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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黄建平|风雨磐石 彝文典籍的艰难守护
起伏连绵的乌蒙山脉像大地的雄浑脊梁,温暖的日光轻柔地洒在这片土地上。罗文笔先生家族世代定居于此,守护着彝族文化的命脉,如同祖祖辈辈传下的古老火种,在岁月洪流中,任凭狂风骤雨,从未熄灭。

1955年,费孝通先生与王静如教授率领贵州民族研究工作队进驻毕节,费孝通建议筹建毕节专区彝文翻译组。面向社会广泛甄选人才,他亲自举荐罗国义进入彝文翻译组担当重任。
秋雨绵绵的1955年,吉普车在黔西北的盘山路上颠簸。分管毕节专区民族工作的副专员李仿尧裹紧灰布棉袄,望着窗外被雾霭笼罩的层峦,公文包里装着省人民政府签转的费孝通建议成立彝文翻译组的文件。这位从猎手成长为人民军队剿匪前敌指挥的军官,周恩来总理亲笔签署委任状的传奇彝家汉子,深知那些散落民间的彝文经籍里,藏着的不仅是水西彝族的星图,更是彝族千年的文明密码。
英雄不问出处,李仿尧三顾茅庐,先后从大定县东关请来罗文笔先生之子罗国义,从赫章县请来布摩世家的传人王兴友老先生,1953年进入西南民族学院深造,有十四代毕摩衣钵传承的黄昌寿,老毕摩陈执忠、李守华等骨干也先后加入彝文翻译组这个临时机构。
"专员,前面车过不去了。"司机踩住刹车。泥泞小径尽头,隐约可见木楼翘起的飞檐。李仿尧抄起油纸伞跳下车,胶鞋陷进红泥里,彝文翻译组的罗国义、黄昌寿紧随其后。身后抱着笔记本的通讯员小张摔了个趔趄,怀里的搪瓷缸滚出老远。
大定县老濯窝(今三元乡),火塘的青烟从木楼二层飘下来时,四十一岁的陈朝光(1912-1962)正用麂皮擦拭祖传的彝经。铜锁咔嗒作响的瞬间,他枯枝般的手按住了檀木匣。楼下传来汉话和彝语的交谈声,夹杂着雨水砸在芭蕉叶上的脆响。
爹爹,政府的人又来了。"儿子举着煤油灯,光影在父亲皱纹纵横的脸上摇晃。李仿尧的胶鞋底敷满泥土,他郑重地将一包红糖摆在神龛前,用熟练的彝语问候:"月神保佑。"
火塘毕剥作响,映亮墙上斑驳的彩绘。当罗国义指着照片上北斗七星的彝文符号时,陈朝光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颤抖着打开神龛后的暗格,木箱已经朽烂,牛皮包裹的《西南彝志》由于年长月久,潮气浸蚀,已经凝结成一个板块。他们小心翼翼地一页页揭开,用微火烤,在阳光下晒。
"这是彝家珍贵的典籍,水西热窝则溪摩史益果那埃拨历时五年编撰尔成,我先祖本姓佘,世代呗耄(毕摩),先祖深知《西南彝志》忠实记录着彝族先民的历史和智慧,弥足珍贵,故出资纹银40两作润笔,礼请热窝摩史另录一部,宝而藏之,世代相传。"陈朝光抚过经卷时,指腹在彝经残卷上反复摩挲。屋外梁柱间悬挂的牛角铃铛,在风中叮咚作响。
屋内炉火渐旺,李仿尧解开中山装第二颗纽扣,露出内里别着的彝族银饰火镰,"朝光,我的血管里流着彝人的血,这条命也是彝家山林给的。当年剿匪时,要不是老猎人教我用松明子引开狼群......"他从公文包取出罗国义翻译的《宇宙人文论》手稿,汉彝对照的墨迹未干,"您看,这是我们正在做的事——让彝文像火把一样,照亮更多人的眼睛。"
老濯窝村闻讯而来的老毕摩,银须轻轻颤动。"孩子们,你们可知道《西南彝志》最后一页写着什么?"老人枯瘦的手指划过羊皮卷,"文明如流水,堵则溃,疏则长。"
夕阳西下时,三部经书整齐地码在竹篾箱里。罗国义脱下中山装裹住箱子,却在接住老毕摩递来的鸡骨卦时红了眼眶——那支裂开的骨片,在彝族文化里象征着文明的延续。老毕摩布满老茧的手按在他手背:"带着这些书走吧,就像当年毕阿史拉则把文字传给六祖。"
建国十周年时,26卷、37万字的《西南彝志》送往北京参加民族文物展览,此后作为一级文物一直珍藏在北京民族文化宫。
毕节彝文翻译组从1955年成立到1966年,共搜集彝文古籍282册,其中20册保存北京民族文化宫,7册送交中央第四语言工作队,实存255册。1956年至1958年,在威宁自治县黑土河一带再收集51部彝文古籍,由贵州省博物馆收藏。
罗国义站在翻译组破旧的小院里,心中感慨万千。父亲生前多次提及彝族典籍的珍贵,那些古老文字里,藏着整个民族的起源与灵魂。如今,罗国义接过父亲的接力棒,与来自赫章的王兴友、黄昌寿等志同道合的彝文学者们聚在一起,全身心投入抢救整理《阿者后裔移迁考》《水西传》《西南彝志》《彝族源流》《吴三桂入黔记》《洪水泛滥史》等珍贵典籍的工作中。
煤油灯下,罗国义翻出父亲留下的《爨文丛刻》。回想起1936年,丁文江与父亲合力将这部彝文经典译成汉文,父亲曾说:“丁先生跋山涉水,把彝文当金子挖;我们生在彝山,更得把金子擦亮。”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纸条,是丁文江的笔迹:“学问如采玉,须剖石见心。”罗国义敏锐地感知,鉴于时代的局限性,《爨文丛刻》存在着一些粗疏之处,这一点,丁文江先生早年写给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傅斯年的信中也曾指出。
(图源:孔夫子旧书网-知识斋)
