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爨碑到彝文典籍:南盘江流域古代民族文化的传承与变迁
摘要:南盘江流域作为珠江文明的源头所在,是西南地区多民族文化交融的核心地带。魏晋南北朝至唐初的爨碑与流传至今的彝文典籍,分别构成该流域古代民族文化传承脉络中的两大重要载体。爨碑以汉文字铭刻的形式,记录了爨氏统治时期汉文化与土著民族文化的早期融合轨迹;彝文典籍则以民族文字为依托,系统留存了彝族及相关族群的历史记忆、精神信仰与生活智慧。本文以爨碑与彝文典籍为核心研究对象,结合考古资料与文献考证,探究两者在文化内核、传承主体、表现形式上的内在关联与演化逻辑,揭示南盘江流域古代民族文化从多元交融到族群性凝练的变迁规律,为理解西南边疆民族文化传承机制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历史形成提供学术支撑。
关键词:南盘江流域;爨碑;彝文典籍;民族文化;传承与变迁
二爨碑(左:大爨碑;右:小爨碑)
一、引言
(一)研究背景
南盘江发源于云南马雄山,流经滇黔桂三省区,流域内喀斯特地貌广布,生态环境多样,孕育了悠久灿烂的地域文明。这里不仅是1500万年前亚洲人类始祖腊玛古猿的活动区域,更在历史长河中成为彝族、布依族、苗族等多民族繁衍生息的家园。考古发现表明,从旧石器时代的蒙自人遗址到新石器时代的建水燕子洞遗址,再到战国至两汉的青铜文明遗存,南盘江流域的人类活动从未间断,形成了绵延不绝的文化序列。
在这一文化序列中,魏晋南北朝至唐初的爨文化与后世的彝族文化形成了紧密的传承关系。爨氏家族统治南中地区四百余年,创造了兼具汉文化与土著文化特质的爨文化,其核心遗存“二爨碑”(《爨宝子碑》《爨龙颜碑》)至今矗立于云南曲靖境内,成为研究该时期民族文化融合的直接史料。而流传于南盘江流域的彝文典籍,如《爨文丛刻》《指路经》《祭社神经》等,承载了彝族先民的历史叙事、宗教信仰与民俗规范,其中诸多记载可与爨文化时期的历史脉络相互印证。两者分别代表了南盘江流域古代民族文化在不同历史阶段的核心传承载体,共同勾勒出该区域民族文化的变迁轨迹。
(二)研究意义
从学术价值来看,当前学界对爨碑的研究多集中于书法艺术与史料考据,对彝文典籍的研究则侧重文本翻译与民族文化解读,将两者置于南盘江流域地域文化整体脉络中考察其传承关系的研究尚显薄弱。本文通过整合两类文化载体的研究成果,厘清南盘江流域古代民族文化的传承链条,可弥补现有研究的不足,深化对西南边疆民族文化交融机制的认识。
从现实意义而言,南盘江流域是多民族聚居区,各民族文化的和谐共生是区域发展的重要基础。梳理该流域古代民族文化的传承与变迁历史,揭示各民族文化相互借鉴、包容共生的发展规律,对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促进当代民族地区文化传承与社会发展具有重要的现实启示。
(三)研究方法与创新点
1.本文采用文献考证法、比较研究法与历史地理学研究方法。在文献考证方面,系统梳理爨碑碑文、彝文典籍文本及相关历史文献,挖掘其中蕴含的文化信息;在比较研究方面,对比爨碑与彝文典籍在文化内涵、传承方式等方面的异同,揭示其传承关系;在历史地理学研究方面,结合南盘江流域的地理环境特征,分析地域因素对民族文化传承与变迁的影响。
