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彝族女性散文选|卓美散文:黔灵山众生相(外3篇)
卓美(1968~),出生于贵州省盘州市,现居盘州市。

【黔灵山众生相】
那些远处或近旁为生活卑微或骄傲的动物们,在以我们的姿态活着。
黔灵山和它的名字一样,包揽了贵州大地从地心到地表的那股子灵性和生机。山有山的壮阔气势,水有水的万种柔情,城市在一隅繁华他的,与这山山水水各表一处,毫不相干。黔灵山这山水家园有大美的风光,有生灵演绎光阴的大舞台,在这舞台上出场的生命或矜持或狂妄,或高雅或破绽百出。
黔灵山最多的动物就是在树上挂着的,地上抢食的,还有那些在随处追逐打闹的猴子了。小时候在家乡的赶场天见到的猴子,无一例外都被一根绳子拴着脖子,主人的铜锣一响,身穿小红裤衩的猴子就撅着屁股翻跟头,磕头拜谢以博得众人开怀,讨来主人恩赐的零星食物。也见到过小猴子被耍猴人毒打的场面,那凄楚的尖叫声总会将耳膜震出一道裂口。在那些场面里,我为猴子哀伤过,也为自己无能为力、不值半毛钱的哀伤而哀伤过。今天见到黔灵山的猴子如此这般自由,如此这般与人相亲相近,不禁为它们的自由幸福起来。见到那几位背着或者抱着幼崽的母猴跃上跳下时,我的感动持续了很久。母猴的目光机灵而狡诈,似搜索引擎一样在人们身上扫描,唯恐错过一次并不能饱腹的施舍。母猴胸前,一只粉红色的细乳头直愣在众目睽睽之下,另外的那只被小猴牢牢含在嘴里,当母猴扭过身子,那乳头如橡皮筋一样的被扯出好长。感觉那“橡皮筋”里面流不出一滴乳汁,从而枉然地担心那小宝贝会为此挨饿。紧贴母亲腹部的小猴,似一个巴掌大的挂件绑在母亲腰上,它细长的小手臂就是那可爱挂件的两根绒毛带子。小家伙扭着脸,用茫然的亦有几分恐惧的幽黑瞳孔看着树上树下的一切。当我的目光掉进它举目无亲的眼睛里时,我心底突然又生出一股新的悲悯,也突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则新闻:一只小猴被人从母亲怀里撕开,当着小猴的面,餐馆老板将母猴的脑瓜开瓢……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泪湿眼底,也不明白我流泪是因为眼前的小猴还身在母亲怀抱中的幸福,还是因为它幸福中的眼神并不见快乐。怜悯,这个浅薄而没有可信度的词语,在人类制造的关于善与恶的天平上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倾斜,很多次我站在这善恶天平的面前,添不上也拿不掉一枚可以影响善恶结果的砝码,空余一腔悲愤折磨自己。
在那两只白虎的房舍前,我们待了很久。一只白虎躺在木台上熟睡,神态安详,听不到一点呼噜声(或许老虎根本就不会发出像人那样嘈杂的声音),它华丽的肚皮铺在木板上,轻缓有节奏地浮起来又落下去,长长的尾巴神鞭一样搁在旁边。另外一只白虎安坐在隔壁的房子里,正在用平和淡定的目光看栏杆外面的世界,猜不透它在想什么,我们想在老虎面前多站一会儿,即便无语也当成是一时的陪伴吧。我和女儿轻声赞叹白虎的威武,它的眉宇和眼神,它有棱有角的阳刚之脸,就连它稠密有度,长短有致的胡须都投射出精致的美。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非“气宇轩昂”莫属。气宇轩昂这个从古到今用来形容美男子的透着无限光芒的词语,用在老虎身上更为合适。现在很多男人即便英俊无比,可还是配不上气宇轩昂这个词的。能和气宇轩昂沾边的男人,除非有发至骨髓的骄傲和坦荡,有傲视群雄、支撑朗朗乾坤的正义之气。
