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洪｜老家的冬天

离开老家在外漂泊已二十余载。这些年的冬天，除了急事或至亲宴请，大多都在楚雄城中度过。比起北方的天寒地冻，云南楚雄的冬天若无突兀冬雨造访，仅算不冷不燥，却总觉平淡得没了滋味与起伏——初到时的新鲜与好奇，早已消磨在为生计的奔忙里，岁岁重复，波澜不惊。唯有偶尔赴城郊乡村的杀猪宴或客宴，才能为这平淡添上几笔烟火记忆，反倒让我这颗扎根农村却客居城中的心，愈发惦念起老家的冬天。那里藏着我儿时与求学时的细碎光阴，每一段都鲜活温热，岁岁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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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冬天，总会在伴着零星的秋雨后随热闹难忘的“禄丰恐龙节”前后不期而至，却从不是闲散模样。稻谷虽已归仓，但包谷等只收一半，农人的脚步从未停歇，寒天里依旧有忙不完的活计。老家地处高寒山区，气候土壤特殊，十月才是秋收时节。此前雨水丰沛，杂草疯长，收割后农忙接踵，无人顾得上排水，小春作物的栽种便只能看天往后推移。才入冬时，院子角落那棵柿子树最先透出寒意，枝头渐枯的叶片慢悠悠飘落，黄中透红的果子沉沉坠在枝桠间，将细枝压得弯弯垂下，引得黑头公、画眉与黄肚皮、松鼠徘徊其间，啄食时的叽喳声此起彼伏，成了院里最鲜活的声响。yuS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抢种完小春，村里便陆续有人家动工建土木房。父母忙着帮亲朋搭手挖基运石等，我们这些放了寒假的孩子哪里待得住？太阳一出，便背起小竹篮，揣上小刀，扛起小洋锄，名则背柴，实则是三五成群往房后向阳的坡林地结伴疯玩。坡上栗树丛生，我们砍些细枝，挖些栗疙瘩根，破开装满满一篮，随后就在羊肝石坡上撒开了欢。你追我赶地“筛坡”玩闹，笑声漫过坡坎，直到肚子咕咕叫，才晃悠悠背着柴禾往家赶，满身尘土，却满心欢喜。yuS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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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房晒墙、挖掏梁柱洞的间隙，村里人会趁着晴好上山砍柴，备起过冬与来年的柴火。村里向来讲究换工互帮，亲戚邻里凑到一起轮流忙活，一家人的砍树、破柴、晾晒、背运，一月之内便能完工。那时，醇厚的山野间、赶牛路上，每天都能看见中转的柴堆，背柴人弓着腰，蛇形的队影在山道间穿梭。路旁接近沟箐的空地，常有人家烧起野坝蒿水、生火煮饭。平日狭窄草长的赶牛道，此刻变得宽阔通畅，邻里亲朋脚步匆匆，暖意却满溢山野。如今有了拖拉机，加之各村队错峰砍柴，一两天便能完工，反倒少了往昔的热闹。想起从前，女孩和妇女们背柴途中，常会捞起路边沟里的冰块，贴在耳垂上“打洞”，冻得鼻尖发红，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为节日挂耳饰做准备，那冰意沁肤的鲜活与大胆，是年少独有的印记。yuS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待亲朋家的房墙接近竣工，村里便迎来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光：树柱、上梁、撒瓦、搬家、婚嫁……喜事排着队赶趟似的来。树柱、上梁的日子是东家精心挑选的吉日，前后三天几乎邀请全村。我们这些小屁孩，总屁颠屁颠跟在父母身后赶场。此前被木匠刨好裁就的木材，从零散到组合，三根一组先装好靠山墙的正屋两边支架。吉时一到，众人便合力拉着系稳三个梁头、早已编好的草绳，慢慢向中间靠拢，待正屋楼梁的主干三根横木固定，树柱便算完成。yuS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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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上梁仪式最为庄严：主人家端着盛满喜供的红漆展盘，肃立在堂屋阶前；木匠先默念祈福语完成祭拜，再将一只灌醉了、羽毛丰满红润的公鸡，放立在两头用草绳拴平的中梁上。随着木匠一声传令与鞭炮炸响，这根中间缠着红布、中心系着装“五子钱”菱形红布袋的横梁，被慢慢吊至正屋中央，仪式达到高潮。之后，东家会抬出蒸熟的一甑糯米饭，任亲友自取；待木匠师傅立于梁头，边高声诵念福语，边扬起斧头敲下最后一声定音，另一只手便提起篓子，将硬币与象征福寿安康的糖果、瓜子，朝房间四面撒去。