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如山的守护:我的舅舅
加上17年走的父亲,连同之前仙逝的姑父、姑妈,到今年正月十五,舅舅也撒手人寰——四位至亲相继化作星辰,缀在天际。舅舅走的那晚,元宵月正圆,人间汤圆飘香、花灯璀璨,他却如月光悄然牵走的影子,未留片言。时隔半年,思念仍似水底疯长的水草,在心底缠缠绕绕。闭上眼,他仿佛还站在晒谷场边,眼神沉沉地望着我。那悲伤,像新绽的创口,稍一触碰,渗血便浸透了我和亲人们的日日夜夜。痛过之后,只想将这无处诉说的怀念,一笔一划,寄往那清冷的天国。

舅舅在我幼年的印象里,是模糊而严厉古板的影子。零星片段,拼凑自母亲、姨妈和表兄姐们在他亡故后的叹息:外公家曾有些薄产,因要奉养无后的二外公,家中除舅舅外,还拉扯着母亲和姨妈。这点家底,只够供舅舅读了几年私塾,母亲和姨妈却成了睁眼瞎。新中国成立后,“富农”的帽子如无形的枷锁,死死扣在他们的青春上,让兄妹几人在时代的风里低眉顺眼了许多年。
舅舅清晰的轮廓,是在我小学三年级那年显现的。彝家山村包产到户,土地牲畜分到各家,空气里弥漫着新生的希望与奔头。那时的舅舅略识文字,继承了隔壁无后的毕氏堂叔的木匠手艺,木活土建精湛,平日讷言勤恳,在村里颇受敬重——白事、动土木时,他常带着晚辈木匠主事,因此表哥、表姐、堂弟妹们都怕他。而彼时的我,是村里的“混世魔王”,逃学、摸鱼、偷摘邻家果子,无所不为。仗着成绩尚可,老师少罚;父母爷奶平日农忙,疏于管教,我愈发无法无天。直到那个灰云压山的秋收下午,舅舅的出现,狠狠击碎了我的逍遥梦。
秋收午后,我跟着放牛羊的爷奶混日子,关好牛圈后,便和同村伙伴在村球场疯跑,凉风卷着草屑扑脸,浑然不觉骤雨将至。操场边的小树被风刮得呜呜作响,舅舅像从云层里钻出来,对着表弟怒喝:“老三!要下雨了,还不帮你妈收谷子!”表弟吓得瞬间没影。我还嬉皮笑脸,舅舅的目光如电筒般扫过来:“李正洪!你家的谷子不盖?”我嘟囔着顶嘴:“我又不是你儿子……你管得着?”话音未落,屁股上猛地一阵火辣!我惊跳回头,见舅舅穿著沾着田泥的破洞解放鞋,裤脚挽到泥浆裹着的膝盖,手里攥着细赶牛棍,手背上青筋暴起。我连滚带爬冲向晒谷场,身后呼啸的风里,似还裹着他未出口的怒气。
那晚,舅舅教训我的事传到父母耳里,他们的训斥刻骨铭心:“舅舅就如爸爸,该敬该听!”从此,见他我便如受惊小兽,缩肩躲闪,甚至绕道而行。表哥姐弟有八个,舅舅本就沉默寡言,家教极严,家中鲜闻笑声。他是村里受人敬重的木匠,斧凿的叮当声,是他生命里常伴的音符。因他严厉,请他干活的人家常捎些吃食,加上他家园院果树繁茂,我和哥姐、堂兄堂姐几个馋嘴的,常去找表哥弟妹玩耍,却极少敢留宿。更有传言,说他做木匠时暗地养着“兵马”,忤逆或擅动他家什会遭报应,这更让我对他敬而远之。或许是耳濡目染,两个大表哥都从他那里学了些木匠手艺。那时觉得,要见舅舅一笑,近乎奢望。
后来表哥表姐们渐渐长大,能为家里分担重担,舅舅便放下了心爱的木匠手艺。只有在迫不得已,或是同村友邻盛情相邀时,他才会勉强出山。勤劳好动的他和舅妈一起,承担起早晚煮饭、白天放牲畜管鸡猪、空闲时打理菜园的繁杂之事。他们喂养的牲畜膘肥体壮,看管的菜园生机勃勃,在亲朋眼里都是顶好的,甚至让人羡慕。
第一次触到他冰层下的暖意,是在他家杀年猪的冬日。腊月寒风刺骨,日子紧巴,半扇猪肉上交后,舅舅早早唤母亲去帮忙,母亲便带上我们。灶房蒸腾的白汽裹着肉香弥漫,为了晚上的杀猪饭,舅舅蹲在院里用土基支起土灶,斧头劈柴声清脆,火星溅落泥地,转瞬熄灭。夜幕四合,厚重的土锅里,肉块咕嘟翻滚,油香混着松木气息,将小院烘得热闹暖融。他忽然转身,用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油亮的脖项肉,热气腾腾地递过来:“吃吧。”声音依旧闷闷的,脸上却漾开极淡的笑意——像灶膛里蹦出的火星,在明子灯昏黄的光晕里,瞬间点亮了院中惯常的严肃。指尖触到他老茧密布、粗糙如树皮的手掌,那点暖意顺着碗壁渗进心底:原来沉默的山峦深处,也藏着汩汩温泉。
虽初尝了这点温情,再见他上门索要被我们借走却不按时归还的物件时,那张严肃的脸依旧让我心头发怵。成长路上,对他终究是敬而远之,甚至之后去山上放牛,只要看见舅舅家的牛群,我们便会把牛赶到远处,生怕贪玩疏忽了牛羊,再吃他的棍棒之苦。