毛毛雨一帮帮从大树顶上奔下来,老谋深算的天空,总是要弄出许多无端的花样来显示他天大的本事。实际上,这样的毛毛雨清洗不掉大地上的污浊。这样的毛毛雨,也如生活里的鸡毛蒜皮一样,根本影响不到生活原本的伟岸。很多人在毛毛雨中举起手机对白虎拍照。只有一个男人对拍照没有兴趣,他趿拉着拖鞋,湿着滴油的头发,旁若无人地用外衣去轰熟睡中的老虎,还将手里的、地上的烟头扔进虎舍,老虎没有被他的努力吵醒。见白虎没有醒来,自感无趣的男人走到另外的白虎面前,几次三番跳起来朝白虎吐口水,还用挑衅的口吻压低他莫名其妙的话语:“有本事出来!来啊,你狗日的有本事出来嘛!”有些细小的、没有力量的口水被风吹回男人自己的脸上。白虎没有喜怒,眼神镇定如初,它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像看一棵挂满瘪谷的稻穗被风摇摆,像看一块会动会跳会出声的招摇布片,勾不起它一星半点的兴趣。女儿似忍无可忍:“无聊,神经病!”我示意女儿小声说话,我倒不是怕得罪老虎,我是怕那个朝老虎吐口水的男人。这之后,我突然想起徐乡愁的那句诗:“活着,是人类的帮凶。”我不知道此刻想起这句诗是不是时候,或者是否合适。
那只影只形单的鸵鸟,开始它的头被水泥柱遮挡的时候,我以为那里是一堆绑拖布的碎布条。驼着脊背的鸵鸟裹着它被雨水打湿的短大衣,它的短大衣也实在短得可怜,就连它的大腿根也没有盖住,它老着它修长的、如老妪的脚后跟,泥着那三根嵌进泥地里的脚趾站在毛毛雨里。好在它总是瘪着上翘的唇角,很和善很知足的样子,这多少给我一些它还温暖着感恩着的错觉。一只孤单的鸵鸟,我无法问及它的故乡和亲人,无法知道在这即将月圆的中秋之时,它要如何面对背井离乡的身世,我更无法清楚它将看客当成朋友的始末。我大老远过来看鸵鸟,却愧对起它这友好的表情来。我总是用同情的眼光看生灵百态,也总喜欢用优越感去面对那些猫狗牛羊,连自己也不明白,这样接近病态的心境到底是可歌可泣的善良,还是彻头彻尾的恶毒可恨。或许,鸵鸟也会同情我,同情我这多余的多愁善感。但愿吧,如果鸵鸟真的也同情我,我心底的轻松会多一些,我脑海里也会少出现几次鸵鸟站在毛毛雨里的孤独身影。
那两头大黑熊出双入对,它们有相互动武的机会。在某种程度上,有竞争的对手,生活会少些寂寞,会多出一些激情和斗志。那些手里拿着爆米花的人像神父一样站在高处,将一颗颗扔下熊场的玉米花当成了圣水,沐浴那两头空有一身力气的黑熊。为了那一粒爆米花,黑熊一上午都仰着脖颈,伸着脑袋,还像人一样的站立起来张嘴以待。不时它们又互相撕咬,在撕咬时发出沉闷冷冽的怒吼声。为此,人群也相继发出一阵阵哄笑,确切地说,人们是在耻笑,耻笑黑熊馋嘴丢失颜面的姿态,耻笑黑熊贪图小利而同室操戈的低劣行径。为此,我也想起早上在公园门口,那两个为了抢夺生意而扭打在一起的男人,所以,我着实笑不出来,即便想耻笑,也绝对不是针对黑熊。
最让我心安和羡慕的,是那池塘水面上悠悠荡过的白天鹅和野鸭。虽然那几只野鸭与白天鹅同池共游显得逊色了许多,可这并不影响野鸭的心情,它们各自将两片如枫叶一样的脚掌别在尾巴底下,样子很滑稽可爱。那两片“枫叶”反反飘着,很少见它们挥动,偶尔用一片“枫叶”往后推一下水,也就算是勤奋的了。而那几只优雅无比不食人间烟火的白天鹅,始终昂着骄傲的头颅,不见慌张,不见争风吃醋。那水塘中心的小岛上绿树成荫,有饲养员刚刚
