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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平｜水西彝殇多久也擦不掉的伤痕

作者：黄建平 发布时间：2026-01-22 原出处：彝族人网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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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的贵州大定县，岁月静好。

彝学大家罗文笔趴在桌案上，把《笃慕源流》的八十四代谱系译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刚碰到下一页彝文古籍《帝王世纪》，突然顿住——“天运甲辰年，云南吴三桂”这几个字，像颗石子砸进心里。他凑得更近，逐字逐句念：“君殿臣阁废，晴光被雾遮，前归无路行……”自幼通读六经的罗文笔，自然清楚水西这段不堪回首的历史：1664年，明清革故鼎新之际，阴鸷又狡诈多变的吴三桂借"改土归流"之名对水西宣慰使安坤发动围剿——以三万精锐实施"犁庭扫穴"，妇孺老弱皆成刀下冤魂，鸭池河面浮尸断流，千年彝文典籍尽付丙丁。为掩盖暴行，吴三桂将累累白骨伪作"平乱战功"奏报清廷，借机鲸吞水西三十七万亩膏腴之地。

（图源：孔夫子旧书网-伯牙居）

思绪飘飞之间，窗外的蝉鸣声渐远，眼前竟飘起了硝烟。

再睁眼时，冷风裹着雪沫子往脖子里灌。罗文笔吓了一跳，自己竟站在土城楼上，身边立着个穿深蓝彝锦长袍的汉子，手里攥着枚银丝编的鹰纹佩，中间的红玛瑙亮得晃眼。

“宣慰使，阿布黑回来了！”楼下跑上来个挎腰刀的后生，气喘吁吁，“平西王府的轿马，过了三岔河了！”

汉子抬头望向逶迤西去的乌蒙山脉，山顶的积雪泛着冷光，他的声音沉得像磨过的石头：“还记得彝家古籍里的话不？九星连珠现，白虎犯奎宿。该来的，躲不过。”说话的汉子正是水西宣慰使安坤，他转头时，罗文笔看见城楼下的庭院里，一个穿银袍的女子正教孩子写字，发间的银月冠闪着光——后来才知，那是诸葛武侯赠与水西先祖的物件，传了四十七代。

云南平西王府里，吴三桂正用镶金马鞭敲着地图上的“果勇城”。亲兵掀帘进来，声音发怯：“王爷，水西那边回话了，说……说不肯献禄氏夫人。”

“不肯？”吴三桂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六圭河”三个字上碾出道印子，“安坤倒有几分硬气。传我话，让总兵李本深带四镇兵，堵他退路！”谁料文书送到李本深手里，“六圭”竟写成了“六广”，三路兵马的消息一下子断了。

三月的七星关，天阴得能拧出水。安坤勒住马，对着河对岸的李本深喊：“李提督，你我往日无冤，今日若要动手，我水西男儿的血，定染红这条六圭河！”话音刚落，彝兵的鹰笛响了，三长两短，与《武定罗婺夷占吉凶书》里记述的那个警示信号一模一样，崖上的树枝里，顿时冒出不少持弓箭的彝兵。

吴三桂带着轻骑追进峡谷，正得意时，突然听见四面崖壁传来“嗷——嗷——”的喊声，像老虎叫。原是明朝旧将皮熊，现在是水西彝军的军师，悍不畏死地带着三万彝兵冲出来，把清军围了个严实。这一困就是四十多天，朝廷军队粮食吃光了，杀战马充饥。皮熊让彝兵拉起彝文布条，催促朝廷军队投降，条幅上写着“汉官如流水，彝山永常在”。

四月十七那天，阿哈箐起了瘴气，白茫茫的雾里，三百清军竟互相砍了起来。李本深抓着个彝俘，按在地上逼问：“快说，往安坤大营走哪条路！”那彝俘抬起头，眼里映着轮红通通的月亮，突然笑了：“今日是黑羊祭，你们这些狗官不懂，这是凶日！”李本深想起彝文古籍中说的血月，后背唰地冒了层冷汗。

