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建庵|走在回家过年的路上

这年头,咋回事,车间里的机器又停了。
轰鸣声歇下的瞬间,空气里浮着的铁屑和机油味好像都重了些,呛得人嗓子发紧。我蹲在角落摸出烟盒,倒出最后一根皱巴巴的烟,打火机“咔哒”响了好几下才燃起一小簇火苗。烟圈慢悠悠往上飘,撞在布满油污的房梁上,散了。
旁边的老李凑过来,“又歇?”
“嗯,”我吸了口烟,“订单少,老板说干一天休两天,省点电费。”
他叹口气,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给我看:“你看我记的,这月买菜花了八十三,买烟省了二十,晚上少开两小时灯,电费估计能降点。”我凑过去瞧,密密麻麻的数字挤在纸页上,像他手上磨出的老茧。“咱这光景,就得精打细算着过。”他拍了拍我的胳膊,“昨天听广播说,社区有免费的电工培训,我报了名,多门手艺总没错。”
这话倒提醒了我。前阵子工会发的小册子上写着,失业险能领三个月,还能申请技能补贴,当时随手扔在抽屉里,这会儿倒想找出来看看。晚上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就盘算着这些事:白天在厂里干着,晚上去附近的物流园打两小时零工,虽然累点,好歹能多挣包烟钱;孩子们的旧衣服改改补补还能穿,老婆那件棉袄再缝两朵布花,看着也新鲜;村里的红白喜事,实在周转不开,就跟主事的明说,先欠着人情,等手头松快了再补——都是乡里乡亲,总会体谅的。
前几天给家里打电话,老婆在那头犹豫了半天,才说她最近总头晕,想去镇上的医院看看。我赶紧说“去啊,别拖着”,话刚出口,就听见她在那头小声说:“还是算了,省点钱吧……”“别省这个,”我打断她,“我查了,新农合门诊能报一半,咱先去检查,真有事再说。”她在那头沉默了会儿,轻轻“嗯”了一声,我仿佛能看见她攥着电话,眉头舒展了些的样子。
其实不是没想过回去。老家屋后那几亩梯田,是爷爷辈传下来的,石头垒的田埂整整齐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春天灌水的时候,田里能照见云的影子,可种出来的粮食,除去种子和化肥钱,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几个。但今年秋收时回去帮忙,看见村头立了块新牌子,写着“稻鱼鸭农业综合示范村”,听村支书说,镇上要帮着联系城里的超市,搞“梯田红米及农副产品直供”,要是成了,价钱能比本地高两成。我蹲在田埂上算了笔账,要是真能成,再把猪圈拾掇拾掇,养几头本地黑猪,用田里的稻糠喂,说不定能避开那些起落不定的市场价。
车间里的老王收拾东西走了,说要去南方的工地试试。他临走时塞给我一叠招工报纸,上面圈着好几个“包吃住”的岗位:“你看这保安岗,要求不高,还管三餐,实在不行去试试。”我看着报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空落落的,却也悄悄盘算起别的路。前几天刷短视频,看见邻县有人搞“乡村快递代办点”,守着村子就能收发包裹,还能帮着村民买种子化肥。我琢磨着,我们村离镇上远,老人多,要是能弄个这,说不定也是条出路。
那天路过菜市场,看见有人在卖红灯笼,才忽然想起,快过年了。往年这时候,早就开始盘算着买年货,给孩子挑花哨的玩具,给老婆衣服。可今年,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但还是拐进了街角的服装店,给老婆挑了件藏青色的棉袄,摸着手感厚实;给儿子选了件带卡通图案的棉外套,女儿的是件粉嘟嘟的小羽绒服,老板说这几款都耐脏。又在烟酒铺拎了瓶二锅头,是我惯喝的牌子,最后在肉摊称了五斤五花肉,老板剁得咚咚响,说这肉炖着香。这点东西裹在蛇皮袋里,沉甸甸的,倒像是把年味儿也装了进去。
工友们聚在一块儿聊天,有人说不回家过年了,留在厂里看大门,还能挣点加班费。有人说要去车站附近打零工,能混一天是一天。我没说话,心里却早就有了主意。年难过年难过,年年难过年年过,可再难,家总是要回的。回去跟老婆合计着,把养老保险先按最低档交了,医保可不能断;开春把院里的空地翻出来,种点青菜萝卜,能省不少菜钱;孩子们的课本找高年级借旧的,练习册买盗版的,照样能学知识。日子就像地里的庄稼,你多下点心思伺候,总能多收点粮食。
昨天给老婆打电话,我说:“我腊月二十八回去。”她在那头愣了一下,接着就听见孩子在旁边欢呼的声音,大的喊“爸爸要回来了”,小的跟着拍手,咿咿呀呀地说不清话。老婆的声音带着笑,又有点哽咽:“路上当心点,我给你留着热炕头。对了,我跟隔壁婶学了腌咸菜,能吃一整个春天,省得总买青菜。”
挂了电话,把给孩子们买的衣服拿出来摸了两下,想象着他们穿上新衣服转圈的样子,心里的沉郁散了些。那瓶二锅头放在床头,等到家了,就着老婆炖的五花肉,喝上两盅,攒了一年的累,大概就能散个七七八八。
其实也想明白了,钱少就少花点,日子总得过下去。回家不仅是为了吃顿热乎饭,更是想和老婆好好合计合计来年的日子。是接着在厂里等订单回暖,还是回村试试那生态农业的路子,或是去邻县打听快递代办点的门道?总有一条路能走通,就像田埂上的野草,再贫瘠的土,也能扎下根。
车间的机器又开了,轰鸣声震得耳朵嗡嗡响,可这次听着,好像也没那么刺耳了。手里的活计还得干,路也还得走。就像老家墙上刷的那句标语:“日子是熬出来的,路是走出来的。”
离过年还有十天,票已经买好了。揣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就像揣着整个冬天的盼头。窗外的天渐渐暗了,远处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知道,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只要朝着家的方向走,心里就总有股劲儿。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小时候在课本上背过的句子,现在才咂摸出点味道。或许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里,没有那么多“长风破浪”的壮阔,更多的是柴米油盐的琐碎,是一步一步往前挪的踏实。但只要心里有光,有牵挂,日子就总能过出点暖意来。
金蛇狂舞辞旧岁,骏马奔驰贺新春。日历一页页撕下去,新的春天总会来的。到时候,田埂上的草该绿了,孩子们又会长高一些,院角的果树该发新芽了。而我,或许会在某个清晨,扛着锄头走进梯田,看朝阳把水田里的云影染成金红色;或许会守着小小的快递点,给乡亲们递过远方寄来的包裹。不管选哪条路,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一点点往前攒,总会攒出个亮堂的将来。
路在脚下,走一天,就踏实一天。明年的此刻,说不定就能给老婆多买件羊毛衫,给娃们多添个大玩具,再给家里的医保本、养老本上都交得整整齐齐——这样想着,烟盒里的空烟蒂,好像也没那么让人沮丧了。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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