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洪|酒缸里的旧时光
自从退伍返乡在家里待了些日子后,我像只孤独疲惫的候鸟,辗转于楚雄乡镇集市和菜市场谋生,鲜有机会回禄丰中村的老家。每当街头巷尾传来外乡商贩拖着长调吆喝“甜——白酒”的叫卖声,瞥见那些釉色青褐、带着土陶粗粝肌理的陶罐,鼻尖先缠上记忆里那股清冽又醇厚的酒香,像一条温柔的藤蔓,瞬间缠住了所有念想,心绪便像被风扯着的线,不可遏制地飘回那彝家小山村,飘向那口深藏在老屋粮垛里、封存着无数往事的大酒缸。

记忆的闸门一触即开:最初被酒香勾住魂,是在饥肠辘辘的幼年。田地里种出的糯谷刚够全家果腹,洋芋和包谷饭是餐桌上雷打不动的常客,除了过年能闻见荤腥,平日粮食生长季,几乎要靠山间的野菜、野果勉强糊口。那时,村里办红白喜事的日子,就成了我们这群孩子除过年外最大的期盼——那是能闻到饭菜肉香、更能隐约嗅到酒香的难得时光。青松毛铺就的宴席上,酒肉香混着松针的清香,还有彝家火塘里飘出的烟火气,是舌尖和心间都牢牢记住的味道,可遇而不可言。
办喜事时,父母去帮忙,我们这些可去可不去的上学娃,总像小尾巴似的跟在身后。空气里飘荡的酒肉香,总夹杂着清新的松毛气息,刻骨难忘。家境稍好的人家,会提前请亲戚帮忙酿甜白酒,那清冽飘香的米酒,拌上几颗解馋的水果糖,是我们这些瘦小孩子一年到头挂在嘴边的梦想。毕竟除了这些日子,想享用这般滋味,不仅要花额外的开支,还得走上两个小时灰扑扑的坎坷山路,才能赶到乡集上的供销社。
稍大些,村里通了土路,村头平日那需要淌水过的河面,也被从远处山林砍来的大栗木搭成了结实的木桥。从此雨天不用蹚泥,晴天少了摔跤,日子渐渐活络起来。手扶拖拉机代替了慢悠悠的马车,突突的马达声成了村里新的节奏。隔壁张家村开了供销社,玻璃柜台后的酒缸擦得锃亮,老远就能闻见散装白酒的醇香,油盐酱醋茶酒一应俱全。家里请人下地干活时,父亲总要揣着空酒瓶去打点酒应酬。我们含着大白兔奶糖跟在后面,鼻孔却贪婪地吸吮着那醉人的酒香。长辈们总说“小孩喝酒不成器”,我们只能眼巴巴看着,咽着口水。后来为了打破那份神秘和渴求,趁着大人下地劳作的时候,在家里玩耍的表哥、堂弟、姐弟几个,壮着胆偷偷倒了些酒尝鲜,有点半晕的我们,为了防止被发现,还小心翼翼地往酒瓶里兑了些清水。
上到小学四年级,家里境况渐渐好转,盖起了新瓦房。父母和爷爷奶奶商量后,决定去遥远的碧城买个酿米酒的大陶缸。那次,母亲背着刚会走路的弟弟,父亲扛着陶缸的一半,沿着成昆铁路旁的坑洼小路往返走了三天才回来。累了就靠在路旁的老松树下歇脚,三天的路程,鞋底磨出了薄薄的茧子。那口缸身刻着浅瓦纹、釉色青褐的大陶缸,需要我和哥哥踮着脚手拉手才能合抱,成了家里最珍贵的物件,被郑重地安放在上二楼的楼梯角下面。
有了这陶缸,每年十一月自家老品种糯谷收获后,我家便成了伙伴们最向往的“圣地”。父母对我们沾酒也松了口,只反复叮嘱“可以喝,别醉了”。自酿的米酒带着糯米天然的清冽甘甜,我们揣着灌满米酒的军用水壶,挂在放牛绳上晃悠,走一步飘一路香,在伙伴间的人缘也莫名好了起来。
然而,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一个冬日,爷奶和父母都下地干活,我们哥妹几个在家做饭。灶台上刚蒸好的糯米饭冒着热气,一只红冠大公鸡突然扑棱着翅膀窜进来,对着散落的饭粒猛啄。情急之下,我抓起灶边的木柴就砸过去,公鸡惊飞了,木柴却“哐当”一声重重磕在楼梯角的酒缸上。缸沿瞬间裂开两条深缝,像两道渗着疼的伤口。我们兄弟俩面面相觑,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午饭时,我们忐忑地坦白了“罪行”。父亲愣了愣,放下筷子喃喃道:“老三啊,平日不是叫你仔细些么?缸裂了,以后你们喝什么?”母亲也在一旁温和地叹息。责备里带着无奈,这事似乎也只能作罢。