2.本文的创新点在于:一是构建了“爨碑—彝文典籍”的文化传承分析框架,将汉文字铭刻与民族文字典籍纳入同一地域文化传承体系;二是从文化内核、传承主体、表现形式三个维度,系统剖析南盘江流域古代民族文化的变迁逻辑,突破了单一文化载体的研究局限。
大爨碑;爨龙颜碑(图源:搜狐号-当地小灵通,汤桥柱 摄)
二、爨碑:南盘江流域早期民族文化融合的物质载体
(一)爨碑的历史语境与核心遗存
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原战乱频仍,中央政权对西南边疆的控制相对薄弱,以爨氏为代表的地方大姓逐渐崛起,统治了南中地区(今云南、贵州西部及四川西南部)四百余年。这一时期,爨氏家族既保持了与中原王朝的名义从属关系,又拥有相对独立的统治权,在文化上形成了“汉夷交融”的独特格局。爨碑作为这一时期的重要文化遗存,集中体现了这种文化融合特质。
现存爨碑的核心遗存为《爨宝子碑》与《爨龙颜碑》,均位于云南曲靖境内,被誉为“南碑瑰宝”。《爨宝子碑》刻立于东晋义熙元年(公元405年),碑高1.83米,宽0.68米,碑文共13行,388字,内容记载了爨宝子的生平事迹与家族渊源;《爨龙颜碑》刻立于南朝刘宋大明二年(公元458年),碑高3.88米,宽1.46米,碑文共24行,900余字,详细追溯了爨氏家族的历史,记述了爨龙颜的功绩。两碑不仅是研究爨氏家族历史与南中地区政治格局的珍贵史料,更承载了丰富的文化融合信息。
(二)爨碑所反映的文化融合特质
首先,在文字与书法方面,爨碑字体呈现出隶书向楷书过渡的特征,同时融入了西南土著民族的文化审美特质。《爨宝子碑》字体古朴稚拙,笔画方劲刚健,既有汉隶的庄重典雅,又蕴含着独特的地域风格;《爨龙颜碑》字体雄浑大气,结构严谨,兼具楷书的规整与隶书的韵味。有研究表明,爨碑书法的笔法特点与彝族早期文字书写中的“善用曲”特征存在关联,是彝汉文化在书写艺术上融合的产物。
其次,在文化认同方面,爨碑碑文既彰显了对中原汉文化的认同,又保留了土著民族的文化印记。《爨龙颜碑》开篇即追溯爨氏祖先为颛顼、祝融之后,将家族历史与中原华夏文明的源头相连,体现了对华夏正统文化的认同。同时,碑文记载爨氏家族“迁运庸蜀,流薄南入”后,与当地土著民族通婚联姻,形成了“遑耶”关系,接受了土著民族的鬼主文化与盟誓文化,展现了文化融合的轨迹。这种“汉夷共融”的文化认同,成为爨文化的核心特质。
最后,在社会制度方面,爨碑反映了爨氏统治时期“双轨制”的政治格局。爨氏既沿用中原王朝的官制体系,如碑文记载的“龙骧将军”“宁州刺史”等官职,又保留了土著民族的部落统治模式,通过成为“大鬼主”来拉拢各部落力量,实现对南中地区的有效统治。这种政治制度的融合,为南盘江流域的社会稳定与文化交流提供了保障。
小爨碑:爨宝子碑(图源:豆瓣小组-亲爱的玛嘉烈)
三、彝文典籍:南盘江流域民族文化的系统性传承载体
(一)彝文的产生与彝文典籍的流传
彝文是彝族先民创造的古老文字,其产生年代可追溯至商代晚期,经过长期发展,形成了相对成熟的文字体系。考古发现表明,川、滇、黔地区发掘的商、周时期青铜兵器和用具上的刻文,与现存彝文存在一定的传承关系,证明彝文在父权制确立时期已得到广泛应用。
南盘江流域作为彝族的重要聚居区,留存了大量彝文典籍。这些典籍内容丰富,涵盖历史、宗教、哲学、民俗、天文、医药等多个领域,主要以手抄本和刻本形式流传至今。其中,《爨文丛刻》是彝文典籍的集大成之作,收录了《千岁衢碑记》《说文(宇宙源流)》《帝王世纪(人类历史)》等重要文献,系统记载了彝族的起源、发展历史与文化传统。此外,《指路经》《祭社神经》《谱牒》等典籍,也从不同角度反映了南盘江流域彝族的文化风貌。
