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尧汉｜怀念恩师费孝通——把弘扬彝族优秀传统文化的工作向纵深推进
恩师费孝通仙逝已近周年（2005年4月24日逝世，享年95岁）而恩师的教诲言犹在耳。回顾我的学术生涯，恩师的教导始终是我坚持在彝族文化第一线调查研究，坚持培养和引导彝族青年学人深入调研本民族文化的巨大推动力之一。今后，恩师的教诲仍将继续鞭策我们把彝族文化研究向纵深推进，使之结出更丰硕的成果，为我国民族文化的繁荣和复兴做出我们应有的贡献。
一
数十年来，费先生一贯主张：“本民族要研究自己民族的文化”，费先生的博士论文就是取材于自己家乡江苏省吴江县开玄弓村的蚕丝养殖业的调查资料。因为，费先生的姐姐在那里干了十几年的复兴桑蚕养殖和缫丝业的工作，取得了当地群众的信任，先生到那里就可以立即开展工作。这说明先生选择调查地点十分珍视本乡本土、熟人熟事这样的便利条件。
先生对我调查研究的指导，同样是从让我调查自己家乡、家族、家庭开始的。记得那是1945年5月的事，时任云大社会系主任的费孝通教授，找到我(时为社会系二年级学生)谈话，询问我的家庭情况，我把从祖父到父亲、我以及子侄辈的情况作了概述，费先生听得津津有味，认为很有价值，随即吩咐我返乡调查，这对于我是再方便不过的事情了。借助在中学师从陈独秀的表弟浦清泉先生打下的社会发展史知识的基础和在大学专门学习的社会调查的方法，我力求以客观的视角来调查分析自己的家族和家庭，所得资料边调查边整理，写成了《沙村调查报告》。我将该文稿呈交费先生，先生将其命名为《沙村社区研究》，后经几次补充调查，修改整理为我的毕业论文，获得系里好评，并将我留学校任教。
毕业论文虽然写成，但调查研究并未停顿。我于1947年、1949年的假期，两次返乡进行了补充调查，解放后我又再次两度返乡调查，并据此写成《一个彝族地区的社会经济结构在明清两代及解放前的发展过程——由奴隶制向封建制过渡之一例》一文。此文经著名史学家范文澜先生(时任中共中央委员、中国科学院近代史所所长)阅后，出乎我的意料，范老竟以《介绍一篇待自闺中的稿件》为名，在1956年5月24日光明日报的史学专刊上公开推荐我这个素不相识的青年人的手稿，而此文正是在费先生指导下对我家乡的调查成果，是费先生对我的指导和我对这一调查基地不断的深入调研，为我在民族研究的领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这是一种从母体文化入手来研究社会文化的方法。我到楚雄州的智力支边，带领彝族中青年学人踏遍彝区的山山水水，同样是走的这一条学术道路。而当我们既掌握了坚实的典型调查，又掌握了与之相关的广泛资料，才有可能进行比较研究，这种点面结合的层层推演，是一个不断深化的探求真知的历程。费师从他的家乡开始，走向放眼全国各民族的关系问题，依据广泛深入的调查，提出了中华文化“多源一体”的精辟论述。即以多源包容各民族文化的丰富多彩;以一体概括各民族文化在历史长河中的互相兼容。以此表述中华各民族之间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不可分割的骨肉亲情。费师以自己一生的勤奋和辩证的思维为我们树立了一代宗师的典范。
二
彝族历史悠远，文化博大精深，需要探讨的问题很多。费师首先关心的是：抢救彝文文献资料，费师说：“彝族有宝贵的文字遗产，这个文字现在看来很久了，他与甲骨文的关系值得研究。我们可以通过文字的起源来研究民族之间的关系。现在还保留一批毕摩，需要抓紧时机抢救。”费师还慎重指出：“这个话是我们在中央访问团的时候周总理提出来的。我们要把这段宝贵的历史抢救下来。现在还有条件，再下去就困难了。”费师呼吁“特别是几个彝族自治州!你们要花点力量培养一批懂得彝族文字的人，毕摩这个人才不要流失，你们要大批翻译彝族的古文献，我想里头有很多新的我们不知道的东西。”[1]
可以告慰费师的是：楚雄州一贯重视保护、抢救和弘扬彝族优良传统文化。多年来彝族文化研究所等单位收集、复印、整理出版了一批毕摩经典，近年来更加快了保护和抢救的步伐。在全国振兴中华文化，重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和弘扬的大背景下，云南提出建设民族文化大省，楚雄州也适时提出建设民族文化强州的发展战略，州委和州政府进一步提出：加快打造彝族文化精品，发展民族文化产业。按此目标，必须对彝文古籍以及毕摩口传文献进行系统地收集、发掘、整理、翻译和出版，并深入研究，为打造彝族文化精品，推动民族文化产业的发展，提供丰富的民族文化史料和智力支持。[2]