记不清多少个晨光熹微的清晨,罗国义一头扎进堆满古籍的房间,小心翼翼地翻开泛黄脆弱的书页,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古老的彝文,仿佛在与先辈对话。也记不清多少个不眠之夜,罗国义与搭档王兴友伏案疾书。他和同事们逐字逐句地翻译、反复校对,每一个字符都倾注着他们对民族文化的热爱与敬意。
泛黄的陈氏抄本摊开,688页,37万彝文,每页49厘米长的宣纸上,五言诗句密如蚁群。“‘哎哺啥额’直译是‘影形气态’,但汉文得传神……”他蘸墨批注,采用“四行译法”:首行彝文原文,次行国际音标,第三行直译,第四行意译。王兴友打趣:“你这比绣花还细!”他摇头:“绣花只美一人,译字泽被千秋。”
最难的是宇宙观。彝文“尼”与“能”对应“青”与“红”,象征阴阳,却非简单的二元对立。“汉文说‘太极生两仪’,彝文讲‘哎父哺母交合生万物’,这是朴素的唯物啊!”他兴奋地拍桌,震得茶碗叮当。王兴友总是笑着说:“咱们这是在唤醒沉睡的历史,让后人知道,我们的民族从哪里来。”他们沉浸在浩瀚的文字海洋里,探寻着彝族先辈们的智慧与足迹,日子简单却充实。
1966年,风云乍起,翻译组被迫解散。
在那个平常又不平常的傍晚,天边的余晖还未完全散尽,几支火把突然凶猛地捅破了翻译组的窗户。原本安静的房间瞬间被打破了宁静,火苗在风中肆意舞动,发出“呼呼”的声响。此时,桌上摊开的《西南彝志》正翻到讲述支格阿鲁驯养岩鹰的故事那一页。那古朴的文字,仿佛在诉说着久远的过往,然而无情的汽油却在转瞬之间浇到了典籍堆上。
珍贵的资料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彝文学者们也被迫各奔东西,流散到乡野。罗国义望着燃烧的大火,心中满是悲愤与绝望,但他骨子里的坚韧和家族传承的使命感让他无比坚定:绝不能让这些古籍彻底消失,一定要把它们保存下来!
回到家中,罗国义与家人商量着如何妥善藏匿典籍。妻子满脸担忧,声音颤抖地说:“这要是被发现,可是大罪啊。”罗国义目光坚定,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罗家时代守护彝文古籍,就算冒死,也要保住它们。”
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罗国义每日都提心吊胆,神经时刻紧绷着。他常常在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后背,满心都是对古籍被发现的恐惧。有一次,村里来了几个陌生人,四处打听有没有私藏古籍的人家。罗国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干着农活,眼睛却始终警惕地观察着陌生人的一举一动。直到那几个人在村里转了几圈后终于离开,罗国义才长舒一口气,双腿却早已发软。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如注般倾泻而下。村子旁珍藏古籍的岩洞终究没能抵挡住暴雨的冲击,轰然垮塌。罗国义不顾危险,冲进岩洞,抢出了那些珍贵的典籍。被风雨侵蚀的膝盖针扎般疼,他却想起少年时攀岩抄碑的夜——他对着墙上斑驳的月光,默诵《西南彝志》的句子:“星辰落为盐,汗水凝成荞……”
日子过得艰难,儿子突然病倒,发起高烧,昏迷呓语,孩子的呻吟呼救,像带刺的藤蔓一般,紧紧地缠住罗国义的太阳穴,让他头疼欲裂,却又心急如焚。家中实在没有多余的钱去给孩子看病,无奈之下,妻子只能用半袋苦荞面换回些药物。
漫长的时光,不仅要时刻担心古籍的安危,饥饿也如影随形。田野里的庄稼收成微薄,一家人常常食不果腹。“为了填饱肚子,罗国义带着家人漫山遍野地寻找蕨根。将蕨根挖回来后,洗净、捣碎,再经过一道道繁琐的工序,做成勉强能吃的食物。即便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罗国义也从未放弃对古籍的研究”(贵州记者高志贤田野调查实录)。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粗糙苦涩的蕨根,罗国义却一边吃一边在脑海里思考着古籍里那些尚未完全理解的词句,还时不时在地上写写画画,试图破解其中的奥秘。妻子心疼地劝他:“先吃饱饭吧,别累坏了身子。”罗国义却笑着说:“这些古籍就是精神食粮,不把它们弄懂,我心里不踏实。”
转机在1972年到来,贵州民族研究所重启古籍整理。罗国义跛着腿奔回书桌,偏瘫的右臂悬在椅侧,左手握笔抖如筛糠。王兴友劝他歇息,他嘶声喊:“《六祖迁徙》那章还没校完!德实支系迁水西,妥阿哲建罗甸国……少一个字,就断了一条根!”
1977年恢复毕节地区彝文翻译组,科学的春天、人民的春天快要来临了。1980年,中共贵州省委下文批准毕节地区彝文翻译组为国家常设机构,贵州省人民政府下文对机构定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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