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洪|我的大表哥
年前腊月的彝村,杀猪饭的热闹刚漫在风里,入骨的寒意却悄悄缠上心头。老家大哥凌晨的一通电话,传来大表哥子时离世的噩耗,寥寥数语如细刺扎心,惊悸过后,翻涌的后悔与歉意瞬间将我裹挟。原以为他前些日子去县医院住院,只是心绪不佳才日渐消沉,却因隔着屏幕的一再推诿,终究错过了见他的最后一面,这一别,便是今生永诀。

记忆里与大表哥的倒数相见,是今年大年初三离家前的春客宴。彼时的他,因常年往返医院问诊,早已没了往日年轻力壮的模样。而最后一次相见,是正月十五舅舅过世后,我赶回家中,见灵堂旁的戴孝表哥满目伤感,凝望着穿戴孝服、盖着寿被的舅舅,似是不知所措。曾经血色饱满的脸庞刻满憔悴,满头白发衬得身形愈发消瘦,与我印象中那个浑身是劲、雷厉风行的表哥判若两人。可我竟未多留心,只当是年岁渐长的常态,未曾想那竟是他留给我最后的鲜活模样,如今想来,满心都是亏欠。不过一年光景,再见到他时,已是我驱车赶回的葬礼上,这一面,成了记忆里永恒的定格。
大表哥家的堂屋里,左邻右舍与亲朋早已齐聚,神龛两侧的红帖和“天地国亲”的牌匾被仔细撕下,三根白烛伴着三炷香在案前静静燃烧,摇曳的烛光映着满室肃穆。堂屋地上铺着彝村人最熟悉的草席,寿垫之上,红寿被盖着表哥直挺挺的身躯,他已穿戴好孝衣、孝帽与寿鞋,孤零零地安放在冰凉的地面。我颤抖着揭去盖面布,那张瘦弱的面庞暗淡惨白,往日结实的身躯被病魔折磨得骨瘦如柴,鼻酸翻涌间泪眼模糊,与大表哥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他的音容笑貌,宛若昨日。当大表哥的灵体被推入火化的炉膛,当丧结宴上众人端起酒碗、夹起大洋汤锅的羊肉大快朵颐时,我的心却揪得生疼,纵有满桌佳肴,也如胸口堵石,难以下咽。
大表哥今年刚满61岁,是舅舅与前舅妈抚养的四兄妹中的老二。舅妈哺育三表哥时,在队公房劳作遭遇意外离世,后舅舅与第二任舅妈又添了表姐弟,家中算来共有八姊妹兄弟。在我幼时的记忆里,他便是彝家山村里那个浑身有使不完力气的青年。那时舅舅家劳力欠缺,大表哥又年长我十几岁,早早便成了家里和生产队的壮劳力。除了忙活队里的活计,他和表姐总常来我家,帮姑妈、姑父还有姨妈家搭把手,这三家,也成了他们忙完活后,与我们孩童嬉闹的小天地。
我仍记得,村里房后杨柳箐修彝语(腊疵作)坝塘时,年轻的表哥和伙伴们冲在东方红推土机前,扛石挑土毫不含糊,是队里人人称赞的模范;春天,他在村外田地里运粪挥犁,动作利落干脆;夏天,拔秧间隙的中村水库边,他是水性极好的领游健将;秋天,金黄的谷田里,他是电动打谷机旁最得力的操作手;冬日的场坝上,他又成了队里文艺活动中最活跃的身影。那时的他还是村里的民兵,一边扛着锄头劳作,一边背着钢枪保卫生产,那份英气,让乡里乡亲刮目相看。后来集体大队分作三个小组,我家和姨妈家在七组,表哥家在六组,虽不同组却同村,三家的大小活计向来不分彼此。彼时族中兄长堂姐们多只念了一两年书便辍学,大表哥与表姐、二表哥更是早早扛起了几个家庭的生产重担,正是他们的默默支撑,才让我和堂哥、表姐弟们能安心坐在教室里读书,这份恩情,我们始终铭记心底。
日子渐渐变好,姨妈家和我家都陆续盖起了土木结构的瓦房。舅舅早年跟着同氏堂叔学了木匠活,手艺精湛,是村里颇有威望的木匠,平日做活总带着表哥在身边。表哥心思活络又好学,在舅舅的悉心指导下,慢慢练就了一手好木匠活,成了村里新晋的木匠师傅。他悟性极高,村里建房修屋的地方,总能看到舅舅和表哥并肩劳作的身影,就连木凳、木箱、木窗门这些日常木器,他都能无师自通做得精巧美观。1990年,我有幸考入中村中学,家里虽盖了新房,却因经济拮据,多年未曾砌隔墙、做装修。父亲看着屋里的简陋模样,又想着我上学需要一个木箱装行李,便请表哥帮忙,表哥二话不说,花了几天时间精心打磨,为我打造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箱,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物件,刷上红漆后,我欢喜得手舞足蹈,在伙伴们眼中,这更是羡煞旁人的宝贝。父亲过意不去,要给表哥工时费,他却笑着推辞:“姑父,平常我帮不上表弟表妹们什么,这箱子就当是给孩子们的成长礼,希望他们能走出这彝家山村,顺顺利利的。”一句朴实的话,藏着表哥最真切的疼爱。多年后老房子做装修,所有的木活几乎都是表哥半修半免费帮忙完成;就连爷爷奶奶修坟的杂活,除了周末我们哥姐陪着父亲搭把手,其余也都是表哥协同姑方表兄弟姊妹悉心操持。
