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建庵｜梯田里的小康路（一）
一、田埂上的芽
小勇上了小学，学校就在镇上。每天清晨，他背着印着稻穗图案的书包，踩着田埂上的露水往村口跑，校车的喇叭声顺着梯田的褶皱传过来，惊起几只在稻茬里啄食的麻雀。他总爱扒着车窗跟同学喊：“我家梯田今早冒新绿了，比你们的乐高积木好看！”
有回美术老师带着全班来写生，孩子们趴在最高层的田埂上，铅笔在画纸上勾出一道又一道弧线。小勇举着蜡笔，把田垄涂成彩虹色：“这是通往云朵的楼梯！”老师笑着揉他的头发，远处的爹正弯腰给游客演示如何插秧，手里的秧苗蘸着泥水，插进田里时溅起细碎的光。
二、老烟杆里的故事
阿爸成了梯田的“活字典”。每天早上他揣着长烟杆站在观景台，草帽檐压得低低的，却挡不住眼里的光。“看见那层田坎没？”他用烟杆指着远处，“光绪年间闹旱灾，我太爷爷带着全村人凿了三个月，才引山上的泉水下来。”游客们围着他，手机举得高高的，录下他嘴里的“梯田密码”——哪块石头是分水的界碑，哪丛灌木下藏着抗旱的老井，哪年的稻穗能结出十八粒米。
有个戴眼镜的教授来采风，跟阿爸蹲在田埂上聊了半天，临走时说要把这些故事写成书。爹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写啥书哟，这些事就长在土里，你踩上去，就都知道了。”那天傍晚，爹把烟杆擦得锃亮，挂在堂屋墙上，跟合作社发的“最美乡贤”奖状并排摆着。
三、菜篮子里的春天
阿妈的小菜园早扩成了“梯田农场”。竹篱笆上爬满豆角藤，架下的秋葵举着嫩黄的花，角落里的紫苏紫得发亮。她雇了村里三个留守妇女，每天天不亮就戴着斗笠摘菜，沾着露水的青椒、顶花带刺的黄瓜，被装进印着“梯田鲜生”的竹篮里，由镇上的冷链车送到县城超市。
“以前种菜是填肚子，现在是挣票子。”阿妈算完账，把一沓零钱塞进铁皮盒，盒盖上贴着小子画的全家福。有回城里的顾客来考察，看着菜地里跑的芦花鸡直咂舌：“大妈，您这菜没打农药？”娘从架上摘个番茄递过去：“你尝尝，有小时候的味道不？咱梯田的土，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
四、文创店里的稻花香
琳琳的小卖部变成了“梯田文创馆”。墙上挂着游客拍的四季梯田——春如镜、夏如绸、秋如金、冬如毯；货架上摆着绣娘手作的稻穗荷包，印着田埂纹路的笔记本，还有小子用稻壳粘的小火车。最火的是“认养稻田”的明信片，城里的客人选一块田，就能收到玲玲每周发的“稻子日记”，从青苗到黄穗，像看着自家孩子长大。
有个服装设计师找琳琳合作，说要把梯田的曲线绣在旗袍上。琳琳翻出压箱底的老照片，是她刚嫁来时在田埂上拍的，辫梢别着稻穗。“这纹路得活起来，”她指着照片，“就像风吹过稻浪，得有动劲儿。”那年秋天，第一批“梯田旗袍”在时装周展出时，玲玲正蹲在田里帮娘摘棉花，手机里传来设计师兴奋的声音：“全世界都在夸咱梯田美呢！”
五、新稻种的方向
我成了村里第一个玩无人机的农民。遥控器一按，带着摄像头的“小飞机”就掠过梯田，屏幕上能清楚看到哪块田缺水、哪块田该施肥。合作社的技术员教我用手机APP测土壤，数据出来时，我总想起爹当年用手捏土的样子——他攥把土搓搓，就知道该浇多少水、施多少肥。
“认养稻田”的客人越来越多，最远的来自上海。秋收时我带着快递员往田里跑，新碾的米装在布袋子里，袋口系着一小束干稻穗。有个客人在明信片上回信：“煮米时满屋都是香，孩子问是不是梯田的阳光跑进来了。”我把信贴在合作社的墙上，旁边是小子写的作文：“我的爸爸会飞，他的飞机能看见每一棵稻子在长大。”
六、重逢在稻浪里
去年深秋，小燕突然打来电话，说在短视频里刷到了梯田的稻浪。“能回来看看不？”她的声音有点涩。我站在观景台，看着收割机在田里画出金色的弧线：“来吧，正好赶上打新米。”
她带着女儿来的，小姑娘扎着跟当年小雅一样的马尾。站在最高处的田埂上，小燕望着层层叠叠的稻浪，轻声说：“以前觉得你说要整好梯田，是句空话。”风掀起她的衣角，像掀动了多年前的时光。我递给她一碗新蒸的米饭，米粒饱满得像珍珠：“你看，土从不说瞎话，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实在的。”
小姑娘跟小子在田埂上追着玩，踩得稻壳沙沙响。小雅看着他们，突然笑了：“这日子，比城里的高楼踏实。”
七、向着金浪更远处
春节期间，旅游专线的大巴直接开进了梯田景区。我站在新修的观景台上，看着游客们沿着木栈道走，听着导游讲“梯田如何长出小康”的故事。阿爸在田里教孩子们插秧，阿妈在农场给客人装草莓，琳琳在文创馆直播卖新出的稻壳画，小勇举着小红旗，给游客当“小小讲解员”。
远处的山脚下，合作社的新民宿快盖好了，屋顶盖着本地的青瓦，墙绘是翻滚的稻浪。技术员说，明年要试种彩色稻，让梯田在秋天变成一幅画。我摸出手机，给海南的客人发去新苗的照片，配文：“您的稻田醒了，正往天上长呢。”
风拂过层层叠叠的田埂，新抽的稻苗摇出细碎的绿。这梯田里长出来的，从来不止是粮食。是阿爸烟杆里的故事，是阿妈菜篮里的春天，是琳琳指尖的创意，是小勇眼里的彩虹，是一辈辈人踩实的脚印——从土坷垃里刨生活，从田埂上找方向，把汗水洒下去，把日子捧起来。
这奔小康的路，原来就像这梯田，弯弯曲曲，却每一步都扎在土里，向着太阳，向着金浪更远处，稳稳当当，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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