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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平｜抱病返乡彝学大家罗国义最后的日子

作者：黄建平 发布时间：2026-02-05 原出处：彝族人网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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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的冬天，贵州大方县格外阴冷。

已逾古稀之年，因年龄大不能解决正式工作编制，七十四岁的彝文学者罗国义，从京返乡后摔折了腿，困顿的生活雪上加霜。他蜷缩在土炕上，右半身像被铁链锁死般动弹不得，左手指节却仍紧紧攥着一卷泛黄的彝文古籍，抚摸着五言诗译本感叹：“这是西南的《史记》啊！”他盯着《西南彝志》抄本的扉页发呆——那里本该署“热卧摩史”，但那位18世纪的无名编纂者，连画像都没留下。

报纸糊的窗棂漏着寒风，凄冷的油灯灯影在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树。

“阿爹，药熬好了。”女儿端来一碗黑褐色的汤水，他抿了一口，苦得皱眉，却想起父亲罗文笔临终前的话：“彝经是先祖的魂，译不完，我死不闭眼。”三十七年前，他在病榻前握住父亲枯槁的手，如今自己的掌心也爬满了同样的沟壑。

三十四年过去，当初晋献给中央民族工作访问团的锦旗早已褪色，而《西南彝志》的译稿在箱底堆成小山。脑梗发作那日，他正校对“六祖分支”的父子联名谱系，突然天旋地转，墨汁泼洒在“默德实”三个字上——那是水西安氏土司的始祖，与自己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20世纪80年代召开的“毕节地区彝文古籍研讨会”

罗国义虽然是国内知名的古彝文学者，由于年龄较大、无法解决体制内的正式工作身份，半身瘫痪后，县里每月发八元补助金，罗国义乐观地对家人说：“国家正处于百废待兴之际，乡亲们都还很困难，要知足”。此时包谷一角二分钱一斤，大米两角，猪肉一元钱一斤，吃两糙饭，每月沾沾腥，勉强够填饱肚子，有时候连去痛片和安乃静都舍不得买。“晚年的罗国义长年拖着残腿，一瘸一拐靠打零工赚取生活费、补贴家用”（陈世良《贵州民族研究》彝文古籍翻译世家罗氏三代人对彝语文事业的贡献评介一文实录）。妻子去砖厂搬砖做零工，女儿辍学在家编竹筐，他总是觉得愧对家人，却把全家最后的积蓄换了宣纸。“司马迁受宫刑还能写《史记》，我不过瘫半边身子。”他让女儿把木板绑在床头，古籍摊在膝头，左手悬腕誊抄，字迹歪斜如蚯蚓。罗国义躺在病榻上，反复吟诵“红黄树草留秋色,碧绿琉璃照晚晴。为语麻姑桥下水,出山更比在山清。（丁文江《麻姑桥晚眺》）”。一会儿，他又忍着疼痛，仔细揣摩自己新近创作的《东关怀古》：

浩劫当年起朔风，彝书千卷烬烟中。

抱残守缺孤臣节，窜野餐蕨志士衷。

断简有心逃劫火，寒山无语对飘蓬。

他年若问遗经在，草满东关夕照红。

最艰难的时刻，他会摸出1952年《贵州日报》剪报——那是费孝通撰文呼吁保护彝文古籍的报道，边角已经被磨破。费孝通先生在文中呼吁保护彝文古籍，纸边被罗国义摸得发毛，字里行间却还透着暖意。他总说，这张剪报是“定心丸”，只要看着它，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沟壑，双鬓的白发也越来越密，可他眼里的光从没暗过——那些古彝文字，就像夜空中的星辰，在他心里闪了一辈子。在时光的长河之畔，罗国义——这位沉醉于古彝文研究领域的智慧学者，缓缓迈向生命的尽头。1986年，长期伏案疾书和疾病折磨，让这个倔强的乌蒙汉子倒下了，这位彝文重要著作《西南彝志》主要编译者、中国民族语言学的奠基人、著名语言学家马学良亲自指定的《增订<爨文丛刻>》审定，在祖国彝学领域占有一席之地的古文字专家，此刻却贫病交加。在静谧的夜色里，罗国义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渐渐溶入那片闪烁着古彝文字的蓝色梦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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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已经完成创作，正在收集补充相关图片，预计2026年下半年出版。
作者：黄建平，彝族，贵州省大方县人。工程师、一级技师、QC诊断师。毕业于贵州工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工学学士；贵州财经大学工商管理硕士。长期致力于物流系统规划、物流运营管理、物流技术装备研究与应用。
文字来源：节选自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