几天后,父亲不知从哪弄来一块沥青。他把酒缸小心地挪到院子里,在火塘里烧红了一块铁片,裂缝外面沥青块一碰到热铁就“滋啦”化开,冒着黑褐色的烟。他拿着竹片顺着裂缝细细涂抹,手腕稳得像在绣彝家最精细的挑花帕子,每一笔涂抹都藏着舍不得,一层一层厚厚地抹上去。修补后的裂缝,近看像个醒目的“Y”字,像极了村口分岔的小路,也像我们兄弟几个长大后各自岔开的人生轨迹;远看则似三条争食的褐色蜈蚣。最后,他用两根粗钢丝紧紧箍住罐口边缘,拍拍手上的灰,如释重负地说:“这罐子,算是活过来了。”试了试,果然不再渗漏。那口酒缸,在父亲粗糙的手掌里重获新生。
此后,酒缸被移到了楼上粮垛深处。我们陪奶奶放牛时,军用水壶里装的已不再是清水,而是那甘甜清冽的米酒。在放牛的山坡上,伙伴们围着熊熊篝火,一手拿着串在树枝上烤得滋滋作响的菌子,一手把摘来的大栗树叶对折成简易的“酒杯”,倒酒时叶边沾着细碎的酒珠,喝进嘴里先有树叶的清香,再是米酒的甘甜。酒香在山谷里慢慢弥漫,笑声在风里轻轻荡漾——这无忧无虑的画面,连同那口修补过的酒缸,共同定格成童年最温暖的底色。
清楚记得有一年过年前夕,母亲为了让全家和亲友能在杀年猪、过新年时喝上甜米酒,早早便开始张罗。她用彝家的米斗量出三升饱满的老糯谷米,坐在院里细细拣去虫蛀、干瘪的米粒。泡水、去污,再用井水反复镇凉,这两样工序要来回冲洗大铝盆,直到盆底能清晰照见院角老梨树的影子才罢休——这是母亲酿酒的规矩,半点马虎不得。圆润晶莹的米粒被倒入盆中,加满井水浸泡一夜,泡得鼓胀饱满,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次日清晨,母亲将吸饱水分的糯米盛入木甑,在灶膛里添上干柴,大火蒸煮。当浓郁的糯米香飘满整个小山村时,她把整甑热气腾腾的糯米饭倒入簸箕,在院子里摊开晾凉。那纯粹的米香钻进鼻腔,忍不住抓起一把尝尝,温润绵软,在口中弹牙回味,是记忆里无上的满足。
待糯米饭彻底冷却,母亲便将它们搬到楼上。那只受过伤的宝贝酒缸,被小心地支在右墙角高高的粮食堆里。半缸糯米饭被父亲从村脚古井里挑来的清冽井水没过,母亲用双手细细搓开粘连的米粒,再将家里珍藏的酒曲粉末均匀撒上。最后,罐口覆上一层塑料薄膜,用细麻绳紧紧扎牢,再盖上簸箕,铺上奶奶亲手编的草席,裹上塞着旧棉絮的棉被,像给酒缸盖了床暖被——这样,冬日里一缸承载着全家新年期盼的糯米酒,便开始了它寂静而神奇的发酵之旅。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兄妹几个总忍不住往楼上跑,偷偷掀开被子一角,指尖刚碰到棉被,就传来隐隐的温热,像触到母亲的手心。侧耳倾听,缸里不时传来细微而欢快的“咕嘟”声,像米酒在悄悄说着心里话。在焦灼又甜蜜的等待中,终于盼到了家里杀年猪的日子。
杀猪那天清晨,舅舅和叔叔神情庄重地揭开酒缸——塑料薄膜一掀开,酒香“轰”地涌出来,裹着糯米的清甜、酒曲的醇厚,还有冬日阳光的暖味,瞬间灌满了整个阁楼。陶缸里的米糟吸饱了水分,显得蓬松发白,表面偶尔还冒出几个细密的泡泡,几乎挤满了罐口。舅舅和叔叔各舀起一勺微浊透亮的酒汁,咂摸着嘴唇赞叹:“哇塞,这酒真甜!”