倒下的食物,天鹅不为所动,它们已经身在红尘俗世之外,早已经不为饥寒所累,不必为五斗米折腰。两个词浮出脑海:“清高”“骨气”,只是在这之后,我又自顾糊涂和纠结起来:清高和骨气在林林总总的诱惑之下能否站得稳江山,骨气和温饱之间,到底哪一个更重要,哪一个更具有杀伤力。
越往上走,天空就越小,密林就越深。等到了黔灵湖边的时候,天空让了出来,烟波浩渺的黔灵湖出现在眼前,白鹭急急飞过靠岸的水面,几叶小舟横斜远处或水旁,雨点打出的万道涟漪相互交织成花成纹,那数不清的纹理网住整个湖面,连鱼儿也被这密密麻麻的纹理按在了水面之下。还未站稳脚跟,已经三分醉意。正执伞凝目时,身后不远处有两个白白的胖男人从草丛中钻出来,悄无声息地溜到了水里,我担心他们会将这宝镜一般的湖水污染,因此我甚至在心里骂他们:“大白猪,竟然跑到这里来洗澡!”我特意用洗澡替换掉游泳,我感觉“洗澡”更能贬低他们。虽然怕水,我还是经不住家人去“摇桨赏烟雨”的怂恿要了小船。因左右力量不一,小船在湖面扭扭捏捏,没有方向,且倾斜。也因为怕掉到水里,我几次三番低头检查救生衣的袋子是否系好,也暗自埋怨那救生衣的带子太过纤细,怎么能将一条生命拴回岸边,也因为那自小就有的对水的恐惧,我开始到处寻找那两头“大白猪”,我渴望“大白猪”能游到小船附近来,我希望万一有个闪失的时候,以“大白猪”无敌的水性一定能救我们于水深。我开始对“大白猪”产生好感,开始佩服他们,敬重他们,并提前把他们当成了英雄。至此,我也开始承认,我的好恶随着境遇的改变发生了逆转,我的品质还是露出了破绽。在危险面前,我自以为是的品质还是败给了渴望活着的生命。
从黔灵山回来的路上,我湿着一颗心,但始终没有拧出一滴水来。
【湿身竹海】
面对今天盘县城乡的巨变,我心底总有无法抑制的喜悦,并且这喜悦之心动不动就会生出一波接一波的涟漪来。我们有古银杏,还有更古、更久远的鱼龙化石和盘县大洞,因为这片土地,我骄傲过无数次。
“北有周口店和山顶洞,南有盘县大洞。”仰视盘县大洞,恢宏之气震撼人心,青山之处,鬼斧神工砍就的崖壁之上满是风雨的锈迹,细小的、形态各异的岩浆石稀疏地悬挂于峭壁之上,仿佛崖壁的饰物,也因为这些小装点,峭壁减去了少许的锋利之势。
大洞前,有一幢据说是当年建来供考古队员居住的现代化房子,离大洞之近,以至于让其与大洞格格不入。越往上走,越接近洞口的时候,两旁疯长至台阶的杂草越是让人顿感荒芜与冷清。站在洞口眺望,六月的庄稼长势喜人,新农村欣欣向荣的图画与这洞口的景象形成对比。
低矮、厚而老旧的木门与洞很般配:沧桑与质朴同在。进洞后才明白之前看到的洞口尽管恢宏,可比起前洞和后洞实在是太过狭小,借着前洞的光线,眼睛摸索着后洞的大致格局、丈量着洞的高度和宽度,不禁赞叹这栖身之所的绝妙,感叹古人英明的选择。在这可容纳上千人的理想住所,前有活动场,后有出洞通道,通风、防洪、避敌、撤退条件皆具备。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想象古人类在洞中繁衍生息的场景,想象我们的老祖先以怎样灵敏或笨拙的身姿出出进进。没有照明设施,一行人看不清楚彼此的脸,也看不清大洞的真实面目,在黑的笼罩之下,30万年的时光坚如磐石,纹丝不动,也薄如蝉翼,吹灰可破。举世闻名的大洞,恍若隔绝的大洞。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大洞至今未被开发利用的主要原因,如竹海镇彭巩书记所言,出于保护的初衷,如今的大洞似待嫁的大家闺秀,眼光高,身价高,她的“出嫁”要国家文物局的审批。俗话说“好女不愁嫁”,话虽如此,可在盘州旅游风生水起的今天,这“深闺靓女”的处境着实让人牵挂与惋惜。