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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乡村教师的念想：第七章 异乡的月亮
2024年的中秋，龙达山的月光把梯田浇成一片白银，林薇站在宿舍窗前，手机屏幕映着女儿乐乐的脸。小家伙举着块蛋黄月饼，月饼渣粘在鼻尖上，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咬一口！”背景里，婆婆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一下下扯着林薇的耳膜——入秋这半个月，那咳嗽声就没断过，今天尤其沉。
“薇薇，刚哄睡乐乐，”丈夫张磊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洗不净的疲惫，“妈下午又去诊所了，护士说比昨天重。她不让告诉你，说你班上那几个彝族娃要期中考试了。”
林薇攥着手机，指节压出白印。窗外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拓在墙上，瘦得像张被风揉过的纸。三年前她来龙达时，行李箱里装着师范大学毕业证、一管防晒霜，还有张乐乐刚会坐的照片。那时觉得三年服务期不过是弹指间，却没料到，日子会被思念泡得这么稠，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工资我刚转过去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让妈别省，买点川贝炖梨，我查过，对咳嗽好。”
“知道了。”张磊顿了顿，发过来张照片，是乐乐的涂鸦：一轮黄月亮下面，一个扎辫子的小人踩着梯子往上爬，梯子腿歪歪扭扭，快撑不住了。“乐乐说，妈妈在月亮上教书，她踩着梯子就能够着。”
挂了电话，林薇坐在床沿，摸出枕头下的调回申请。县教育局的公章红得刺眼，却盖在“待研究”三个字上面。老家县城的编制早就满了，人事股的同学说，明年竞争上岗至少三十个人抢两个名额，“你这三年边疆经验是加分，可架不住人家本地人脉熟啊。”
隔壁宿舍的灯还亮着，是去年来的特岗教师小王。林薇端着两杯热水过去，见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愣，屏幕上是省考职位表，鼠标箭头在“自愿放弃服务期”那栏悬了很久。
“又在琢磨这个？”林薇把水杯放在他手边。
小王苦笑，指节敲了敲屏幕右下角的日历：“我妈昨天摔了，股骨颈骨折，在县医院躺三天了。我哥在深圳打工，老板说走了就别回来，就我一个女儿……”他抹了把脸，指缝里漏出哽咽，“服务期还有十一个月，可我真等不起了。”
林薇没接话。她太懂这种滋味了。去年冬天父亲心梗住院，她请了七天假，光在路上就耗了三天两夜——从龙达到县城坐大巴晃五小时，县城到省城乘火车颠簸三个半小时，再转两趟汽车，到家时父亲刚从ICU出来，插着氧气管拉她的手，那手凉得像冰，却攥得死紧：“没事，爸等你……”可她假期满了要走那天，偷偷在病房外看见，父亲背对着门，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来之前觉得自己能成英雄，”小王点开手机相册，照片里父母站在老家的苹果树下，笑容亮得晃眼，“来了才知道，英雄也有软肋。”
龙达小学现在有五个特岗教师，三个是内地来的。最年轻的小李刚毕业，每天晚上抱着吉他唱《成都》，唱到“分别总是在九月”就跑调；教英语的王老师是独生女，上个月接到母亲脑梗的电话，哭着请了假，至今没回来——据说回去就辞了职，在医院陪床。
上个月走的赵老师最让人唏嘘。那个一米八的曲靖汉子，收拾行李时抱着林薇哭得像个孩子：“我爸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我要是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上，这辈子都心安不了。”按规定，未满服务期辞职要赔三万违约金，他却把刚发的绩效工资全留个了学校，“给娃们买几套绘本吧，就当我没白来。”
林薇望着窗外的龙达山，山影在月光下像头沉默的巨兽。她想起刚来时，阿三妹连“苹果”的英语都不会说，现在能用“if”造句；想起去年山洪冲断了路，她把几个住得远的学生带回宿舍，阿三妹的妈妈连夜送来一筐煮鸡蛋，蛋壳上还沾着泥；就在昨天，麻力寨的老村长托人捎来袋晒干的枇杷花，说“林老师，这东西泡水治咳嗽，给你家里寄点去”。
可手机又响了，是老家邻居张婶：“薇薇，你妈刚才咳得喘不上气，救护车刚拉走，你……”
林薇抓起请假条就往外跑，撞在门框上，额头磕出红印也没觉疼。走廊里撞见校长木嘎，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见她这副模样，立刻把信封塞过来：“我刚给教育局打电话了，他们说特事特办。这里面是五千块钱，学校的互助基金，你先拿着路上用。”
林薇捏着信封，纸壳硬得硌手，里面的钱却暖得烫人。“校长，我……”
“我知道你难，”木嘎的声音比月光还柔，“陈校长那代人，是没路可选，只能硬扛；你们这代人，是路太多，心被扯成了两半。”他指了指墙上陈晓东写的“守土”二字，“守土不是捆住脚，是心里有牵挂，也有放不下。”
去乡上的路上，林薇给张磊打了个电话：“我先回去看妈，等她好点了……我想申请弹性服务。”
“你想好了？”张磊的声音透着惊讶。
“嗯，”林薇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攀枝花，花红得像团火，“阿三妹他们期中考试的作文题目是《我的老师》，有个娃写‘林老师的眼睛里，有两个月亮，一个在龙达，一个在她老家’。”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我想让那两个月亮，离得近一点。等妈能下床了，我接你们来住段时间，让乐乐看看龙达的梯田，跟阿三妹一起数星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乐乐迷迷糊糊的声音：“妈妈，月亮……跟着我跑呢……”
林薇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它既挂在龙达山的树梢，也悬在老家的屋顶。或许边疆与内地的距离，从来不是地图上的红线，而是能不能让每个远行的人，既看得见讲台前的渴望，也摸得着灶台边的牵挂——让服务期不是锁住人的锁链，让归途不是望不到头的悬崖，让每颗扎根的种子，都能带着故土的养分，在新的土地上长出年轮。
就像此刻，手机震了震，是木嘎发来的消息：“教育局说，弹性服务期间，可申请家属远程医疗帮扶，县医院跟你们老家的三甲医院联网了。”
林薇抹了把脸，加快了脚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通往远方的路，路上有孩子的笑声，有老人的咳嗽，有放不下的责任，也有剪不断的亲情。这条路或许难走，却终究在往前伸，伸往一个能让“留下”与“牵挂”不再撕扯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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