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洪|故乡的油菜花开了
油菜花海里,梦回故乡。
故乡的油菜花,又开了。
这一句轻轻开头,像一根温柔的刺,悄然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一碰,便是满眶的温热与绵长的乡愁。

去年正月十五中午,舅舅匆匆离去;今年年前腊月初十凌晨,表哥又化作天边星辰,永远留在了岁月里。在这春日渐暖、油菜花开的时节,接连而来的离别,像一层薄霜覆在心头,让我对故乡那熟悉的年味儿、那热气腾腾的杀猪饭,抽空回家团聚,少了几分往日的热盼,反倒多了一层“既想归,又怕归”的矛盾心绪。心绪如风里摇曳的油菜——表哥走时还遍野泛绿,如今已是含苞待放,摇摆不定,满是生离死别的沉郁,挥之不去。

离过年还有十来天,哥嫂和侄儿女接连打来电话,说腊月十六家里办期盼许久的杀年饭,叫我载着兄弟一家回去吃顿团圆杀猪饭,也顺带看看阔别近一年的老家。起初我虽有犹豫,满心纠结,可一想到平日在城里读书的侄儿侄女、在外奔波上班的兄弟两口难得回乡,更想让孩子们在心底种下一抹扎根故土的乡愁,明白根在何方,不忘来时路,便在忙完工作的那个下午,拉上侄儿女和弟媳,匆匆踏上高速,奔赴故乡。

从楚雄东北腰站上下高速,一路风尘仆仆,亲友寒暄问暖,往返皆是匆匆。刻在心上的,除了席间熟悉的乡邻笑语、习常美味、离别时母亲、哥嫂和侄儿女们不舍的目光,更清晰的,是从村委会旁老木桥一直铺到村脚、绿中泛着若隐若现嫩黄的油菜花田。离家这些年,往年成片种主体经济支柱烤烟的土地,收成后也种上连片油菜,听说花开盛景不亚于罗平,可这般花海,我仅在朋友圈见过。这一次,终于真切拥入它的怀抱,只可惜,依旧是匆匆一瞥,未能细细停留。

年关越近,谋生的人越是奔波忙碌。大年二十八中午,我收尾完手头所有工作,匆忙采购了些年货,四点多便汇入免费高速的归家车流。一路拥挤,一路颠簸,车马劳顿,可越接近老家,那颗归心却愈发滚烫,恨不得即刻就到家门。
车子从县城高速岔口拐进乡镇小路,车流渐稀,鞭炮声绵延不断,响彻乡间。路旁家家户户放鞭炮、挂灯笼、贴春联,饭菜香气随风钻进车窗,年意浓得化不开。我无心看风景,一心奔向那盏为我点亮的灯火,那是家的方向。

驶上熟悉的弹石路,绕过十八弯似的山路,车子驶过中村水库坝埂,抵达村坡头垭口的防雹塔,再一右转,村委会全貌便赫然映入眼帘。我停下车,静静凝望这片魂牵梦萦的土地,眼眶不觉微微发热。
不过几日之别,坡脚赵家庄的月牙田里,竟像一夜间铺展开黄绿交错的锦缎。深绿打底,嫩黄点缀,从村委会旁的牛角村门口,一直绵延到赵家庄、大村坡脚,在视野尽头轻轻拐角,悄然隐去。微风拂过,花田翻涌成浪,此起彼伏,灵动又壮阔,美得让人心头一颤。

