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建庵|父亲的梯田
父亲的手,是我见过最粗糙的手。掌心的老茧像梯田里结了壳的泥块,指关节肿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他一辈子没握过笔,只握过犁耙、锄头和镰刀,把力气全种进了元阳深山里的那片梯田。

在我的老家,梯田是挂在山上的。从山脚望上去,一层叠着一层,像巨人踩过的脚印,一直铺到云里头。我家的那三亩多梯田,藏在最深的沟里,离村子足有一个半小时的路。小时候跟着父亲去田里,走的都是嵌在崖壁上的窄路,路边的野草能没过膝盖,夏天常有蛇从脚边溜过,吓得我攥着父亲的衣角不敢松手。父亲总说:“别怕,这些草啊蛇啊,都是梯田的伴儿,咱不惹它们,它们也不惹咱。”
那片梯田被分成十几块,大的能放下两张竹席,小的只有八仙桌那么大。父亲给每块田都起了名:“大湾田”“小洼子”“石缝田”……他说这些名字是爷爷传给他的,就像祖传的宝贝,得记牢了。有回我问他:“记这些干啥?不都是田吗?”他停下手里的活,蹲在田埂上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不懂的郑重:“每块田脾气都不一样。大湾田吃水足,得少放些;石缝田漏得快,要勤着补埂子。就跟人一样,得顺着性子待。”
梯田边上有间茅草屋,是父亲的“另一个家”。两层的土木结构,墙是黄泥糊的,顶是稻草盖的,风一吹就“沙沙”响。楼下矮矮的,一半圈着老水牛,一半养着二十多只鸭子。水牛“哞哞”地喘着气,鸭子“嘎嘎”地扑腾着翅膀,混着牛粪和稻草的味儿,是我童年最熟悉的气息。楼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墙角堆着蓑衣和斗笠,中间架着口黑铁锅,旁边是用石头垒的火塘。父亲总在火塘边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被烟火熏黄的脸。
屋后头有眼龙潭,是这片梯田的魂。碗口粗的水从石缝里涌出来,白哗哗的,带着股子冰碴儿的凉。水流进石砌的沟渠,像银带子似的绕着梯田转,一千多亩田全靠它活。父亲每天早上起来,头件事就是去看龙潭。他会蹲在水边,用手掬起一捧水喝,咂咂嘴说:“今儿个水甜,稻子准高兴。”要是哪天水流得慢了,他就沿着沟渠一路找,准是哪个石头堵了缝,或者哪个埂子漏了水。有年大旱,别的地方的田都干裂了,就我们这片梯田还水汪汪的,父亲守着龙潭,三天三夜没合眼,直到下了场透雨,他才在田埂上打起了呼噜。
春天的梯田,是父亲最忙的时候。惊蛰一过,他就扛着犁耙下田了。老水牛在前头走,他在后面扶着犁,一步一晃,像在跟土地较劲。犁过的田得晒上两天,再放水浸软,然后用木耙把泥块耙碎,直到田面平得能照见人影。“田要耙得像镜子,栽下去的秧苗才能站得住。”他一边耙田,一边教我。我学着他的样子踩在耙上,没走两步就摔进泥里,弄得满身是泥,父亲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把我拉起来,用粗糙的手掌擦去我脸上的泥:“慢慢来,跟土地打交道,急不得。”
他修田埂的时候最认真。蹲在田边,把稀泥揉成块,一块一块往埂子上贴,再用木槌敲实。泥块里要掺上茅草,他说这样埂子才结实,能挡住水。有回我看见他对着一道新补的埂子说话:“你可得撑住气,今年雨水多,别让我白费劲。”我觉得好笑,他却瞪我一眼:“田埂通人性呢,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那时我放学就往梯田跑,要么牵着老水牛在田埂上啃草,要么赶着鸭子去水边觅食。鸭子们“扑通扑通”跳进田里,撅着屁股啄小虫,搅得田水浑浑的。父亲从不骂它们,还说:“这些小东西能帮咱除虫,比农药强。”有次一只母鸭把蛋下在了草堆里,我捡回来交给父亲,他用布擦干净,揣在怀里暖着:“明天给你煮着吃,补补身子。”
夏天的太阳像火盆,烤得梯田直冒烟。父亲戴着草帽,背着竹篓,在田里薅草。稻子长到半人高的时候,最招草,得一棵一棵地拔。他弯着腰,左手扶着稻秆,右手扯草,动作又快又稳,草叶子划过胳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他全不在意。中午热得受不了,就躲到茅草屋的屋檐下,从竹篮里拿出母亲早上烙的玉米饼,就着龙潭水啃。饼子硬得硌牙,他却吃得香,边吃边看田里的稻子:“你看它们多精神,喝足了水,正使劲长呢。”