那天的杀猪饭摆了七八桌,满满一坛新酿的米酒,被热情的亲友喝掉了近半。村里的汉子们端着粗瓷碗划拳,吆喝声震得屋梁发颤;妇女们边喝边唠着家常,笑声里混着米酒的甜香;孩子们捧着小碗抿一口,皱着眉咂咂嘴,又忍不住笑起来。看着平日视若珍宝的酒被一勺勺分享,我心里交织着隐隐的心疼与莫名的激动。
第一次真正被米酒灌得酩酊大醉,是在那年大年初二。早上为了去晒谷场放鞭炮、炸牛屎,还约了伙伴去河边炸鱼,我揣上几颗奶奶给的大白兔奶糖,装了满满一兜鞭炮,随便扒了两口洋芋饭就往外跑。忘乎所以地玩到下午,饥火烧肠地奔回家,迫不及待掀开饭桌上的木甑盖,一眼瞥见旁边那缸满满的、澄澈诱人的米酒,便就着早上剩下的腌菜炒饵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不知不觉间,竟将一整缸米酒喝得涓滴不剩。望着厨房里忙碌的母亲,我拍着鼓胀的肚子,晕乎乎地晃出家门,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依稀记得看见村晒谷场后面废弃工棚里的草堆,便一头栽了进去。
迷糊中,似有零星的鞭炮声和父母焦急的呼唤声传来。再次睁开眼,已是初六的清晨。父母坐在床边,一脸倦容却难掩惊喜:“老三,你总算醒了!可吓坏我们了!”原来那日空腹豪饮,我醉倒在去生产队工棚的路上,是父亲循着踪迹找到我,父母用尽办法催吐,才把我从醉乡拉了回来。
升入初中、高中,读书明理,渐渐知晓酒的利弊,平日便几乎滴酒不沾。高中那几年,听说姨妈家还保留着自酿米酒的传统,偶尔去做客时,会浅尝几小碗,也只是点到为止,再也不敢像小时候那样贪杯。
再一次酩酊大醉,已是2000年冬日退伍归家。刚回来的日子,好友吞吞吐吐地对我说,青梅竹马的媛,已定在下月出嫁——那是和我一起在山坡上放牛、摘白花、偷喝米酒的姑娘啊。有一夜,几个半醉的朋友从媛家讨来一些冷藏的白花,嚷着要重温小时候白花煮豆米汤的旧味。白花是春日山野里采的,焯水后和豆米汤一起煮,清鲜爽口,是我们小时候最爱的吃食,如今却成了送别前的滋味。也不知他们从哪弄来一大盆甜米酒,那酒入口甘甜,后劲却刚猛异常。星光黯淡的院子里,我嚼着熟悉的白花,喝着熟悉的米酒,眼眶阵阵发热,心中百味杂陈。那一夜,我喝光了朋友们喝剩的半盆米酒,醉得彻底,甚至引发了胃出血,迷迷糊糊间还喊着媛的名字和白花的味道。
之后为了谋生,也为了逃离或追寻些什么,我辗转到了楚雄。生活兜兜转转,竟在中大街上的成人培训学校意外遇到了学烹饪的紫溪山姑娘张媛。她短发,身材、笑容都仿佛是当初的媛再现,后来好心的班长得知她单身后,便热心地撮合我们。相处的日子里,我又在她家尝到了从紫溪山上采摘来的熟悉的白花,还有她母亲酿的米酒,只是那酒里,不知怎的多了点淡淡的涩味。后来各种缘由分开,她的身影,她的名字,故乡山野的白花,还有那碗带着涩味的米酒,都成了刻进骨子里的印记。只是那段岁月,我不再眷恋回甘平淡的甜米酒,反倒有点依赖上了高度白酒的辛辣与短暂麻痹。
日子推着人踉跄前行,转眼又是十数年光阴。去年深秋,我回了趟中村。村里的土路早已变成平整的弹石路,摩托车开过不再扬起漫天灰尘;张家村的供销社变成了便民超市,货架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各地的名酒,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玻璃柜台后那口酒缸的亲切感。我驻足在超市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路过张家村一户人家,院墙内忽地传来久违的、轻微的“咕嘟”声,探头望去,一位认识的远房姑妈正围着棉被覆盖的陶缸忙碌,她头上戴着彝族的青布帕子,缸口逸散出的糯米香混合着酒香,瞬间将我拉回那些母亲在灶台边忙碌酿酒的岁月。