偌大的洞,没有藏住我淡淡的感伤。好在,30万年前就有人类居住的大洞不怕时光渐老,即便再过30万年,她也一样的容颜依旧,一如初见。只是,尽管山门有锁,可一批批入洞参观的各级来访者和探秘者随意地踩踏甚至攀爬于大洞是否也是一种破坏?如果有一条装有护栏的木栈道,如果有一个带栅栏的观景台,如果装有恰当的照明设施,如果……我固执地认为,关于大洞,真正的保护实际上还未拉开序幕,保护性的开发利用迫在眉睫。从大洞出来之后,“文学盘州行”第一站竹海行的横幅已经展开,合影的时候,我鲜艳的衣裳没有掩盖住那一刻的内心。
身处云端的狗跳崖太过险峻,伸着脖子往下看的时候,我甚至双腿打战。我无法勾勒云竹当时万念俱灰的心境。好在,如今阿海、云竹及爱犬跳崖的惨烈场景已经不见痕迹,葱茏的大自然自会遮掩一些不堪的画面,让我们只领会传说背面的精神。
俗世将千金小姐与长工分成不同的两种人,两种身份迥异的人相结合无疑违反了势利之人的择偶标准。平心而论,文明发展到了今天,依然有爱情在经受权力与贫富的考验,有人因为身份的卑微爱得艰辛和谨小慎微,而有的人因为拥有荣华富贵而爱得霸道、爱得随意。
在阿海与云竹这场身份悬殊的爱情中,真爱落下了山崖,而云竹的爱犬,也以跳崖的方式诠释了它对主人的忠诚。爱,真的是一个沉重而温暖的字眼,它被扭曲,被扼杀,更被万般的崇尚与呵护。因为爱,我们活得窃喜、活得心花怒放,也因为爱,我们活得艰辛和备受熬煎。我对爱一度产生过怀疑,可站在狗跳崖,我不得不为自己的怀疑深感羞愧。山脚下有无数的合欢花在摇曳,粉粉嫩嫩的小花扇夺人目光,花叶两相依,光阴静好,阿海与云竹修得了地久天长。
有人说,来过情人谷的人即便青春远逝,也有“想谈场恋爱”的冲动。的确如此,当我独自一人走在竹林深处的时候,总感觉这幽静的、充满诗情画意的小路能撩拨内心深处的某种情愫。当然,除此之外,一个人漫步于竹林间,别的美好也一样会凭空而出。那一刻有高贵的孤独产生,那一刻是奢侈的光阴。回到自己的内心,静下心来去关注身边的一根草,一朵花,稀疏的鸟鸣和潺潺的溪水,用几秒钟的时间与一棵竹子成为知己,用心捕捉竹林中一切细小的意境。用目光从竹根爬到竹尖,试着像竹子一样有节有度地成长、不为寒暑低眉弯腰。
相思屋就建在有竹根水流淌的地方,房前屋后除了溪声就是竹笋拔节之声。目光穿过玻璃墙,我看见相思屋中温馨的板壁,看见照在雪白被单上的橘色阳光,那位坚守诺言、将青丝等成华发的孤单女子已经不知去向。有一对情侣偎依着从我身边走过,随即,花香不知从何处飘了过来。
夜从别处赶来的时候,我不得不回到喧嚣而贫瘠的城市,回到我不得不继续的生活。踏上归程,人在车上,还在竹林深处游荡的心却怎的也唤不回来。同行的张辉老师将车拐了一个小弯去看望了他的母亲,我们两手空空地同他前往。张大娘要煮土鸡蛋给我们吃、要给我们拿她刚刚采来的鲜竹笋,她拉住我的手盛情挽留的时候,我看见了和我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神,握住了和我母亲一模一样粗糙而温暖的手……
【树屋一夜】
几棵大树高举树屋,就像举着世界的全部。
两扇窗户,一北一东,光线奢侈得让人动容。一张实木的小床和透着木香的板壁以及一桌一椅都仿佛出自同一棵树。闭上双眼做个深呼吸,再睁开眼睛时,我已经幸福得不成样子。就这样,我生平第一次体会鸟的富足,鸟的安逸;生平第一次用鸟的心情相处山水;也生平第一次懂得鸟儿的欢愉或孤独。