我正沉醉抓拍,侄儿的电话先响了:“二叔,到哪儿了?家里的年夜饭还等着你掌勺呢!”侄女清脆的催促声也隐约传来。刚挂电话,三表哥又来电邀我吃晚饭,我笑着一一应下。望着夕阳笼罩的村落里袅袅升起的炊烟,闻着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满是人间烟火,我加快了回家的脚步。路两旁盛开的油菜花再美,也抵不过一家人团圆的温暖吸力。
那一晚,桌上多是我的拿手菜,热气腾腾,满是家的味道。一向挑剔的母亲和哥嫂,都夸我厨艺精进;侄儿侄女吃得满嘴留香,对我泡的酸辣鸡脚更是赞不绝口,几乎成了他们的专属美味。我和他们约好,初一初二一起去田野里赏油菜花,孩子们边吃边欢喜应下,眉眼间满是期待。微醺的夜里,我梦见自己化作一只蜜蜂,在故乡的油菜花海里自在遨游,不愿醒来。

大年初一,村里有男丁走亲拜年开岁的习俗,是代代相传的规矩。只是这些年,姑妈、父亲相继离世,加上去年舅舅走了,年前表哥也离去,今年走亲的队伍和范围小了许多,少了往日的热闹。中午略醉后,我回家约侄儿女去看花,他们却因前一晚贪杯还在补睡,我便独自走向村外的油菜地,独享这份春日静谧。
今年村里的油菜种得格外广,接村坡脚一直蔓延到哥嫂新房下,无边无际。入春之后,大部分油菜都抽出了花骨朵,或绽放出嫩黄的花瓣,高高低低,层层叠叠,铺满村脚。阳光下,蜜蜂在花间忙碌采蜜,嗡嗡作响,小鸟藏在花枝下轻唱,一片生机盎然。弥漫着淡淡花香的田埂上,稀疏散落着拍照的游人,姑娘们身着节日盛装,裙摆轻扬,成了花海中最灵动的点缀。

初二,是外嫁女回娘家的日子,本该是阖家欢聚的时刻。姑妈健在时,我和兄弟轮流守家,等候姑姐归来,满院欢声笑语;去年舅舅健在的初二,我陪母亲一起去小大表哥家,摆上六七桌,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我把初一摘的油菜尖炒成油菜苔,转眼就被抢光。可今年,人还坐不满两桌,冷冷清清,我用油菜尖做的凉拌冲菜,却剩下不少。我心里明白,不是菜不合口味,是至亲不在,再浓的热闹也淡了几分。看着这盛开的油菜花,金黄一片,大家心里装的,都是对逝去亲人的思念,沉默又感伤。
初三初四,兄弟一家在楚雄过年,哥嫂便开始忙着抢收萝卜,我带着侄儿女帮忙挖萝卜、清洗、擦丝、晾晒,手脚不停,满是农家劳作的踏实。劳作间隙,望着旁边成片怒放的油菜花,金灿灿的,我忍不住钻进花海,为家人拍下几段视频,发去抖音,竟收获四百多点赞。网友笑称,我们是春天油菜花田里勤劳的蜜蜂。我想,对于勤劳的农村人来说,这称号再贴切不过。

因要早早返城开工,生计所迫,初四晚饭后,我便收拾行李准备回楚雄。家人们纷纷忙碌起来:母亲装了两瓶亲手腌的糟辣子,是惦记了许久的味道;姐姐匆匆提来自家腊肉,肥瘦相间;嫂子默默背来一袋大米让我们兄弟分,沉甸甸的;往常沉默的哥哥也让侄女拿来几块腊肉给我哥弟俩。推辞不过,心里除了满满的暖意,剩下的便是五味杂陈,满是不舍。
载着一车牵挂,一车乡愁,车子缓缓转弯。后视镜里,油菜花海里隐现的哥嫂新房渐渐模糊,只有路口杵着拐杖目送我的老母亲、不停挥手的侄儿女,身影依旧清晰,刻在心底。那一刻,我多想永远驻足,化作油菜花里的一只蜜蜂,把家安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不再远离亲朋,不再奔赴他乡。

回到楚雄,满身疲惫的我早早睡去。梦里,我又变成了那只小小的蜜蜂,翩跹在故乡的油菜花海中,为生活,为牵挂,也为心底永不凋零的乡愁,默默飞舞,默默耕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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