一个略通此道的烟鬼，许其重金，拓工方才勉强乘轿子到大定，其时正逢正月，天寒地冻，拓工随意加热水化墨，所拓得拓片模糊不清。如今发现的这个“水西大渡河建石桥碑”，深藏大渡河荒烟蔓草间四百年，又错过丁先生的搜寻，若非此次全国古籍普查，怕是要永远埋没了。”
罗国义的思绪跟随着碑文，穿越到公元1592年——水西大渡河畔，初春的河水裹挟着上游雪山融冰，浊浪咆哮如困龙。两岸悬崖峭壁间，只有一条溜索在风中呜咽，水西宣慰使安贵荣，立于北岸高地。他头戴英雄角，身着黑毡察尔瓦，凝望脚下翻滚的巨流，身后是默部二十七世先祖开疆拓土的莽莽群山。
“阿哲家的根脉，不能断在这‘糯努溢抖匹’（洪水之龙）的口中！”他声如沉雷，对身旁的慕魁（大管事）和十二宗亲首领道，“先祖慕齐齐自滇东劈山而来，至我安贵荣，二十七代基业，岂容一水隔绝？必须建桥！”
宣慰使的命令如山崩。彝兵汉匠，如蚁汇聚。巨大的青石从深山采出，牛马拖曳，号子震天。铁钎凿击顽石的星火日夜不熄，毫无征兆的龙卷风突如其来，一名坠河的工匠瞬间被滔滔黄汤吞没，尸骨无存。安贵荣身披察尔瓦，亲临河岸督工，风雨无阻。
1982年，北京东棉花胡同。马学良的手指在《水西大渡河建桥记》拓片上移动，逐字解读，“‘垒石为基，铸铁为卯，下镇河妖’……何等气魄！”拓片在长案上铺开，1972个古彝字如军阵森严。碑刻浮雕图案雕刻精美，共计四幅。浮雕图案内容包含了鸟、植物、怪石、云纹、海浪等，雕刻手法有浮雕和刻线，细节刻画精彩，实为彝文碑刻浮雕图案的精彩之作。
《水西大渡河建桥记碑》拓片，图源：孔夫子旧书网-南天竺书局
罗国义凑近细看，镜片后的眼睛发亮：“马教授，此段世系记载之清晰，远超他处！‘自慕齐齐始，历二十七世而至贵荣……十二宗亲为帅，四十八部为营’——这正是解开水西彝族政权结构的钥匙！”罗国义的眼眸中闪现四百年前大渡河畔的情景：“刻！”安贵荣令下，“刻我阿哲家源流！刻我二十七代先祖筚路蓝缕！刻这三年凿山断水的艰辛！刻下汉彝工匠的血汗！更要刻明——”他声震四野，“此桥一立，水西腹地东西贯通，十二宗亲、四十八部血脉相连，如臂使指！后世子孙，当知先祖创业之艰，守成之责！
罗国义指尖划过那些方正如印的彝文，“看这字体，横平竖直，转折如刀劈斧削，万历年间水西腹地通行的标准‘韪书’，活脱脱就在眼前！” 冷白灯光下，碑石如墨玉。碑文1972个古彝字，这是现存最长的彝文碑刻，更是明万历年间水西彝族“韪书”的活化石——方正端严，笔笔如刻，堪称彝文标准楷体的金石范本。
刚泡好茶的罗国义端着搪瓷缸凑过来，镜片上蒙着白雾。马学良的手指在拓片上快速滑动，停在碑文中段：“‘土目安邦禀母训，捐银一千一百五十两’，万历年间贵州一个县全年赋税才多少？”
罗国义放下茶缸，从帆布包里掏出本翻得卷边的《大定府志》：“巧了！我在贵州查了三个月史料，明万历年间偏远小县岁入不过千两白银。安邦这笔捐款，抵得上一个县全年收入！”他突然压低声音，“关键这不是公款，是安邦自掏腰包！”
屋内突然安静，只有老式挂钟滴答作响。马学良抓起算盘噼里啪啦拨弄，算珠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按当时米价，一两银能买376斤米。一千一百五十两，够两百三十户五口之家吃整整一年！”
罗国义兴奋得在屋里踱步：“您再看这儿！明代贵州卫所兵卒年饷才十八两，这笔钱能养六十四名兵勇！安邦母子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啊！”他突然停住，指着拓片上“禀母训”三个字，“您说，得是怎样的母亲，能教出这样的儿子？”
罗国义的思绪跨越到三百九十年前——1592年，水西大渡河畔。寒风裹着碎石砸在安邦脸上，这位默部宗亲盯着河底最后一块基石。管家抱着账本跌跌撞撞跑来：“主子！石料工钱超支三百两，工匠们断粮三天了！”
安邦解下腰间雕琢着虎图腾的祖传金锭，塞进管家手里：“拿去典当。”
“这可是传了七代的信物！”
“河上没桥，祖宗的脸往哪搁？”安邦望着对岸悬崖，母亲禄氏的话在耳边回响：“山会塌，河会改道，可彝家人的脊梁不能弯！”
1592年冬，安邦府内院。禄氏摸着儿子磨出血泡的手，把温热的荞饼塞进他掌心：“当掉祖产，心疼不？”
安邦低头盯着母亲补丁摞补丁的裙摆，喉咙发紧：“儿...心疼。”
禄氏突然指向窗外，新建的石桥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你看那桥上，东寨阿婆能卖山货换盐巴，西寨娃娃能过河念书。这才是咱安家人该守的‘根’！”她取下鬓边金饰，“明儿把这个卖了，给桥头铸对镇河牛！”
1982年，北京东棉花胡同。罗国义展开誊写的碑文译本，声音有些发颤：“您听这段：‘租赋有来路，人行康庄道，子孙增寿龄’。安邦母子哪里是在修桥，分明是把水西各族百姓的生计刻进了石头里！”
（马学良教授）
马学良轻轻抚摸拓片上工整的彝文楷书，这些历经五百年风雨的文字，此刻仿佛带着温度：“当年丁文江先生没能收录这块碑，一是因为藏得太深，二是这碑讲的不是宗教，是实实在在的民生。”他突然笑了，“不过也好，好东西经得起等。”
罗国义也笑了，眼角泛起泪花：“我父亲要是知道，他找了一辈子的‘彝文大宗’，如今要成为《增订<爨文丛刻>》补遗卷的头一篇，得多高兴。”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屋内，1972个方正的彝文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讲述着一个跨越时空的故事：“关于一座桥，一对母子，和一个民族刻在石头上的担当”。
四百年前，安邦母子用一千一百五十两白银，在大渡河上筑起一座连心桥；四百年后，马学良和罗国义用两年时光，让这块沉睡的石碑重新发出耀眼的光芒。正如碑文最后所刻：“金银会生锈，石头会风化，唯有为民之心，永世不朽。”
当晨光爬上窗台，落在拓片上“糯努溢抖匹”几个大字时，两位学者相视一笑。他们知道，自己完成的不仅是一次古籍整理，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让四百年前的墨色碑文，在新时代绽放出新的光彩。
2001年，正是互联网兴起的年代，彝-人-网团队便确立了构建彝族文化数据库的宏远目标，初心不改，坚持走下去。文字来源：节选自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已经完成创作，正在收集补充相关图片，预计2026年下半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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