(二)彝文典籍中的文化传承内核
其一,历史记忆的传承。彝文典籍详细记载了彝族先民的迁徙历史与部落发展脉络,与爨文化时期的历史形成了延续性关联。《爨文丛刻》中记载的“希姆遮父系时代”至“六祖分支”的历史,与爨碑所反映的爨氏家族迁徙与发展轨迹相互印证,表明彝族先民与爨人存在深厚的历史渊源。例如,彝文典籍中记载的“液舍”(义译为黄水,指今南盘江流域),是彝族先民重要的活动区域,与爨氏统治的核心区域重合,证明南盘江流域的文化传承具有明确的地域连续性。
其二,宗教信仰的延续。彝文典籍中蕴含的鬼主文化、祖先崇拜等宗教信仰,与爨碑所反映的土著文化特质一脉相承。《祭社神经》中记载的“人与鬼同屋,不许鬼捉人,不许人打鬼”的观念,体现了原始宗教中的万物有灵思想,与爨氏时期的鬼主文化存在明显的传承关系。此外,彝族的祖先崇拜仪式在彝文典籍中有详细记载,这种对祖先的敬畏与祭祀传统,可追溯至爨氏家族“金紫累迹,朱黻充庭”的家族荣耀观念与祭祀传统。
其三,民俗文化的积淀。彝文典籍记载了彝族丰富的民俗文化,如婚姻习俗、节庆礼仪等,其中部分习俗可追溯至爨文化时期。《男人出嫁的故事》记载了彝族先民早期“女子娶男子,男人嫁女人”的母系氏族婚姻形态,这种婚姻习俗在爨氏时期的“遑耶”联姻文化中仍有体现。此外,彝族的火把节、花脸节等节庆活动,在彝文典籍中均有记载,这些节庆活动所蕴含的驱邪祈福、庆祝丰收的文化内涵,与爨文化时期的民俗传统具有内在的一致性。
四、从爨碑到彝文典籍:南盘江流域民族文化的变迁逻辑
(一)文化传承主体的转变:从统治阶层到族群整体
爨碑的创作主体是爨氏统治阶层,其文化表达主要服务于统治阶层的政治需求与身份认同。爨碑碑文通过追溯华夏先祖、彰显中原官制,构建了统治阶层的正统性身份,同时融入土著文化元素以巩固对地方部落的控制。因此,爨碑所承载的文化融合,主要是统治阶层主导下的汉文化与土著精英文化的融合,其传承范围局限于统治阶层与少数文化精英。
而彝文典籍的创作与传承主体则是彝族族群整体,尤其是作为文化传承核心的毕摩阶层。毕摩作为彝族的祭司与知识分子,通过整理、撰写彝文典籍,将彝族的历史记忆、宗教信仰与民俗规范传承给整个族群。彝文典籍的内容不再局限于精英阶层的需求,而是涵盖了族群生产生活的各个方面,成为整个彝族族群的文化共识载体。这种传承主体的转变,使得南盘江流域的民族文化从统治阶层的专属文化,转变为族群共享的大众文化,传承范围更加广泛,文化生命力更加持久。
(二)文化表现形式的演化:从文字铭刻到文本典籍
爨碑以石质铭刻为载体,采用汉文字书写,其文化表达具有简洁性、象征性与永久性的特点。由于石质载体的限制,爨碑碑文内容相对简略,主要以记述功绩、追溯渊源为主,文化信息的承载量有限。同时,汉文字的使用使得爨碑的文化传播范围受到限制,仅能被掌握汉文字的统治阶层与文化精英所理解。
彝文典籍则以纸张、皮革等为载体,采用彝文字书写,形成了系统的文本体系。彝文字的创制与使用,使得彝族文化能够以更加精准、全面的方式得以记录,彝文典籍的内容涵盖历史、宗教、民俗、科技等多个领域,形成了完整的文化知识体系。此外,彝文典籍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族群内部广泛流传,传播范围更加广泛,文化传承的连续性更强。这种文化表现形式的演化,使得南盘江流域的民族文化从碎片化的铭刻记录,转变为系统化的文本传承,文化内涵更加丰富,传承机制更加完善。
(三)文化内核的凝练:从多元交融到族群性凸显