之前,我不相信自己有独居幽林的勇气,因为不想错失这和自然相亲相近的机会,更确切地说,想寻找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以此,我背了简单的行囊住进九龙潭的这间树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从城市落荒而来,我暂别的不仅是家人,还有我卑微若尘的生活角色。之所以一直想来这里小住,还源于这溪流丰沛的地方曾经给过我灵魂上的某种好处。
我曾经无数次不失浪漫地妄想过:在故乡辽阔的草原上或者在某处有流水哗啦的地方,有懂我之人赠我半间木屋供我回顾半生风雨,供我看花开叶落、品茗听雨。可是,在这聪明透顶的人世间,谁能傻到无药可治,肯不计回报地为一位正在老去的妇人打造她的心中的楼阁。况且,即便真的有这样一位傻人,我的接受又怎会心安理得。今天,承蒙“盘州九龙潭”风景区的厚爱,用这悬在树梢的木屋款待于我,一生的夙愿,得以了却。
因为对那两扇大窗户太过满意,使得我铺一张小床也用去了一个时辰的光阴,那窗外有无数的热情鸟儿来呼唤我、看望我,有橙色的夕阳斜过树林,有屋前延伸到密林深处的木栈道。笔记本电脑文档的光标在闪烁,我提醒自己及时记录一些感悟,不然一些词句肯定会被蝴蝶或乌鸦、喜鹊们给勾引了去。
天色将暮未暮之时,太阳的光辉已经不见踪迹。杉树在暮色中站成挺拔勇敢的姿势,以鼓励我用强大的内心去迎接黑夜。我懂得杉树的心意,走过去拥抱了它们中的几位。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一个人住进九龙潭的树屋,正适合我端详和挖掘小说人物的神态和品性,适合我深切体会小说人物的周遭并活进他们的世界里。收拾好行李,我在心底燃上一盏灯火,披着暮色去了山下的“甩饭厅”。
拉家带口的游人正在陆续返回尘世。临桌几位来吃晚饭的客人在聊生命的短暂,聊他们朋友的离世是多么的猝不及防,言语中叹几分生命的无常与短暂,还说人生是多么的没有意义。再后来,我听见酒话中带有几分哽咽。能平安活到老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我不由得为自己还没有遭受意外而深感幸运。我的豇豆炒肉和酸菜汤配辣椒水在不知不觉中露出苍白的碗底,意犹未尽时,我不禁伸出手指来计算连菜带饭我究竟“甩”了几碗,语文太好的人对数字总是很伤神。
时隔近四十年,我再次将脚手伸进溪流中冲洗,我突然感觉时光清晰了许多,也矮小了很多。那个动不动就用哭天抹泪当撒手锏的小女孩是如何掉进水塘的,又是如何从此往后,只要看见水塘,无论深浅都要惊慌失措地逃到十米开外去。嘿嘿,胆小鬼!我骂的是过去的自己。
山林比白天更深,更稳重和矜持。蛐蛐对我说一些或长或短的话。此刻,九龙潭的一切风物都入了夜的胸怀,杉树伸出大气的手臂去接纳夜的柔情与甜蜜。风吻我脸庞的时候,我发现它们很轻,轻得让我的骨头都跟着酥软起来。这宁静的树林没有被风打扰,反而在风的抚摸下更安然地睡去。
我没有睡意,我习惯和自己相处,习惯一个人在白天或黑夜自说自话。目光随意停落天空或大树,此刻,我是这片林子和这间树屋的唯一主人。远处的天空被城市的灯火点亮,想起那些喧嚣的街道,我开始同情此刻在灯火下操劳的人们,他们正绞尽脑汁地生活,正在用烫金的磨石毁掉率真的性情,正在对痛恨的人说恭维的话。我还是将话说得诗意一些吧,因为人与人之间总隔着一首诗的距离,在此岸与彼岸,所以,这也是我喜好独处的原因之一。既然选择独处,就万不能再说孤独的坏话。在一番大彻大悟之后,总会发现所谓的孤独其实就是内心的“空”,我虽然惧怕那些“空”,可我明白,只要用一本称心的书,用一段满意的文字就足可以让那些“空”滚出我的生活。
