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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乡村教师的念想：第五章 月光下的婚礼
1993年的中秋，月亮把梯田照得像铺了层碎银。龙达小学的土操场上，三块青石板支起口黑铁锅，里面炖着的土鸡“咕嘟”冒泡，油花浮在汤面上，混着山胡椒的辛香，在晚风里漫过整个山包。陈晓东蹲在地上，正用块红布角擦桌子——那是从队旗上剪下的边角料，被灶火熏得发暗，却透着股说不清的热乎气。他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道浅疤，是去年盖柴火棚时被钉子划的，此刻在月光下泛着淡白的光。
“陈校长，阿依姐来了！”咪彩的声音像山雀似的，从教学楼后窜出来。她手里攥着把野菊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是刚从冲沟边掐的。
陈晓东猛地起身，膝盖撞在石板上“咚”地响，也顾不上揉。就见阿依站在操场入口那棵老梨树下，靛蓝布褂的领口绣着朵山茶花，针脚密得像蛛网——那是她娘压在箱底三十年的嫁衣改的，原来的盘扣太大，她拆下来，换成了自己绣的布扣，像三颗小小的山莓。她手里的竹篮晃悠着，里面红鸡蛋的茜草香飘过来，混着她发间的皂角味，清清爽爽的。
“来了？”陈晓东的嗓子像被山雾糊住，伸手去接竹篮时，指尖在竹篾上蹭出点毛刺。
阿依把篮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去帮张婶添柴，辫梢的红头绳扫过他手背，像被火苗轻轻舔了下。“我娘说，鸡蛋得趁烫吃，”她的声音从灶台后传出来，带着点闷笑，“红汁子染在手上，能沾三年喜气。”
今天是他们的好日子。没有彩礼，没有嫁妆，连新被褥都是阿依娘用七八个旧被套拆洗后重缝的，被面拼着各色碎布，像块补丁摞补丁的花田。可七个寨子的亲戚朋友还是来了：麻力寨的李大叔扛来坛自酿的包谷酒，酒坛上裹着新剥的玉米叶；哈尼新寨的咪彩娘拎着篮煮熟的紫米，上面盖着片芭蕉叶；连最偏远的苗汉寨，都让娃子捎来串腊肉，油汪汪地挂在操场边的梨树枝上。
“就三桌，多了坐不下。”马校长坐在临时搭的主席位上，拐杖斜靠在桌腿，杖头的铜箍被摩挲得发亮。他特意从乡中心小学赶回来，裤脚还沾着赶路的泥，“都是自家人，喝碗酒，吃口肉，就算礼成。”
第一桌是学校的老师。张桂英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小家伙抓着个红鸡蛋往嘴里塞，蛋清顺着下巴流到衣襟，把“优秀教师”的奖状一角都浸湿了。第二桌是各寨的亲戚朋友，李大叔的烟袋锅在鞋底磕得“梆梆”响，烟丝混着唾沫星子溅在地上，他却不管，只顾着给陈晓东倒酒：“喝！我家阿依，可是寨子里手最巧的姑娘！”
第三桌是孩子们。木嘎把自己做的木笛摆在桌中央，笛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喜”字，说是用砍柴刀刻了半夜；咪彩偷偷往陈晓东碗里扒拉南瓜子，都是她一颗颗从瓜瓤里抠出来，在灶台上烘得香脆的。
开席时，马校长端起粗瓷碗，酒液晃出半碗：“晓东是城里来的师范生，却把根扎在了龙达的石头缝里；阿依是山里长的好姑娘，心细得能穿绣花针。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龙达的一家人，干了这碗！”
三十多只碗“叮叮当当”撞在一起，酒洒在地上，很快被干渴的黄土吸进去，像滴进了这片土地的血脉里。陈晓东给阿依夹了块鸡腿，肉皮炖得发亮，她却又夹回来，筷子尖在他碗沿碰了碰：“你天天站讲台，费嗓子，多吃点带皮的。”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像喝了酒似的，脸上发烫。
没有婚纱，没有戒指，连张像样的照片都凑不齐。王老师翻出家里那台旧海鸥相机，镜头上还沾着去年拍雪景时的泥点。照片里，陈晓东的蓝卡其褂子第二颗纽扣松了线，阿依的布褂袖口磨出毛边，两人身后是那面褪色的队旗，风一吹，红布贴在他们背上，像块发烫的烙铁。
夜深了，乡亲们踩着月光往回走，木嘎领着几个半大孩子，把剩下的彩纸撒了满地，说是“给校长铺条花路”。陈晓东牵着阿依的手往宿舍走，她的手心沁着汗，攥得他指节发白。宿舍还是原来那间，张婶帮忙糊了层新窗纸，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织出细细的网；阿依娘送的棉被铺在床上，碎布拼成的花在月光下若隐隐现，像梯田里种的各色作物。
“委屈你了。”陈晓东摸着被面上最显眼的那块靛蓝布——是阿依自己的旧围裙拆的，“连块新布都没给你扯。”他每月工资190块，给老家母亲寄60块，剩下的作为一家老小的生活费，偶尔还要给家里揭不开锅的学生垫学费、科书费、医药费，有时资助贫困学生，口袋比脸还干净。