爨文化时期,南盘江流域的民族文化呈现出多元交融的开放格局。爨碑所反映的文化,是汉文化、土著文化、巴蜀文化、楚文化等多种文化元素的融合,尚未形成统一的族群文化内核。这种多元交融的文化格局,是爨氏统治阶层为巩固统治、适应地域文化环境而形成的,具有较强的包容性与开放性,但也缺乏稳定的文化核心。
随着历史的发展,尤其是爨氏统治结束后,南盘江流域的民族文化逐渐向族群性方向凝练。彝文典籍通过系统梳理彝族的历史渊源、构建族群的宗教信仰体系、规范族群的民俗礼仪,形成了以彝族文化为核心的族群文化内核。彝文典籍中强调的“彝始道慕尼”的族群起源认同、以毕摩为核心的宗教信仰体系、独特的族群民俗传统,共同构成了彝族鲜明的族群文化特征。这种文化内核的凝练,使得南盘江流域的民族文化从多元交融的泛地域文化,转变为具有鲜明族群特色的民族文化,增强了族群的文化认同感与凝聚力。
五、结论与展望
(一)研究结论
南盘江流域的古代民族文化传承,以爨碑与彝文典籍为核心载体,呈现出清晰的变迁轨迹。爨碑作为爨氏统治时期的文化遗存,体现了统治阶层主导下汉文化与土著文化的早期融合,构建了南盘江流域民族文化交融的基础框架;彝文典籍则作为彝族族群的文化载体,系统传承了彝族的历史记忆、宗教信仰与民俗规范,形成了鲜明的族群文化内核。从爨碑到彝文典籍,南盘江流域的民族文化经历了传承主体从统治阶层到族群整体、表现形式从文字铭刻到文本典籍、文化内核从多元交融到族群性凸显的变迁过程。这一变迁过程,既是地域文化适应历史发展与社会变革的必然结果,也是西南边疆民族文化自我完善、自我发展的内在需求,展现了多民族文化包容共生、和谐发展的历史规律。
(二)研究展望
本文通过对爨碑与彝文典籍的初步研究,揭示了南盘江流域古代民族文化的传承与变迁逻辑,但仍存在诸多有待深入探讨的问题。未来的研究可进一步拓展研究范围,将布依族、苗族等其他民族的文化遗存纳入研究体系,探究多民族文化在南盘江流域的互动关系;同时,可采用跨学科研究方法,结合考古学、人类学、语言学等学科的研究成果,深化对民族文化传承机制的认识。此外,对彝文典籍的深度解读与数字化整理,以及爨碑文化与彝文典籍文化的当代活化利用,也将是未来研究的重要方向,可为民族地区的文化传承与社会发展提供更有力的学术支持。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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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管鹏,彝族,1978年12月生于滇南大地。群文馆员,现供职于丘北县文化和旅游局民族文化传承展演中心。自幼浸润于民族文化的沃土,长期扎根边疆少数民族地区,以文学、音乐为笔,以民族文化研究为翼,从五彩斑斓的民族风情中汲取创作养分。创作体裁多元,涵括散文、诗歌、小说、戏剧、新闻、歌曲及民族文化研究等诸多门类。作品屡见《人民日报》《歌剧》《云南日报》《今日民族》《民族音乐》等权威报刊杂志,累计发表逾600篇(首、则),数度斩获表彰与作品奖项。学术研究横跨历史学、民族学、人类学、生态学等领域,致力于边疆民族文化的传承与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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