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洪|卖洋芋的人(仿汪曾祺《卖蚯蚓的人》)
每隔十天或半月,我总习惯去附近的浩达农贸市场出一趟摊。这农贸市场也不算大,几乎可以买得到各种产品。早市里的光景不好不坏,人流密疏适中,转个直角通道两侧摊桌挨挨挤挤,摆摊的大多是临近社区与城中村讨生活的寻常百姓。一来二去,时久了各客面孔几乎都熟认,而那个眼熟卖洋芋的跛脚汉子,每回赶早市均能撞见。

大多摆摊人都赶早,清晨八点出头,集市上摊子几乎都摆好了,他才慢悠悠骑着电动三轮车赶来。小小的闺女蜷在副驾,怀里死死搂着一只洗得发白掉色的布玩偶,安安静静挨着父亲,不吵不闹。若相熟摊贩提前帮他占好了好位,他便就位停车;而多数时日,他就守着摆了数年的老位置,半步也不挪移。
车刚停稳,他一瘸一拐绕到车厢侧边站定,拉开盖布,挂好袋子,便扯着嗓子,慢悠悠吆喝:“大洋芋,大洋芋,新鲜呢本地洋芋,相因卖,便宜卖——好吃得很!”
那些从东北盛世舒苑侧门出来的街坊,多半是专程来买他洋芋的。有人只要三块钱的量,他随手扒拉几个圆实饱满的洋芋塞进塑料袋,从不上秤,单手反复掂两下,分量估得几乎不差,少的便加个小的,超许的抹零,随后边半开玩笑,边坦然递过去。也有熟人只要两块五,细细挑拣个头匀净的,还软声央求再多给两个小洋芋。
他向来爽快,一口应下:“添两个小便添两个。这洋芋都是地里刨出来的,一锄下去,哪能保颗粒一般齐整?细小的堆在袋底也是糟蹋,搭给熟客还有人情。”
仔细端详:这人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六五,身形年纪同我相仿。左腿落下病根,走路一颠一跛,身子却生得结实粗壮,一年四季很少头疼脑热。不时穿件半旧仿中山装,算不上光鲜洁净,但也没有积下厚重油泥污垢,收拾得朴素齐整。为人敞亮开明,说话声气洪亮,闲下时爱同旁人说笑几句,心胸坦荡,丁点小事从不与人计较。
日积月累在一处摆摊,低头不见抬头见,往来后慢慢熟络。碰面互相点头作应,随口扯几句家常,才知我们原来是禄丰同乡。守摊半道,他会大声叫唤在市场边角玩耍的小闺女,其他人也顺着他,唤孩子“小洋芋”;大多时一边叮嘱女儿趁热吃早点,一边照看车里堆得小山似的洋芋。父女二人守着这方小小的摊位,日子清寒,进项不多。开初我嫌他嗓门大、说话尖亮,心里难免存着几分不大待见。
满满一三轮洋芋,估计足有四百斤。赶上行情好,一天营收能有六百上下;生意清淡的时候,整日也只得四五百块进账。旁人听着数字尚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一车洋芋能全数清完,已算是天大的运气。
后来有几回华灯初上时,我去兄弟家吃饭返程,途经铜鼓花园街边夜市,隔车窗望去,也看见父女俩守在灯火昏黄的摊车旁;偶尔在我们小区门口临时夜市,也见他带着小洋芋,守着半车洋芋熬到很晚。
相遇且闲时同他搭话:这些年一直在卖洋芋?
他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不见半分悲凄,只淡淡开口。早些年他也做过小生意,也曾是手里略有薄产的生意人。后来买卖亏本,又意外摔伤左腿,家底一朝败落,走投无路,才领着女儿摆起小摊,靠着地里长出来的家常作物度日。
小洋芋不过两三岁,眉眼清秀,长得乖巧惹人疼惜。集市里摆摊的大姐、买货的妇人、开店的老板都几乎知晓父女俩身世,都心疼她,偶尔顺手递些包子、热豆浆、吃食。小姑娘嘴甜,见人便甜甜唤阿姨、奶奶、叔伯,遇上相熟和善送物的女摊贩,索性含羞且脆生生喊一声干妈,总能引得周遭人哄堂大笑。
后来同市摆摊的好友,零碎同我讲起他半生坎坷。年轻时在外闯荡经商,曾结识一个女子,两人未曾成婚,便生下了小洋芋。那时生计尚且撑得住,日子勉强凑活。不料一场意外摔坏腿脚,加上手头生意接连折损,一日难过一日。女人耐不住这般清苦,终究丢下父女二人,独自去了他乡。从此世间万般难处,酸甜苦辣咸,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父女俩在茶花树租了一间小屋,相依为命过活。
我看他眉眼间总藏着几分倦怠,私下猜想,闲下来该是爱抿两口小酒的。有天黄昏在菜市旁的小饭馆偶遇,印证了我的猜测。他带着小洋芋在吃晚饭,桌角立着一瓶啤酒,简单的三个菜,配一碟凉菜。酒后撞见熟识同乡,便闲谈从前旧事,神色平平,不见半点怨怼。
他对着我和旁人说,那些年谋生,远没有如今这般难做、熬人。往日在乡镇倒卖牛羊,收些瘦小弱牛,运回来用自己配的草药、青饲精心调养,不出两三月,便能养得膘肥体壮。做这营生全凭勤快,再加一双识畜辨牲的眼:看年岁、观牙口,青壮牛好养活、出手快,老弱牲畜却挣不上几分薄利。但只要肯踏踏实实出力,乡镇之间,总寻得到一条生路。
我又问:“那辨牛、配草药、照料牲口的本事,可是家里传下来的么?”