据说抢到便能沾得吉利，于是满院人笑着哄抢，热闹非凡。后续的撒瓦亦需择吉日，邀亲朋合力完成。到了搬家、待客或办喜宴，无论老少，帮忙的邻里都会被总管安排活计。我们那时常借着帮忙的由头，嫌吃不饱，频频溜进香气四溢的厨房，缠着总管多要些糖果与爱吃的菜，那甜味混着灶火气，成了童年最顽固的味觉记忆。yuS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喜事落幕，村人们从酒足饭饱的欢腾里抽身，又回归自家日常，冬意更浓。清晨，村旁的白菜、青菜都蒙上了一层透明的薄冰，用手一捏便发出咔嚓咔嚓的碎响。路旁的飞机草、蚕豆、芭蕉树耷拉着脑袋。田埂与草地上常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寒霜，远处小河上，蛇形的薄雾缓缓飘绕。这时，村人不仅要给油菜间苗、浇水施肥，还要结伴翻整秋收后犁过的谷田。长辈们说，犁过的田地经冬日冰霜冻透、晒透平整，来年土壤会更松软肥沃。我们跟在家人身后，扛着小锄头，学着大人的模样把土块敲碎扒平。干活间隙，若能翻挖出田里的野荸荠，便是意外之喜，脆嫩中带着清甜，是田野最纯粹的馈赠。有时大人去帮别家，我们几个孩子便提着锄头在地里仔细搜寻，找到踪迹便奋力刨开肥土，地里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小坑。干腻了，就丢下锄头，在田头空旷处用土块垒起火坑，烤慈姑或地瓜，火苗舔舐着外皮，焦香混着泥土气息漫开，玩得忘了时辰，活儿没干多少，乐趣却装满了心。yuS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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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田的活尚未收尾，山上的野爆仗杜鹃已悄悄鼓起花苞。小小的骨朵像紧实的小喇叭，红艳或淡粉的花瓣里，藏着绝美的滋味——那如蜂蜜般清甜的浆汁，是我兄妹和小伙伴们最贪恋的宝藏。中午放牛路上，只要瞥见路旁的杜鹃花丛，我们便欢呼着奔去，一手稳捏花枝，一手轻掐花蒂，将花瓣凑到嘴边，咬开底端的瞬间，清甜汁水顺喉淌下，甘醇绵长，能回味许久。放牛的山上，饿了还能摘些苦中回甘的橄榄，或是松针间不知名的粉白结晶块，放在嘴里细品那股清润。山野路旁红鲜的山茶花，也被我们采摘回来插在花瓶里，过年前后才慢慢凋谢。也正因这份贪恋，往日里放牛放羊的“苦差”，我们反倒满心欢喜地应承下来。yuS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待杜鹃花开始漫山遍野绽放时，村里便传来年猪嘹亮又带着几分凄厉的嚎叫。这意味着长达一个月的杀猪饭时节，正式拉开了帷幕。我和兄弟姐妹们的心，也随之从山间零嘴，转移到了满桌飘香的宴席上。老家杀年猪，多从腊八开始。家里老人会提前看黄历，再和亲朋商量错开日子，预算好后便着手捂米酒、挖时令菜、购置菜蔬酒水。杀猪总在清晨，午后才办杀猪饭。那时全靠六七位乡邻互帮，寒冷清晨里，众人忙活得热气腾腾。宴请多在下午，少则五六桌，多则十余桌。放牛的我们，便心不在焉地随便把牛羊赶到山上晒太阳，随后急忙返程赴宴。如今年轻人多外出务工，杀年猪成了专人承包的活儿，杀猪饭也从往日淳朴的几道主菜，变成了鸡鸭牛羊鱼肉齐全的丰盛宴席，菜品的丰俭与味道，全看主人家的光景与待客的诚意。yuS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这些年在楚雄为生计奔波，冬日里极少回老家。即便回去，也多因亲戚乔迁、办事，匆匆待两三天便返程。日子好了，之前的土木结构瓦房，慢慢被红砖洋房代替，为此有些人为还贷款，不得不落下妻儿老小背井离乡打工。村里办客，近处的亲友尚能休假回来“还工”搭手，远处的便难脱身，席间多现老人与孩子，有些习俗渐渐简化，熟悉的面孔少了，夹杂着陌生客人，记忆里那股醇厚的热闹气息也淡了几分。那些丰盛的菜品、简化的流程，终究尝不出当初那份扎实的乡土味。年前村里接连的杀猪饭，堂哥表姐们和哥嫂依旧会告知，却总因路途远、琐事多，难得赴上一场。好在每年过年总能回家，若回去得早些，还能赶上两三场杀猪宴。之后，便在愈发浓重的年意里，跟着家人扫屋除尘、筹备年事，重新拾起老家冬冬末春初特有的那种忙碌中的暖意。yuS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岁月流转，楚雄的冬天依旧平淡。在这里，看不到老家热闹的乔迁场面，尝不到乡土原味的杀猪饭，听不到邻里互帮时的欢声笑语，摸不到肥瘦相间的农家猪肉。老家的冬天，于是始终藏在我心底最暖的角落。那些烟火里的忙碌、年少时的欢闹、亲友间无需言明的温情，暖着我漂泊的岁岁年年，也牵系着我心底归乡之念。yuS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