阿依却从床头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双新布鞋，鞋底纳着密密麻麻的“人”字纹，针脚细得像蚂蚁爬。“我娘说，好日子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把鞋往他脚上比，鞋头微微上翘，刚好护住他总磨破的脚趾，“你看这鞋底，纳得越密，走山路越稳。”
婚后的日子，像冲沟里的水，不急不忙，却润得人心头发暖。天不亮，阿依的脚步声就在宿舍外响了——先去冲沟挑两桶水，桶绳在她肩头勒出红印；回来烧火做饭，玉米粥熬得黏糊糊的，上面漂着层米油；然后帮张婶给学生热早饭，哪个娃的碗裂了缝，她都记着，晚上回家就找块碎瓷片帮着补好。
陈晓东备课到深夜，桌上的薄荷水总冒着热气——阿依算着时间，每隔一个时辰就来换一次；冬天他的手冻得裂口子，她就把猪油熬化了，拌上蜂蜜，装在掏空的竹节里，说比城里的雪花膏滋润；连他批改作业用的红墨水，都是她用茜草汁调的，比买的颜色还鲜亮。
老师们都说，陈校长的宿舍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粮仓，处处透着暖。窗台上摆着阿依种的太阳花，黄灿灿的，顺着墙根爬到窗外；墙上贴着山和溪的涂鸦，山山画的歪脖子树，枝桠上总挂着个小太阳，溪溪画的小人，手里总攥着支铅笔；陈晓东的备课本再也没卷过边，阿依每晚都用块青石砖压着，边角平展得像新的。
1994年春天，阿依的肚子渐渐显形。她照样挑水、做饭，陈晓东抢过扁担，她却往他手里塞块烤红薯：“你别抢，我挑着水走山路，肚里娃都老实。”可夜里他伏案写教案时，她会悄悄把他的棉鞋揣进被窝焐着，说：“脚暖和了，脑子才转得快。”
那年底，山山出生时，陈晓东正在给六年级上语文课。李大叔跑进校园喊“生了”，他手里的粉笔“啪”地断成两截。冲进临时借的产房，阿依躺在床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却笑着指了指襁褓：“像你，眉骨高。”他伸手碰了碰孩子皱巴巴的脸，小家伙突然攥住他的手指，劲儿大得像头小野兽。
有了娃，日子更紧巴了。陈晓东总把食堂的玉米饼留一半，硬的那半自己啃，软的揣回来给阿依。可阿依总有法子让日子泛出甜：春天挖荠菜包饺子，她把肉馅省给山山，自己的饺子里全是菜，却说“菜馅败火”；夏天摘野草莓熬酱，装在玻璃罐里，抹在玉米饼上，酸溜溜的能多吃半个；冬天她把腊肉切成薄片，埋在米饭底下，说“这样肉香能渗进每粒米里”。
1998年3月茜茜出生时，新教学楼刚起了第一层。陈晓东白天在工地搬砖，手掌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结，晚上就守在阿依床边，给她讲工地上的新鲜事：“李大叔说，这楼的地基要埋三米深，比寨子里的粮仓还结实。”阿依摸着小女儿的脸蛋笑：“叫溪溪吧，像冲沟里的水，看着柔，能穿石。”
儿女绕膝的陈晓东，成了龙达山最让人眼红的人。乡上又来调令时，他正蹲在操场边，看山山和茜茜追着木嘎的笛声跑。“乡里条件相对较好，娃能上幼儿园。”来的同志劝他。他望着新教学楼的钢筋骨架在夕阳里闪着光，又看了看宿舍窗口飘出的炊烟——阿依正在做饭，烟囱里的烟都是直的，像根扎在土里的旗杆。
“不了，”他笑着摇头，“我家根在这儿，孩子他妈又没有工作，拖儿带女负担重，。”
阿依从不说苦。学校推行目标管理责任制，老师要轮流晚自习，她就把热好的饭菜装进保温桶，踏着月光送到办公室，桶外面裹着棉垫，生怕菜凉了；盖新楼缺人手，她领着几个妇女给工人缝补衣裳，针脚比男人纳的鞋底还耐磨；有学生交不起学费，她把编竹筐攒的钱塞进陈晓东口袋，说“娃失学了，比家里少吃口肉还让人心疼”。
一个腊月的清晨，陈晓东要去乡上开会。推开门，见阿依蹲在火塘边，给山山和茜茜缝棉衣。火光在她脸上跳，鬓角有根白发格外显眼，像落了片雪花。“我去吧，你再睡会儿。”他说。
阿依抬头，眼里的光像山涧的水，清凌凌的：“路滑，你走慢点。我把腊肉蒸上了，回来就能吃。”
他踩着积雪往山下走，雪被踩得“咯吱”响，像首轻快的调子。回头望，龙达小学的轮廓在雪地里格外清晰，新楼的钢筋顶着雪，像群举着长矛的士兵；宿舍窗口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映在雪地上，像块融化的金子。
他知道，这光里有他的家，他的根，他这辈子走得最稳的路。
2001年，正是互联网兴起的年代，彝-人-网团队便确立了构建彝族文化数据库的宏远目标，初心不改，坚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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