我坐在木栈道连接树屋的小走廊上听溪水朝远处而去,经久不息的潺潺之声减去了山林的几分寂寥。天空没有星宿,我不知道它们为何要藏着掖着。夜再深一些的时候,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将我撵回树屋。我关上门站在窗前,想好好听清楚那“夜呱子”的叫声中到底有多少是人类强加进去的险恶隐喻。无法判断这具有无边穿透力的声音到底来自哪棵树梢,只感觉这孤独的、孤傲的“呱 ——呱 ——”声逼向夜空。山林肃穆之际,这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直抵肺腑。逐渐地,我从恐惧到放松再到理解。再后来我甚至认为,喜鹊那“咔、咔、咔”的投人们所好的声音实际上是多么的浅薄、势利和俗气。细想下来,夜晚就应该有猫头鹰这深远的叫声才地道,这叫声和黑夜相辅相成、缺一不完美。百鸟之中,也只有这“夜呱子”才能发出这旷世之声。我打开门,我想象猫头鹰缩着脖子蹲在枝丫上的样子:它深谋远虑的扁脸,细细的小鼻孔,弯弯的灰玉一般的嘴儿,还有那对土黄色圆圈之中的闪着幽深黑光的、能洞穿骨髓的大眼睛。没有什么!实际上黑夜一丁点都不可怕,一切事物表面的黑都不可怕。昼和夜其实也没有区别,只不过白天是太阳正在去往远方,夜晚是太阳正从远方赶来而已。相对而言,夜晚给人的希望更多一些。我进屋坐在电脑前,开始让光标徐徐前进。
不经意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树屋,我打开窗户,一丝丝清凉的雨点飘在脸上,“滋、滋”的声音就像皮肤在经历淬火。难怪没有星宿,原来天空在酝酿一场雨。没有雷声,雨就像辛勤的织布机疏密有致地织了一整晚,以至于远山的那盏灯光无数次地对我眨眼睛。我看见,那些被树屋灯光捕捉到的杉树正用心对待这场夜雨,它们回应雨的真情时,微微地抖一下它锯齿的叶,随即,无数颗硕大的水珠纷纷而下。
夜已经很深,躺在床上听雨的感觉妙不可言,想象也似没有缰绳的马匹自由奔去。我不知道我是在哪一段想象的马匹中睡去的,竟然一夜无梦。
确切地说,是鸟儿叫醒的我。对此,我对鸟儿报以真诚的感激。如果不是这样,九龙潭清晨的样子定然是要被我错过的。还没有换掉红色睡衣的我披头散发出了树屋,其间裙袂绊落一些叶上草上的露珠,那些还完好挂在杉树叶上的无数小珍珠晶莹剔透,它们正沐浴朝阳,正急忙将那朝阳的五彩光辉反射到我的眼睛里。
溪水已经换了模样,它们更凉、更清澈,也更欢畅。溪上有轻轻的灰白雾气,那雾气沿山谷深处浮在一整条溪水的面上,久久地不愿意离去。我不知道雾与清溪是否在雨停之后就温存至现在,以至于它们太过用情而无法面对即将的离别,以至于让我看见溪与雾之间挥之不去的幽幽惆怅。
回到树屋时,我突然想起一句适合安插在我短篇小说中的话,其实一开始只是这句话的芽尖,可只一刹那,这芽尖就无处可寻。我有些懊恼,失魂落魄地从树屋出来朝木栈道的左面走去,去的路上我不敢和鸟儿打招呼,我甚至用最轻的脚步走路,我还不敢坐到秋千上去,我怕秋千晃跑我正在萌生的意念。苦思冥想过后,终于将这句话捉了回来:“阿乌像一个刚刚逃离牢狱的囚犯,自由的灵魂跟着一场大风在原野上狂奔。”幸好,九龙潭给了我灵感和提示,不然,我不知道还要为此苦恼多久。我贪婪地呼吸有白雾和阳光交织的空气,我张开双臂拥抱九龙潭的早晨,并感谢这一切带给我的美好。
换好衣服,几位起早的老人已经从城市赶来,正朝天梯而去。我没有爬天梯之意,经过一夜独处山林的洗礼,我已经爬过灵魂的天梯,正步入思想的天堂。