“三外甥,快来尝尝你姑妈酿的酒,顺道带一罐老家的米酒去楚雄?”多年不见的老姑妈笑着招呼。我接过她递来的粗瓷碗,浅抿一口——那清冽的甘甜里裹挟着糯谷特有的醇厚,像极了当年在放牛山坡上,从大栗树叶杯子里啜饮的味道。刹那间,父亲修补酒缸时那浓烈的沥青味、火堆旁烤菌子的焦香、木甑里升腾的白雾……纷至沓来,都是那口酒缸里封存的旧时光。
回家后问起哥哥,当年家里那口承载了无数记忆的酿酒陶缸下落。他叹口气说:“那缸啊,搬家时搬缸,失手摔在了院坝,碎片捡了些,缸底最厚实,被你侄女侄儿们填上土,种了太阳花,如今花开得艳,只是再也不能酿当年的酒了……”
离开老家时,老姑妈硬塞给我一小坛米酒,殷切地叮嘱我“在外面少喝烈酒,喝点老家的甜酒养胃”。我抱着这沉甸甸的酒坛往村外走,秋日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树梢,在捆绑酒坛的布绳上织出细碎的光影,像极了母亲当年扎紧塑料薄膜的细麻绳,也像童年那些缠缠绕绕、剪不断的时光。后来,我将这坛酒小心地封存在了冰箱深处,也封存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如今,在我楚雄居住的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乡村小吃店。菜单上特意添了一道“白花煮豆米汤”,旁边也陈列着几缸托人从老家捎来的滤糟米酒。有次和老板聊天,他建议我试试这道汤配点米酒。我尝后笑着说:“这是我故乡的味道,是酒缸里泡着的旧时光,喝一口,就像回到了老屋的阁楼,回到了放牛的山坡,心里踏实得很。”
上个月,在楚雄卫校实习的侄儿来住处吃饭,席间忽然问我:“二叔,常听人说‘乡愁’,乡愁到底是什么味道啊?”我起身,打开冰箱,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坛珍藏的老家米酒,倒了浅浅半杯递给他,说:“喏,你尝尝看,这就是二叔的乡愁。”他好奇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带着点恍然的笑意:“唔…是甜的!像…像小时候偷尝奶奶酿的酒糟那点甜味儿,又像…嗯,像老屋瓦檐上,冬天下午晃悠悠的那片暖阳,暖乎乎的,带着点舍不得的怅然。”
我望着侄儿亮晶晶的眼睛,像望见了当年那个趴在酒缸边咽口水的自己,也望见了老屋粮垛深处那口带着裂缝的陶缸,望见了父亲修补缸时专注的侧脸,母亲裹着棉被的酒缸,还有山坡上篝火旁飘着的酒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酒杯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把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旧时光,都收进了这浅浅一杯米酒中。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没多说什么——有些味道,不必言说,会随着血脉流淌,就像这酒缸里的时光,不管走多远,都牢牢扎根在心底,成了一辈子都拆不散的牵挂。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楚雄街头隐约的叫卖声,却盖不过酒杯里飘出的清甜酒香,那是乡愁最真切的味道,是旧时光最温暖的回响。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友情提示:彝族人崇尚酒,待客先用酒,日常生活请勿酗酒,饮酒过量影响健康,适度饮酒既陶冶情操,又保健身体。)
作者简介:李正洪,男,彝族,云南省禄丰市退役军人。热爱写作,擅长以细腻笔触捕捉生活肌理,用心灵感受并记录人生的酸甜苦辣。有作品发表于《云南政协报》《楚雄日报》《彝族人网》公众号等。电话15808780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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