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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平｜译路星辰费孝通与彝学大家罗国义大定初识

作者：黄建平 发布时间：2026-01-30 原出处：彝族人网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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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底，在贵州大定县的彝寨冬瓜林，毕摩将一卷虫蛀的羊皮递给罗国义：“这是‘哎哺啥额’，热卧摩史写的，能看懂的人不多了。”昏暗的火塘边，彝文如蝌蚪游弋，讲述着天地始于清浊二气，六祖征伐迁徙的史诗。他指尖发颤——这正是父亲罗文笔临终念叨的“彝人魂灵”。

1950年12月9日，锦旗与星火，荣光的时刻，记忆总在疼痛时格外清晰。大定县（1958年更名大方县）洗马塘湖畔柳絮纷飞。一个头戴英雄角、身披察尔瓦、轮廓分明的彝家汉子，与县长蒋彤、县委副书记张晓光（毕节军分区一四一团剿匪结束后，就地接管大定县）站在人群最前排，四十一岁的罗国义抱着连夜缝制的彝文锦旗，掌心沁汗。中央民族工作访问团副团长（兼第三分团团长）费孝通向蒋彤、张晓光授予毛泽东主席亲自书写的锦旗，锦旗上绣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各民族团结起来”，全场欢声雷动。紧接着，镜片后的目光灼灼有神的费孝通，接过罗国义双手晋献的锦旗。锦旗旗面绣着三行字：“彝汉一家，共筑山河”——用古彝文“哎哺”符号勾连云纹，汉文小楷缀边。

费孝通在贵州考察时老照片

各族妇女代表捧起大定金光闪闪的漆器酒杯，轮流向代表团成员热情献酒，罗国义用彝语吟唱《年月献酒经》：“献酒啊献酒，昂首望高天，日月放光辉，星辰也闪亮;放眼观大地，寒暑调和了，四季分明了，夏、秋二季相适应了。年神月神啊!清酒奉献给你们。当远古之世，从树木的开花结果，观察季节的推移，看年月由旧换新，分辨大月小月，又看年界和春、夏、秋、冬四季的司主。旧年过后新年来，春三月到了。春去夏又来，夏三月到了。夏去秋又到，秋三月来临，。秋去冬又来，冬三月到了。一年分四季，四季轮回转。”

作为访问团副团长兼第三分团负责人，费孝通回想起临行前周恩来总理殷切嘱托，总理在中南海勤政殿召见访问团团长、副团长：“根据毛泽东主席的提议，中央决定组建民族访问团前往祖国西南、西北边陲，宣传民族政策，慰问长期受压迫、受歧视的少数民族同胞。历史上由于民族隔阂很深，加上各民族社会发展水平各不相同，在访问中少数民族对你们可能不理解，不欢迎。他们越冷淡，你们越要热情”。西南军政委员会主席刘伯承在重庆接见民族访问团时强调：“关于西南少数民族问题，以我们来说还是一个新的问题，我们仅一知半解，许多情况我们还不大了解，比如西康藏族人口，云南、贵州少数民族的种类，到今天还没有精确的统计。”中共中央西南局第一书记邓小平更是直接指出：“我们对少数民族问题不仅没有入门，连皮毛还没有摸着”（真实历史记录）。

谆谆的嘱托让费孝通的思绪回到1935年：费孝通偕同妻子奔赴大瑶山开展社会考察，精通法语的王同惠“廿四芳华，玉体修长，白皙肤色，眉如淡烟，齐耳短发，双眸笑嫣。（费孝通语）”

大瑶山罗运村的山路艰险异常，夜幕降临，黑暗中不知道走了多久，费孝通突然落入了当地山民狩猎的陷阱里，瞬间石头木头向费孝通砸去。危急时刻，王同惠咬紧牙关，把他头顶上的石头木头搬开，然后说：“你不要动，我去找人！”转身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几天之后，人们在一处悬崖水涧边，发现了遇难的王同惠。幸存的费孝通悲痛欲绝，此时离他们的婚礼，仅仅108天。