舅舅家菜园周围种满梨树、李子树,春夏时节,只要他不在家,我和哥姐便借故去找表兄妹玩,实则惦记着树上的果子。怕果树上的胡蜂,我们只敢悄悄靠近,却常发现树底早已有人将落果捡成一堆,让我们轻而易举尝到美味。后来从舅母口中才知,是舅舅特意拾掇好留给我们的。更亲近舅舅,是腊月二十三前后。村里过年有吃糯米糍粑、饵块的习俗,会木匠的舅舅便把院里陈旧的石臼洗净,叫上父亲和姨夫找来栗木,在房后梨树下搭起一座跷跷板似的踏碓(也叫晴哲)——一头需四五人踩踏,另一头圆木装着捣头,专用来冲捣饵块和糍粑。每到这时,舅舅家便热闹起来,梨树下的喧闹从白日持续到灯亮,乡亲们背着蒸熟的米,三三两两围在踏碓旁,有的帮忙踩板,有的唠嗑。舅舅在石臼前从容翻搅米团,翻飞的碓头下,他的模样让我们满心崇拜。
再次亲近,是我参军离家的清晨。天光未透,平日不常登门的舅舅被父亲请来,默默帮着宰羊,刀锋起落间,一言未发。中午要宴请乡亲,稍有空闲,他又帮我整理行囊,手指在背包带上反复摩挲、捋顺,仿佛要将所有叮咛都缠进粗布纹理里。临出门,他喉结滚动,重重一拍我的肩膀:“在外面……别丢人,彝家男人要有个男人的样。”那句话像他手中最锋利的凿子,深深楔入我骨髓。他眼中晨曦与白气交织的微光,成了最沉的嘱托,夹在我远行的行囊里。
退伍后我辗转楚雄打工,鲜少探听老家音讯,偶尔听闻舅舅,都说他身体大不如前。再闻消息,是母亲带着哭腔的电话:“你舅病了,在县中医院,抽时间去看看吧。”赶去时,他已瘦脱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如洞,肾结石等老年病将他熬成了深秋枯树。那双曾抡斧头、挥赶牛棍的手,无力搭在被单上,指节嶙峋如枯枝。他勉强睁眼认出我,嘴角牵动,终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我握住那手——曾教训我、曾递过热肉的手,此刻连回握的力气都没有。他忽而挣扎着想去藏掖床头的冷包子,那笨拙的遮掩,让我喉头猛地哽住:原来他所有的关切,都藏在严厉与沉默的硬壳下,如同木匠将暖意细细雕琢进木头榫卯里。
去年十一月,母亲又急催:“你舅下不了床了,腿脚肿得厉害……”我约了兄弟回家探望。灶屋火塘边,舅妈佝偻着腰,像被岁月压弯的弓。记忆里精力充沛的他们,已被时光碾矮。舅舅躺在床上,间歇呻吟,比上次更形销骨立,凹陷的双眼失了神采。见我们进来,那眼中倏地亮起,如暗夜里的星子,像盼到糖果的孩子。除了塞些钱,我们只剩苍白重复的“保重”。
原以为,过年请春客时,他还能拄着木棍勉强过来;以为这座沉默的山,会陪我们走很远。未曾想,正月十五正午,他便安详溘然长逝。未能见最后一面,成了我心头无法愈合的疤。母亲说,弥留之际,他浑浊的眼睛一直望向门外,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固执凝望——是在等我吗?
舅舅的一生,如他精心雕琢的木头纹路,每一道刻痕都深嵌着无言的责任。他的严厉如父,沉默如磐石,如今都已融入我血脉。每逢十五,清冷月辉洒落,我总忍不住抬头凝望——他一生言语寥寥,这漫天清辉,却已诉尽万语千言。
并非所有的爱,都需宣之于口。它可以是一碗沉默递来的热肉,是远行时肩头的重掌,是病榻上笨拙藏起的冷包子。这些零星片段在岁月中沉淀、发酵,终化作穿透生死的皎洁月光,照亮无尽思念。原来舅舅这座沉默的山峦,早已用他粗犷坚韧的轮廓,为我们挡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风雨。
天上的月亮又圆了。我知道,那是他在云端,对我们露出了最温暖的笑容。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作者简介:李正洪,男,彝族,云南省禄丰市退役军人。平日闲暇热爱写作,擅长以细腻笔触捕捉生活肌理。用心里感受并记录人生的酸甜苦辣。有作品发表于《云南政协报》《楚雄日报》《彝族人网》微信公众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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