1997年,我高考落榜后在家干农活,与在村里开木材加工坊的表哥相处愈发密切。他精湛的木匠手艺,还有对工作的严谨认真,都成了我学习的榜样,那段日子,我也偷偷学了些木匠手艺。1998年,我应征入伍,欢送现场,平日里素来严厉、少言寡语的表哥满脸欢喜,紧紧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二叔,到了外面,要守着艰苦朴素的本分,记着家里人教你的道理,好好干,给家里争气。家里姑妈、姑父和你大哥的活,有我姐弟和你舅舅照料,你放心。”这番话,成了我在外军旅生涯里最温暖的牵挂,也成了我前行的不竭动力。
退伍返乡后,我一心想做点事,在老屋靠着广播联学酿酒,开了个小酿酒厂,想着酿酒养猪、以物换物把日子过好,却因不懂包装与宣传,酿出的酒销路惨淡,让我一筹莫展。就在这时,平日里爱喝酒的表哥成了我酒坊的常客,他不仅自己来打酒,还在亲朋相聚、田间劳作的场合,主动邀大家来品鉴我的酒。靠着表哥的热心帮衬,酒坊的销路才慢慢有了起色。虽然后来因不懂管理营销,酒坊还是关了门,我也离开彝山到楚雄发展,但表哥的这份仗义,我始终铭记。就连兄弟与远在墨江的弟媳的婚礼,都是表哥和大哥不辞路途遥远,前去主持操办,事事考虑周全,让我们全家都倍感温暖。
后来的日子,聚少离多成了常态。在楚雄漂泊的这些年,唯有每年清明节回乡祭祖,或是年初的春客宴上,才能与表哥相见。或许是生活的压力,相见时我们总多是沉默。印象里,唯有两次见表哥和表嫂喜笑颜开,一次是大表侄在禄丰办婚宴,一次是二表侄再娶媳妇的婚礼上,看着晚辈成家立业,他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岁月在表哥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满脸皱纹,满头白发,双手结满老茧,那个往日严肃、让我些许发怵的他,此刻变得异常温和,见了我们总笑着寒暄,还叮嘱:“他二叔,记得有空常回家,去家里坐坐。”那时候的我,总想着自己还年轻,日子还长,总有机会尽孝相处,却忘了岁月不饶人,亲人总会在时光里慢慢老去。
我曾一直以为,从小到大看惯了的严厉表哥,是不会流泪的。直至那次匆匆从楚雄返回,参加大伯的送葬礼,头戴孝布的他,终于在众人面前流露出难掩的难过,泪水再也抑制不住。而更让我读懂他内心柔软的,是父亲操劳半生意外过世后,送父亲上山的那天,表哥面部写满痛苦,两眼泪目。正月十五舅舅骤然离世,葬礼上我见表哥满心悲恸,却未落下一滴泪,这份隐忍,更让我深知他对亲人的重情重义。
最先听闻表哥身体不好,是在农忙的七八月,哥哥打电话说,表哥来帮忙理烟时,精神状态极差。烤烟本是彝村人的支柱产业,可表哥家却因他身体不适、表嫂有基础病,无奈放弃了。今年八月,失去大哥的母亲又打来电话,语气焦急地说表哥因身体不适去县医院住院,检查情况不容乐观,让我们抽空回去探望。可我总找着各种借口推脱,一次次错过,如今再想相见,已是天人永隔。父亲突然离世的遗憾还在心底,舅舅正月十五离世的伤痛尚未抚平,表哥的猝然离开,更让我读懂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的深意。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关心,未曾兑现的探望,终究成了余生无法弥补的缺憾。
大表哥的一生,平凡普通,却也温暖厚重。他生于彝山,长于彝山,成年后到表嫂家做上门女婿,一辈子少言寡语,任劳任怨,还同亲家人一起抚养了一个干儿子。他用一身力气扛起家庭重担,用一手精湛的木匠手艺服务乡邻,供养两个侄儿长大成人;他用最朴实的心意呵护着晚辈,用最真挚的情义帮扶着亲人。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就像滇中大地上默默无闻的牛马,低头耕耘,默默付出,在彝山的岁月里,在我们的记忆里,留下了最温暖的印记。
如今,大表哥已化作彝山的一缕清风,消散在故土的山水间,可他的音容笑貌,他的善良与担当,会永远刻在我们心中。往后的日子,我会带着他的期盼好好生活,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握紧每一次相见的机会,不再让遗憾留在心底。也愿表哥在另一个世界,与早已化作天上星辰的姑父、姑妈、父亲、舅舅相伴,无病无灾,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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