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耀红|故乡(三章)

白马石
故乡蜷在罗坪山的褶皱里,是彝寨的魂,名叫白马石。
老辈人说,山腹里卧着块顽石,被日月磨出奔马的模样,白脊挺过山岚,四蹄踏住流云,这方彝乡的水土,便烙下了这个名字。
它不扬蹄,不嘶鸣,静静立在山坳,岩畔的索玛花,是它披散的鬃毛,春深时燃成霞,红透彝寨的坡岗,岁岁开落,缠紧这片土地的心跳。
山羊踩着崖壁,绕着石身踱步,蹄印浅浅,印在青石上,也印在彝人的晨暮里;山风掠过石面,捎来洋芋地的清香,垄垄洋芋在坡上长,顺着石的方向,结出彝寨的温饱与甜。
山路是绕着石身的绳,缠了祖辈的披毡脚印,又绕着后生的衣角,一步一步踩进红土,踩成乡愁的纹路,彝歌绕着山路飘,撞在白石上,又漫进索玛花丛。
石缝里钻出来的草,牵住岩羊的蹄,清泉从石根淌出,是它淌出的眸光,润着坡上的洋芋地,润着彝寨的瓦板房,润着归人干裂的喉。
晨起的鸡鸣撞在石上,碎成漫天金芒,洒在晒洋芋的竹席,洒在彝寨的院坝;晚归的牛铃摇着石影,晃落半肩星子,落在火塘边,落在盛酒的木碗里。
索玛花顺着石的轮廓开,洋芋顺着石的方向长,岩羊绕着石的脊梁走,彝人的火塘,绕着石的余温燃,就连风里的荞香,也绕着这块白石,飘了一程又一程。
罗坪山的褶皱,裹着白马石,裹着彝寨的烟火,裹着索玛花的艳、洋芋的甜,裹着岩羊踏过的山巅。走得再远,一回头,总看见那匹白色的骏马,立在索玛花丛中,立在彝乡的风里,年年岁岁,等我归寨。

燕麦谣
故乡的秋,曾是一片燕麦铺成的海。漫山遍野的穗子,举着细碎的金黄,风一来,便翻作层层浪涛,摇响整座山野的秋声。阳光落下来,穗粒便镀上温润的光,连风里也裹着淡淡的麦香,清浅,却一直甜到心底。
那时的田埂旁、晒场上,总摊着晒得干爽的燕麦。石碌碌地转,磨出细腻的麦粉;铁锅悠悠地热,炒面的香气便漫遍整个村落。粗瓷碗盛上满满一碗,拌些糖,轻轻一抿,绵密的香在舌尖化开——那是故乡才有的甜,是童年最扎实的滋味。
后来,风渐渐变了。田垄之间,再也寻不见燕麦的影子。新式的犁翻耕了旧日的光景,漫山的金黄被新的绿意替代。石磨静默落尘,铁锅再未炒起那缕熟悉的香。故乡的秋,从此少了那片翻涌的浪,也少了一味萦绕的甜。
如今回头望去,那片燕麦海,只在记忆里轻轻涌动。风依旧在吹,却吹不回漫山的灿烂,也吹不回一碗温热的炒面。那些藏在麦浪里的童年,藏在香气里的故乡,都成了心底的念想。在岁月里,它们悄悄泛黄,却从未消散。

鼠麹草
故乡的风里,总飘着鼠麹草的软。
成片成片,伏在田埂、坡头、溪畔,像撒了一地揉碎的月光。不与花争艳,不与草比高,只那样默默、无声地,把根扎进故土的褶皱里。
春生时,便顶着细碎的白绒,在晨雾里沾一身微凉;秋枯时,便敛去所有形貌,化入泥土,静候下一场春来。没有喧哗,亦无挽留,生是自然的序章,枯是时光的余韵。故乡温软绵长的底色,正是被这一片又一片的鼠麹草,静静铺成。
后来离开故土,小城的夜总是裹着霓虹的喧嚣。路灯下拉长的影子单薄,车流声碾过耳边——忽然便想起那片鼠麹草。
想起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曳的样子,想起脚踩上去那软乎乎的触感,想起故乡天地之间,那一份不争不抢的安然。
小城里没有鼠麹草,只有匆匆的行人,与停不下的脚步。
而故乡那片默默生长、又默默枯萎的草,便成了心底柔软的念想。在某个无眠的夜里,它会轻轻拂过心头,像故乡伸来的手,轻轻抚摸着我这奔波已久的肩。
2001年,正是互联网兴起的年代,彝-人-网团队便确立了构建彝族文化数据库的宏远目标,初心不改,坚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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