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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洪｜又是一年杀猪饭飘香季

作者：李正洪 发布时间：2026-01-13 原出处：彝族人网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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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部队退役后，为谋生辗转漂泊，我南至开远、蒙自，北抵绵阳、攀枝花，东达禄劝轿子雪山，西到丽江香格里拉，足迹印在滇川多地。每到农历十月，滇中大地寒意渐浓，风里裹挟着清冽，却挡不住一场热气腾腾的民俗盛宴悄然铺展——杀年猪、吃杀猪饭。朋友圈里零星的乡愁图文隔着屏幕升温，勾起我对楚雄老家杀年猪场景的无限向往；平日里偶见的杀年猪情景，更让这份念想如灶膛灰下的柴火，越闷越旺。作为从禄丰山村走进楚雄城的游子，奔波岁月里，每年冬日的老家杀猪饭，都是心头可望不可即的牵挂。

儿时的杀年猪、吃杀猪饭，是我和哥姐弟几个最期盼的日子。那些年家境清贫，农村孩子平日难能饱腹，三餐多是掺着山毛野菜的杂粮，肥硕鲜美的肉菜更是奢望。于是，即便刚过完年，我们便开始倒数下一次杀年猪的日子。那时食材匮乏，粮食和肉类交公后所剩无几，杀猪饭宴请的宾客不算多，却是除了节假日外最隆重的光景。于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而言，杀猪饭是最简单的社交，平日里邻里间的帮忙邀约可推辞，唯独杀年猪的请帖不能拒，轻则被视作看不起东家，重则可能断了往来。淳朴好客的彝族人心里，再简单的杀猪饭，赴约便是接纳与认可。

那时的杀猪饭不过五六桌，蒜苗炒肉、煮脖项肉、肝生、煮粉肠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经典菜式。家境稍好的人家能添上几块排骨，普通人家则会把骨头剔肉捣碎，加调料做成骨头生，留着平日里煮菜提鲜。其余菜肴，不过是搭配些时令蔬菜。即便如此，那份原汁原味的鲜香，仍是我和村里小伙伴们最难忘的童年记忆。

离家这些年的冬日，亲戚哥嫂总会打电话告知杀年猪的消息，可我鲜有机会回家。后来生活富裕了，杀猪饭的菜肴愈发丰盛，桌数也从五六桌增至十几桌，这些热闹场景，我都只能听家人和亲朋转述。对杀猪饭的向往，便成了心头难以释怀的牵挂。直到前两天，富民的厨师好友打来电话，邀我去他家帮忙做主厨，这场久违的杀猪饭，终于圆了我多年的期盼。

中午匆匆填饱肚子，我便驱车往山里赶。车子驶离城区，公路两旁的油菜长势正好，绿油油的一片仿佛被精心染色，铺向远方天际。路边空地零星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远处的村寨因降温起了薄雾，影影绰绰，熟悉的乡野气息扑面而来。沿途村落里偶尔传来几声猪嚎，提醒着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

抵达好友家时，院落里早已热闹非凡。农村杀年猪、办杀猪饭，讲究的是邻里互助、换工帮忙。天气骤降，寒意袭人，临时搭建的火灶里柴火正旺，噼啪作响。朋友忙着处理黄薯，为拔丝地瓜做准备；门口山墙下，铁架支着几口铁锅，锅里的水咕嘟作响；角落几位帮忙的亲朋围坐烤火，聊着收成与家常，笑声驱散了冬日的清冷；厨房墙角的桌子旁，几位女士专注切配食材，指尖翻飞间；几个穿着厚衣服的小孩，追求着穿梭于大人间，早已忘却了寒意。

院子一角，几位手艺娴熟的村人正有条不紊地处理猪下水。他们挽着袖子，神情专注地清洗猪肠、打理内脏，清水顺着盆沿溢出，鲜醇的肉香在庭院间漫开。老灶屋门口，乡邻们将新鲜的地莲花切块去筋膜，浸泡在调好的淀粉盐水里——这可是楚雄人爱吃的地道菜。“预备十六道硬菜，这些‘宝贝’得收拾干净才够味。我已经备好大半，剩下几道就交给你调配啦。”朋友接过我带的礼品，笑着说道。不远处，女眷们围在洗菜池边，摘菜、洗菜动作麻利，翠绿的时蔬、鲜红的辣椒很快在筲箕上码得整整齐齐。