他笑着摆手:“哪里是家传。是以前村里有位乡间兽医,我无事跟着他走村串户出诊,看久了,耳濡目染,天长日久了,牛羊身上的门道,便全都摸通透了。”
早些时候乡村牛羊遍地,凭着一手实在手艺,踏实劳作,再糟糕也不至于饿肚子。
后来有几回闲暇黄昏,吃了晚饭,我总爱去菜市四周闲步。市场里相熟的还有两人:一位是从罗茨来,日日守摊售卖各色青菜杂蔬的大姐;一位是本地本地人,开着黄牛汤馆,年纪与我相仿,每日准点开店迎客。大姐风雨无阻,日日守着菜摊;餐馆老板性子温厚,早点、饭菜分量足、价钱实惠,总愿体恤旁人难处。
有一回出摊,却撞见卖洋芋的汉子同罗茨卖菜大姐争执起来,两人声气都急,若无旁摊友劝阻,险些拉扯动手。往日二人相处还算和睦,小洋芋时常黏着大姐,一口一个奶奶叫得亲热,此日不知怎的生出隔阂与矛盾。
过后得闲空档,卖菜大姐见我常与这位跛脚同乡闲谈,便凑近我身边诉苦:“你倒是总怜惜这父女俩。虽说都是同乡,可他三番五次因摊位事同我拌嘴,性子太急躁,如今我心里实在不痛快。”
一旁开黄牛肉馆的老板听见,却不认同,缓缓开口:“那块位置,是他常年摆摊求生的根本。孤身一人带着无人照看的小姑娘,若是连一方落脚谋生的摊位都容不下,父女俩往后靠什么过日子?这份难处,旁人哪能轻易体察不到。”
大姐不服:“你不知道,他偶尔整早不来出摊,摊位空着也是空着,我只借来多摆两筐青菜,这又有什么不妥?”
老板轻轻叹了口气:“换作是你,独自拉扯年幼孩童,生意时好时坏,姑娘户口尚没着落,入园读书接送样样得操心,千斤担子全压一身。每日出摊本就为营生操劳,心里积攒着烦闷,遇事难免急躁,与人起争执也在所难免。人和人相处,最该将心比心,姑娘头疼脑热时,他不出摊也正常。”
往后好几回早市,市场里再没见小洋芋的身影。听旁人闲谈,说是送进街对面的彝海幼儿园读书了。可没过多久,我又在洋芋摊边看见了小姑娘,不知是何缘由退了学,依旧安安静静陪着父亲守摊。
日子久了,了解的多了,我看待这位卖洋芋汉子的心境,慢慢变了。初相识时,难免存着生人之间的疏嫌与防备;相处愈久,心底渐渐生出怜惜,更怀几分敬重。毕竟人世不如意十之八九,他能日日顶风冒雨,拖着一条跛腿,守着一车粗粝洋芋,带着女儿,脸上却总带着温和笑意,独力扛下生活全部辛酸。
黄牛馆老板也曾同我感慨,如今这集市摆摊、开店的人来了又走,很少有人能长期守下去,时代更新,人心大多浮躁。像他这般本分坚守,独自咬牙扛住半生风霜的普通人,实属难得。老板说,倘若手头宽裕、有人脉帮衬,定要伸手相帮父女俩,至少让小洋芋安稳留在幼儿园读书,不必每到出摊时节,跟着父亲在摊前受累。
寻常岁月里有风有雨。一整车从批发市场拉来的洋芋,一个跛足独行、艰辛带着幼女的男人,曾经起落沉浮、细碎的人生。像农贸市场岁月里不曾断绝的烟火,平心、朴素、温柔绵长。这个凡人卖洋芋人,像辛酸、藏着不肯低头、柔韧不屈风骨平凡人影子。
前两天为了核对定稿,我把初稿发给相熟的摆摊好友,和小洋芋父女俩相熟的他看了说不错,顺带反馈来个好消息:小洋芋已经在好心人帮助下正式进幼儿园,我心底升起莫名感慨:看来这世上人与人之间不能以貌取人,平凡普通人当中好人居多,只是我们没去认真发现。最后我在心里也写下了祈愿:祝这对卖洋芋的“小洋芋“父女俩一切都安好!也祝世上平凡普通的好人一生平安!最终也应验好人有好报!
这里是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海量的数据,鲜明的彝族文化特色,是向世界展示彝族文化的窗口,感谢您访问彝族 人 网站。作者简介:李正洪,闲暇时喜爱文学写作,擅长以细腻文字描摹市井山野生活,记录生活百态与人生感悟。多篇散文刊发于《楚雄日报》《云南政协报》、彝族人网及地方文学公众号平台。
/ Recommendation
/ Reading list
- 1 快乐的彝族年
- 2 良心莫瘦――感悟人生系列之十
- 3 天堂里有没有互联网?――追悼文友杨...
- 4 火把节记事
- 5 读写人生(自传体散文)
- 6 彝人,望你一路走好
- 7 曾经年少爱追梦
- 8 最后的晚餐
- 9 彝族过年
- 10 母亲在夜里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