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教师的念想：第六章 墨香里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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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清明，龙达山的杜鹃把坡地染成一片胭脂红。陈晓东站在新教学楼三楼的走廊，指尖抚过墙面上那面褪色的队旗——这是复制品，真正的原件躺在县档案馆的玻璃柜里，红绒布衬着它磨破的边角，成了“边疆教育拓荒史”的注脚。风从窗缝钻进来，掀起队旗的一角，像1990年那个报到日，马校长身后马脖子上的铃铛，在记忆里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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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校长，车备好了。”乡中心小学的司机小王站在楼梯口，手里的纸箱勒得指节发白，里面装着三十多年的备课本，最底下那本的牛皮纸封皮上，“1990届四年级”几个字已被岁月浸成深褐色，边角卷得像梯田里的稻穗。Jtz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陈晓东“嗯”了一声，目光却黏在操场上。木嘎正领着孩子们练队列，他的背微微驼了，像龙达山常见的老攀枝花树，喊“一二一”的声音却依旧洪亮，震得篮球架上的铁网“嗡嗡”震颤。不远处，咪彩在给刚入队的孩子系红领巾，指尖捏着三角巾的一角，动作轻得像当年给队旗别攀枝花——她师范毕业后回了龙达，如今是这里的教导主任，鬓角也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像落了层早霜。Jtz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陈校长，您在这儿整整待了三十二年。”木嘎不知何时站到身后，手里攥着块鹅卵石，磨得光溜溜的，是当年他给同学碾铅笔芯用的那种，“我爹总说，您刚来那年，他去麻力寨换玉米，听见山坳里飘着《东方红》，以为谁家买了收音机，爬到山顶才看见，是您领着十几个娃，站在土操场上扯着嗓子唱。”Jtz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陈晓东接过石头，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爬向心口，像1990年冲沟里的泉水。他忽然想起马校长，那个左肩微斜的老人前年走了，临终前枯瘦的手攥着他，说：“龙达的树，长得再高，根也得扎在梯田里。”Jtz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操场边早围满了人。李大叔的儿子，如今的村支书，捧着红布包，里面是七双布鞋，七个寨子的妇女各纳了一双：哈尼族的鞋头绣着稻穗，彝族的鞋帮缀着火把纹，汉族的鞋底纳着“平安”二字。“陈校长，乡上的路是水泥的，可这鞋稳当，您早晚散步，踩着踏实。”Jtz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阿依站在人群后，正给茜茜的女儿梳小辫，小姑娘手里举着支狼毫笔，是去年陈晓东教她写“龙”字时用的，笔杆上还缠着她自己编的红绳。见陈晓东望过来，阿依笑了，眼角的皱纹像龙达山的褶皱，藏着三十多年的月光：“山山在乡中学备着课呢，茜茜把您的书法教室收拾好了，墨都研开了，就等您动笔。”Jtz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车开下山时，陈晓东数着路边的攀枝花树，一棵，两棵，三棵……数到第十七棵，眼泪突然砸在膝盖的教案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迹。那是2013年的雪灾记录，那年教室漏雨，他和老师们用塑料布搭了个棚子，木嘎的父亲带着乡亲们冒雪抢修屋顶，雪落在他们的毡帽上，像撒了层盐，可谁也不肯进屋烤火，说“娃们的课不能停”。Jtz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乡中心小学的宿舍在教学楼后，两层小楼带个小院。茜茜在窗台上摆了盆太阳花，是从龙达移栽来的，黄灿灿的，像阿依当年种在宿舍窗台上的那丛。“爸，您的书法教室在一楼东头，我给您备了徽墨，比您在龙达用的松烟墨多了点香。”女儿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极了年轻时的阿依，只是多了几分师范生的斯文。Jtz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推开书法教室的门，陈晓东愣住了。墙上没挂名人字帖，贴满了龙达小学孩子们的字：歪歪扭扭的“人”，力透纸背的“山”，还有个稚嫩的“龙”，笔画像蚯蚓，却透着股往高处钻的劲儿——是茜茜女儿写的。“木嘎校长让人送过来的，”茜茜端着茶杯走进来，杯身上印着“龙达小学建校六十周年”，“他说，您看着这些字，就像还在龙达的土黑板前。”Jtz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陈晓东拿起毛笔，蘸了点清水在砚台里磨。水晕在青灰色的砚石上，像1991年那个秋雨夜，马校长宿舍里跳动的煤油灯光。他写下第一个字：“根”。笔锋落下时，忽然想起阿依纳鞋底的样子，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不就是最扎实的笔画吗？Jtz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书法课成了乡中心小学的“招牌”。孩子们最爱听他讲“字如其人”：“你们看这个‘教’字，左边是‘孝’，右边是‘文’，先学做人，再学文化，就像龙达的稻子，先扎根，再抽穗。”山山常来旁听，他教初中物理，说父亲的课能让学生明白“为什么梯田要修在坡上——因为要向着太阳生长”；茜茜则把学生的习作贴满走廊，说要让更多人知道“乡村的笔墨里，藏着中国的根”。Jtz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2025年教师节，县礼堂的聚光灯打在陈晓东身上。他胸前的“最美乡村教师”奖章，和“教师之家”的牌匾在灯光下交相辉映——山山在乡中学教物理，茜茜在中心小学教语文，一家三代三个教师，像龙达山的三棵树，根都扎在乡村教育的土壤里。Jtz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领奖台上，他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看见木嘎和咪彩，他们身后站着龙达小学的孩子们，手里举着自己写的字，红纸上的“谢”字歪歪扭扭，却红得像当年的队旗。他想起三十五年前那个报到日，马校长说“山里的娃想走出大山，得靠念书”，如今才明白，走出大山的路，从来都连着回山的根。Jtz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散会后，阿依牵着他的手走在街道的路灯下，脚下的布鞋踩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轻响。“明天回趟龙达吧，”阿依说，“木嘎说新盖的教师周转房用上了太阳能，冬天也暖和，让咱们去看看。”Jtz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陈晓东点点头，望向龙达山的方向。夜色里，那片山影像卧着的巨人，梯田里的新稻正在抽穗，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他知道，自己的青春留在了那里，无数像他一样的乡村教师的青春，都化作了龙达山的养分——让更多孩子能走出大山，也让更多孩子愿意回来，把乡村的未来，种成一片金黄的稻浪。Jtz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一路走来，陈晓东深深地体会到，振兴乡村教育的目的和意义：不是让所有孩子都离开农村，而是让他们无论走多远，都记得来时的路；让这片充满乡愁记忆和蕴含丰富民族文化资源的土地，永远有守望的人，有生长生发的力量，有代代相传的温度。Jtz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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