这段生死之恋对费孝通打击很大。1939年他撰写的《江村经济》在伦敦出版后，誓言继续深入少数民族地区，不遗余力推动民族文化研究。

费孝通的手指抚过锦旗上的纹样。罗国义喉头发紧：“这是…是《西南彝志》里的句子，讲天地初开，清浊二气化成哎哺……”他有些激动，结结巴巴背诵着，额角沁出汗珠。费孝通突然握住他的手：“了不得！这是活着的文明啊！‘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载明：各少数民族均有发展其语言文字、保持或改革其风俗习惯及宗教信仰的自由。你们赶紧把它译出来，让天下人都看见我们中华文化的根脉有多深！”罗国义用古彝文朗诵《西南彝志》精彩片段时，费孝通随行的录音师用钢丝录音器灌录了音档，以便整理时校正。

民族访问团各分团有文工队、医疗队、录音队、摄影队、电影放映队等专业小组随行，方便与少数民族群众沟通和交流，为各族人民治疗疾病，演出歌舞剧，放映电影等招待各族人民。是夜，大定县城举行盛大集会，与访问团成员联欢。各族人民载歌载舞，火把节的火焰汇聚成欢乐的海洋，各族人民热情欢迎中央民族工作访问团队。

夜幕垂落时，山坳里已腾起一片炽红的星河。男人们扛着松木扎成的巨形火把，女人们髻插银簪，七彩褶裙在火光中翻涌如浪。姑娘们解开束发的麻绳，将珍藏的绣花坎肩披上肩头，耳坠上的银铃随步伐叮咚作响。她们羞涩地用指尖摩挲着腰间褪色的彩裙，彩裙上缀着褪了色的月亮纹。老毕摩击打燧石，火星溅入蒿草扎的火把，霎时燎起一条咆哮的火龙，从祭台蜿蜒至天际。“迎火咯——”人群的呼喊震得山崖簌簌落土，万千火把如红莲绽放，将夜空烧出一个窟窿。

广场中央，篝火堆成三丈高的塔，火星子噼啪炸裂，坠在女人们的裙摆上。阿依玛赤脚踏入舞阵，牛皮靴叩击土地的闷响与月琴的铮鸣交织。费孝通先生一行和姑娘小伙们手挽手围成圈，翩翩起舞，裙裾飞旋时露出绣满索玛花的衬裤，像千百只彩蝶从灰扑扑的荒年里挣脱出来。火光舔舐着她们黧黑的脸庞，汗珠顺着脖颈滚入银项圈的凹槽，折射出碎金般的光。

“朵洛荷——”不知谁起了调，古老的歌谣如山洪倾泻。男人们甩开羊皮袄，露出黥着图腾的胸膛，跺脚声震得地皮发颤。阿依玛仰头饮下一口苦荞酒，喉头的灼烧感让她想起去年饿死的羊羔，想起落折河龟裂的河床，但此刻，她的脚尖点地，腰肢如风中荞麦般摇曳。火把的光投在雨龙山的崖壁上，映出无数晃动的影子，仿佛祖先的灵魂也踩着鼓点共舞。

忽然一阵欢呼如潮涌——最美的姑娘被推出人群，她的银冠缀满珊瑚珠，发辫里编着干枯的索玛花瓣。老人们将松香粉撒向火堆，轰然窜起的焰浪中，姑娘们抓起燃烧的炭灰，笑着往彼此脸上抹。“抹得越黑，福气越旺！”女孩的脸被抹得如锅底，却咯咯笑出了泪。这一刻，旱魃、饥馑、多年战乱匪患的辛酸都被抛进火里，化作青烟散入星河。