我放下行囊，立刻投入“战斗”。灶台本就是我偏爱的“战场”，好友们已提前备好部分菜品，我接过接力棒，先将地瓜下锅炸至半熟，接着炸酥肉，再做凉拌猪耳朵，最后炒几道时蔬，一道道菜品便相继成型。酥肉要外酥里嫩，关键在把控油温，裹着蛋液和面粉的五花肉块逐一下锅，待金黄的酥肉浮起，霸道的香气便四处弥漫；凉拌猪耳朵则讲究刀工，薄厚均匀的耳片，配上蒜末、小米辣、香菜和秘制料汁，拌匀后酸辣鲜香，爽口开胃。有乡邻打下手，整个烹饪过程有条不紊。

整个下午，我穿梭于灶台与食材、火塘与炖锅之间，时而调整调料配比，时而翻炒锅中菜肴，时而调试凉拌菜的味道。火塘的烟火、炸酥肉的醇香、调料的鲜香交织在一起，汇成最动人的乡村烟火气。忙完活的乡邻围坐火塘边取暖，抽烟、嗑瓜子、喝热茶，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淳朴的笑脸，家长里短的闲聊里，藏着最真实的乡村生活图景。

稀疏夕阳从东山头缓缓沉落，村庄上空升起袅袅炊烟，十六道硬菜陆续出锅。金黄酥香的酥肉、红油鲜亮的凉拌猪耳、香气浓郁的煮排骨、软糯入味的粉蒸肉、咸香诱人的小炒肉……一道道菜肴摆满灶屋，蒸笼里飘出的蒸菜浓香愈发馥郁。帮忙的人们立刻忙碌起来，洗碗、端盘、摆桌子、支凳子，忙而有序。亲朋好友们陆续赶来，有的提着水果，有的带着饮料啤酒，好友笑着上前接应，脸上满是欢喜。

傍晚五点半，第一席六桌正式开宴。堂屋、院落、灶屋里各摆两桌，八仙桌上，鼠曲草粑粑、粉蒸肉、蛋卷蒸白花、莲藕煮排骨、天麻煮鸡、猪脚煮马刺根等十六道硬菜荤素搭配，琳琅满目。我应好友之邀，加入头席。席间，酒杯碰撞声、谈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与酒香肉香交织，热闹非凡。宾客们品尝着菜肴，不住地赞叹。第一席的碗筷尚未撤下，第二席的客人已接踵而至，院落里座无虚席。好友作为东家，穿梭于各桌间热情递烟劝酒；他的妻子端着盆、拿着勺子，逐桌添菜寒暄，嘱咐大家吃好喝好，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夜幕降临，白天密布的乌云渐渐散去，天空露出点点星光，院里的灯次第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们渐渐放慢了筷子。女眷们头戴头灯收拾碗筷、归置剩菜；男人们围坐火塘边，嗑着瓜子、喝着热茶，从天南地北聊到家长里短，话语间满是惬意与放松。

我惦记着辛苦一天的东家，他们是最后一桌。果然如我所料，这场杀猪饭足足摆了十二桌。此时有些菜已光盘，我清点饭菜数量，将剩菜加热，补齐不足的菜品，让东家一家人能吃上热乎的杀猪饭。看着他们围坐用餐的温馨场景，我心中暖意融融。这场杀猪饭，不仅是一场美食盛宴，更是亲情与友情的相聚，是乡村邻里间互助互爱的生动写照。

夜里十一点多，代驾已在村口等候，我起身告辞。围坐火塘的亲朋们纷纷起身相送，好友的母亲拉着每位客人的手，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常来家里坐坐”，眼角的笑意里满是不舍。走出院落回头望去，好友家的灯光依旧明亮，火塘的烟火似乎还在夜色中缭绕，杀猪饭的香气在空气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