等李本深带着援兵赶到时，吴三桂的军营已两天没生火。侥幸脱困后，吴三桂坐在军帐里，手里把玩着从彝兵那缴来的银丝鹰纹佩——玛瑙已经碎了。他把佩饰扔到火盆边，冲翻译喊：“把彝人的《指路经》念来听听！”

翻译战战兢兢地翻书：“权位如晨露，生命如金宝，难保永安宁……”

“屁话！”吴三桂一脚踢翻火盆，“我倒要看看，这水西的鹰，能不能浴火重生！”

木弄箐的绝壁下，安坤靠在刻着先祖济火王的岩壁上，胸口淌着血。禄氏抱着本《帝王世纪》，正往火里扔，火苗舔着书页，发出“滋滋”的响。安坤突然夺过她发间的银簪，往自己心口刺：“你快走！带胜祖去乌撒！记住我的话，丙辰年，持印者当兴！”

洞外突然传来“砰砰砰”的响声，是朝廷军队的三眼铳。禄氏哭着要扶他，安坤却推了她一把：“再不走，都得死！”

三日后，六圭河畔江流呜咽。吴三桂让人把安坤绑在铁笼里，悬在急流上。安坤看着河水里自己的影子，突然长啸一声，声音震得峡谷嗡嗡响，两岸的岩鹰全没了声息——后来《大定府志》的残卷里，记了这一幕。

腊月的夜里，天寒地冻。军师皮熊在牢里绝食，临死前用血写了“虎饮山泉岂低头”，带血的丝巾被风吹上城楼，缠在了安坤的首级旁。彝民趁着夜色悄悄收殓，在安坤掌心摸到半片烧焦的银丝鹰纹，冰凉凉的。

康熙四年开春，水西改了名。罗文笔在后来的典籍里看到，大方叫了大定，陇纳叫了平远，水西叫了黔西，乌撒叫了威宁——这就是黔西北的“改土归流”。可他又翻到记载，说直到雍正五年，真正管着这块土地的，还是土司和土目。

康熙十二年冬天，阿哈箐的茅草又黄了。安坤的妻子阿那夫人，在祖祠地窖里找出了水西宗谱，谱子里夹着张纸，是安坤用血画的字：“丙辰年，持印者当兴。”十七岁的安胜祖，佩着父亲留下的七星刀，从地窖里杀了出去，刀刃上的寒光，竟和当年木弄箐焚书的火焰一样亮。

后来清军将领见到武侯金印时，印纽上嵌着片银丝残片，在月光下一看，是水西的鹰纹。奢香夫人开辟的九驿古道上，铜铃声随风飘着，老祭司边走边唱：“鹰魂入祖地，九转又重生……”

罗文笔突然听见蝉鸣，猛地回神，梦中惊醒的他还趴在桌案上。他翻出《清实录·圣祖仁皇帝实录》，康熙二十五年的上谕写得明明白白：“前逆贼吴三桂亦因需索水西，不遂贪欲，捏奏水西反叛，竟自发兵剿灭，尽取其利，以为己有。”又找《平定三逆方略》，里面也写着：“诳称水西土司反叛，请攻灭之，阳居拓地之切，而阴擅其利。”

他再看手里的彝文《哭嫁歌》抄本，里面记着个银袍女子策马渡涧的故事。窗外的夕阳斜进来，落在书页上，罗文笔突然想起梦里的六圭河——听说每逢星月皆暗的夜里，会有灵蝶聚成鹰的形状，在河面上盘旋，像是在找什么。

罗文笔摸了摸桌案上的彝文古籍，指尖还留着淡淡的墨香，心里却沉甸甸的。水西彝家的伤痕，那枚碎了的银丝鹰纹佩，那段被掩盖的往事，就像刻在石头上的字，就算过了多少年，也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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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已经完成创作，正在收集补充相关图片，预计2026年下半年出版。
作者：黄建平，彝族，贵州省大方县人。工程师、一级技师、QC诊断师。毕业于贵州工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工学学士；贵州财经大学工商管理硕士。长期致力于物流系统规划、物流运营管理、物流技术装备研究与应用。
文字来源：节选自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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