星汉无比灿烂，火把渐次熄灭。女人们发间的银饰蒙了灰，裙摆沾满草屑，却紧紧攥住彼此的手，仿佛攥住了一簇永不坠落的火种。

贵州大定县的山雾裹着凉意，费孝通踩着泥泞的山路，推开旧宅木屋。暮色漫过门槛时，铜铃在穿堂风中骤响。罗国义解开褪色的靛布包袱，露出半册被虫蛀的《彝族源流》："多年前在乌蒙山彝寨找到这部书时，毕摩正在用它的残页引火熬药。"他枯瘦的手指抚过焦脆书页，檐角铜铃应和般震颤，惊起梁间栖居的夜枭。《彝族源流》记载了千年彝族的迁徙、祭祀与星历。”罗国义的声音颤抖，“可识得它的人，越来越少了。”费孝通俯身细看，指尖抚过那些蜿蜒的符号。作为中央民族访问团的副团长兼社会学家，他此行的任务本是调研民族政策，但眼前这些濒临湮灭的文字，却让他想起教授他体质人类学的俄籍导师史禄国的话：“文明的根系，藏在语言与文字的血脉里。”

费孝通扶正圆框眼镜，潮湿的砖墙沁出细密水珠，顺着他发烫的耳际滑进西装领口。指腹摩挲过经卷边缘焦痕时，忽然触到某种规律性的凸起——二十八宿星图以蕨类蜷曲的姿态盘桓在破损处，与他在殷墟拓片上临摹过的甲骨文惊人相似。

"三垣分野的标记方式..."罗国义用烟杆蘸着茶渍在桌面勾画，斑驳光影中浮现出纵横交错的星轨，"与《甘石星经》同源异流，但月相记录里藏着我们彝家观测高海拔天象的独到之法。"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深夜火塘里爆开的松脂。

费孝通的手杖"咚"地撞上青砖地。1935年他在瑶山调查时见过的占星骨片，英国伦敦政经学院人类学系珍藏的巴比伦泥板，此刻都在记忆的河流中与眼前文字相互叩击。他抓起钢笔在笔记本划出凌乱轨迹："罗先生，这卷末的十二兽历法，是否关联着古彝人的物候观测？"

费孝通的钢笔尖下出现"活态传承"四个大字。

三十里外正在修筑公路，炸药开山的闷响隐隐传来，震得窗纸簌簌发抖。社会学家的敏锐让费孝通嗅到了更深层的危机："贵州要成立彝文古籍抢救小组。"他摘下眼镜擦拭水雾，"烦请罗国义先生担任顾问，若文字消亡，一个民族的历史便成了断线的风筝，西南历史研究只能是汉文唱独角戏，将失去有力的佐证资料。彝文里藏着西南边疆的族群记忆，是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钥匙。”

费孝通向罗国义讲述了以严谨治学著称，原中山大学教授，后调入中央民族大学的同事杨成志(1902-1991)潜心研究西南彝族文化的往事。

费孝通熟知的丁文江、杨成志、马学良等中国较早的彝族文化田野考察，深远影响了中国人类学、民族语言学的发展。费孝通还想起自己广西大瑶山的民族考察旧事——若不是一代接一代学者不计较个人得失，前赴后继深入民族地区，哪能迎来民族语言学繁荣的曙光？

深夜，油灯下，费孝通提笔写下《贵州少数民族情况及民族工作》：“古籍保护非一时之功，需建翻译机构，整合民族民间人才，更需政府助力。”他轻轻合上羊皮经卷，对罗国义道：“这些文字，会活下来的——以学术之名，亦以文明之魂。”

月光爬上经卷的刹那，罗国义忽然轻声哼起彝语古调。苍凉的颤音里，那些蛰伏的星图似乎正在古籍深处苏醒，等待着照亮文明互鉴的苍穹。

彝族人-网诞生于北京，已经20年了。初心不改，在浮躁的网络时代，留一片净土，为彝族留下更多闪光的文化。

作者：黄建平，彝族，贵州省大方县人。工程师、一级技师、QC诊断师。毕业于贵州工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工学学士；贵州财经大学工商管理硕士。长期致力于物流系统规划、物流运营管理、物流技术装备研究与应用。
文字来源：节选自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已经完成创作，正在收集补充相关图片，预计2026年下半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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