有回我跟他在田里待到傍晚,看见夕阳把梯田染成了金红色,稻穗上的露珠闪着光。父亲突然说:“你爷爷以前总说,稻子是有灵性的。你对它上心,它就结饱满的穗;你糊弄它,它就给你空壳子。”他指着田埂上的水冬瓜树:“那树是你爷爷栽的,现在都能给咱挡太阳了。人这辈子,能留下点啥?不就是这点念想吗?”
秋天是梯田最俊的时候。稻穗沉甸甸地低着头,金黄的浪头从山顶滚到山脚,风一吹,“沙沙”的响,像在唱歌。父亲整天咧着嘴笑,皱纹里都盛着光。他会挑个晴天,带着镰刀去割稻子,镰刀“唰唰”地舞着,稻秆倒成一片。我和母亲送饭去,远远就看见他弯着腰,像个陀螺似的在田里转。
打谷子那天最热闹。我叫了五六个同学,有城里来的,也有村里的。大人们把稻穗捆成把,往木桶里摔打,“砰砰”的声响震得耳朵疼,金黄的谷粒像雨一样落下来。我们小孩脱了鞋下田,脚踩在软乎乎的泥里,凉丝丝的。田水不深,能看见小鱼在脚边游,我们手忙脚乱地抓,抓住一条就尖叫着举起来。城里来的同学从没见过这阵仗,裤腿卷得老高,泥溅了一脸,却笑得比谁都欢。
中午就在茅草屋前,父亲开始生火煮锣锅饭,我们把梯田里摸的鱼收拾干净,用龙潭水煮。水开的时候,丢把刚摘的辣椒和紫苏,香味顺着风飘出老远。就着新打的米饭吃,鱼肉嫩得入口就化,米饭带着股子清甜。城里的同学捧着碗,看着层层叠叠的梯田,突然说:“原来大米是这么来的,农民伯伯太辛苦了。”父亲听见了,挠挠头,嘿嘿地笑。
冬天的梯田,像铺了层镜子。父亲把田灌满水,说是“冬水养田”。水结冰的时候,他会去敲冰,怕冻坏了田埂。他还扛着锄头,沿着田埂慢慢走,看见哪里有裂缝,就用泥补上。有回我跟着他,看见他蹲在田边,摸着火塘里的柴火,自言自语:“老伙计,歇够了,明年接着干。”
这些年,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他们回来的时候,穿着干净的衣服,手里拿着手机,说在外头一天能挣一两百,甚至更多,比种一年田还多。有人劝父亲:“叔,别种了,这田不挣钱,跟我出去打工吧。”父亲摇摇头:“我走了,这田咋办?荒了怪可惜的。”

去年我回家,看见村里好多梯田都荒了,长满了野草。父亲站在自家的梯田边,看着那片整整齐齐的田埂,叹了口气:“这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根啊,咋能说丢就丢了呢?”他转过头问我:“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在这儿摔了一跤,哭着要吃鸭蛋,我立马去草堆里给你摸了两个。”我点点头,眼睛突然有点酸。
父亲老了,背更驼了,走路也慢了,但每天还是要往梯田走。他说:“我这辈子,就跟这梯田耗上了。它在,我就活着;它要是没了,我也没啥念想了。”有回他指着龙潭边的那棵老水冬瓜树,认真地跟我说:“等我走了,就埋在那树下,这样就能天天看着梯田了。”
在元阳,像父亲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守着梯田,就像守着自己的命。他们不懂啥叫“文化遗产”,只知道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得好好守着。他们把汗水洒进田里,把日子种在土里,一年又一年,把梯田种成了风景,也种成了念想。
今年清明,我带着孩子回了趟老家。孩子站在梯田边,指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田块,问我:“爸爸,这些楼梯是给谁走的呀?”我抱着他,指着正在田里补埂子的父亲,说:“是给爷爷,给像爷爷一样的人走的。他们走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让这些‘楼梯’永远都在。”
父亲听见了,抬起头,朝着我们笑。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扎在梯田里的老树,稳稳地,守着这片土地,也守着我们心里的根。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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