由我所彝族文化研究室朱琚元主任起草的“编译出版《毕摩经》工作实施方案”，经多次讨论修订后，楚雄州委和州政府于2005年2月5日，正式以楚办字[2005]7号文件，联合下发了“转发《关于〈毕摩经〉编译出版工作的实施意见》的通知。”支持完成这一宏伟计划的措施是空前有力的：
1. 由州财政筹集1000万元资金，作为保证《毕摩经》系统工程实施的专项经费。
2. 成立了由州委副书记张怀德同志为组长，州委秘书长李红民同志和副州长杨元茂同志为副组长，成员由州的人大、政协及各相关单位领导和本州各县市一位副县长组成强有力的“楚雄州《毕摩经》编译出版工作领导小组”，彝族文化研究所书记罗有俊同志任办公室副主任。
3. 通过认真调查摸底，组织好编译队伍。去年初，我所首先组织15名专业技术人员分赴没有彝文古籍的县市，对掌握传统经典的毕摩进行调查摸底，确定重点收集和合作的对象，同时对拟借调和聘请的专业人员和毕摩进行逐个专访，了解他们的意向及困难。经向领导小组汇报后，即向有关县市下发借调通知，借调人员由领导小组办公室负责在州民委统一安排食宿，提供办公条件，有子女需要随来楚雄就读的，也由民委协调解决。
4. 增强责任意识，严格忠于原作，层层把关，避免重复。
以上种种，首先是州委州政府直接出面，组成了坚强的领导核心，继而从经费、人员、措施各方面都给予了一一落实，保证了此项工作的顺利开展。
一个并不富裕的西部民族地区的自治州，能以如此的大气魄、大手笔来从事一项传统文化的抢救和收集整理工作，在我的认知范围内是前所未有的!
我参加过周总理亲自提出1956年开始的全国民族大调查。那是以国家的力量组织有关学科参加的空前壮举，其结果是为我国的民族区域自治和不同地区的民主改革奠定了基础。也为中国的民族研究收集了大批宝贵的资料，尽管也存在一些不足。此后，在中国大地上，处处是经济唱主角。在文革和极左思潮泛滥的岁月里，传统文化更是被打入“封资修”的范围受到摧残。记得我80年代初到凉山调查，多位著名的毕摩都被关押失去自由。所幸的是这样的事在楚雄州从未发生过，我州毕摩作为传统文化的传承者始终受到群众的尊重。有着这样的传统和氛围，楚雄州成为第一个认真落实周总理遗愿抢救彝族文献，抢救毕摩文化的自治州，就不是偶然的了，而这些也正是费师始终挂心的一件大事。
目前，我州抢救毕摩文化的工作正扎扎实实地开展起来，在楚雄州领导的坚强领导下，有关人员包括我所的同志们正为抢救毕摩文化奔走山野，奋笔疾书。费师的有关遗愿在不远的将来就能结出丰硕的成果，到2007年，楚雄州将完成编译出版《毕摩经》100卷。这将是彝族文化的一个宝库，它丰富了中华民族的文化宝藏，是今后研究彝族文化和中华文化的一种重要资源，的确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
谨以此文告慰恩师费孝通！
同时也借此表达我对州领导一贯鼎力支持彝族文化研究的感激之情！
对于战斗在抢救毕摩文化第一线的所内外同志们，也请接受我的衷心感谢！
（本文作者刘尧汉教授在做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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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费孝通，自己民族的人要研究自己民族的文化，彝族文化，2001年特刊。
[2]罗有俊，朱琚元，普澄宇。弘扬优秀彝族文化，精心编译彝族毕摩经，彝族文化。2005(4)。
原载：《楚雄师范学院学报》2006年8期。
作者：刘尧汉，男，该文章发表时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研究员，云南省楚雄彝族文化研究所所长。
所属专题：
彝学泰斗刘尧汉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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