【走读麻郎垤】
说起来惭愧,身为彝族的我不会写彝文,母语也只会说些简单的诸如切土嘛哦、廓莫嘛哦之类的无米、无板凳的词句,所以在初次听到麻郎垤村名的时候,我并不懂其中之意。直到后来我特意为此向麻郎垤村的甘正贵大哥请教,甘大哥是麻郎垤村土生土长的人,也是现今麻郎垤村唯一的毕摩,他对村名的解答当然是具有权威性的。麻郎垤村是本地区种麻、掑麻纺线最早的地方,麻郎垤村名之意为:在寨子中央的坝子上,大家相互学习织麻纺线技术。也就是说,一个大山深处的彝家寨子,用纺织业的发展史(或者说是一段学习纺织新技术的佳话)做了村名。
麻郎垤是纯粹的彝族聚居村,在盘州市,如麻郎垤村一样保留了彝民族最地道、最完整民族文化的小村庄恐怕并不多见。走在麻郎垤村的时候,无论村容村貌还是村民的精神风貌,我的心底总会生出敬佩和喜悦的情愫,原来,我们彝族人的日子也可以过成如此这般!话出有因,我深切体会过亲人在贫穷生活中的状态,贫穷让人木讷、萎靡和冷漠,我想说的是,贫穷对灵魂摧残的程度是无法想象的。所以,麻郎垤人阳光的精神面貌当然是以好日子作为支撑的。
麻郎垤人懂得自己的魅力所在,更懂得如何展示自己的魅力。麻郎垤村有自己的文艺宣传队,文艺宣传队演员也都出自本村,这当然并不是什么难事,彝家人个个都是天生的艺术家。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懂得我说的意思,这不仅只是组建一支村级文艺宣传队那么简单,更不仅仅是跳达体舞、海马舞、唱山歌酒歌这么简单,时代在发展,在少数民族文化“汉化”迹象随处可见的今天,主动生出文化保护意识尤其难能可贵。
一个真正伟大的民族,一定能在前进的征程上审视自己的来路,一定能正视自己的不足并敢于担当改正错误的责任。关于这一点,我想,麻郎垤村是其他彝族村庄学习的榜样。多年来,众所周知我们彝家人操办丧事的奢靡程度,可以说深受其害的人不计其数(包括我)。这不仅仅是对金钱无谓的浪费,更重要的是道德观念在模糊,即便薄养也要厚葬成了不争的事实。无论是家中的老人,还是正当壮年的亲人去世,逝者的家属会不惜重金邀请搽脂抹粉的歌舞队来喜气洋洋地表演歌舞,甚至演唱《今天是个好日子》,礼花鞭炮用车拉,晚上放不完的白天继续“烧钱”,猪羊都已经是不值一提的“小物件”了,即便是借钱欠账也要牵上一头大牛上祭以示“孝顺”和“风光”。劳民伤财的变味丧事。每当身在这样的场合中时,当亲人生前的冷清和身后的热闹形成十万八千里的反差之时,我总会无限的悲凉,我不知道找谁去问缘由。
在麻郎垤村,我看见了彝民族的伟大之处。麻郎垤村有自己的红白理事会,除了婚丧嫁娶再无其他酒宴,操办婚丧嫁娶也有规格,亲人仙逝拉牛上祭的历史已经一去不返。对于倾尽一生积攒也要浩浩荡荡操办丧事的彝家人而言,这算不算一场革命?麻郎垤人懂得“病根”所在,懂得在传统文化中除糟粕取精华,敢于刮骨疗伤。不得不承认在很多地方,民风淳朴这个词已经派不上用场,可是在写麻郎垤村的时候,我必须让这个词出现,我要用无限虔诚之心将“民风淳朴”这个词举出皎洁的纸面,麻郎垤村配用这个词!
前年,因为想了解更多的毕摩文化,承蒙段胜高老师的推荐,我只身去了麻郎垤村,认识了甘正贵大哥一家人,从那之后,麻郎垤村成了我了解毕摩文化的源泉,也就是从前年起,毕摩以及毕摩文化的现状和命运就成了我内心无法释怀的部分。
白天的麻郎垤人都去各自忙碌,广场上只有几位老人和孩子在陪阳光谈心,我随处闲走,想坐就坐,想和哪位老人聊天就坐到他的身边。虽然麻郎垤村有很多值得骄傲的地方,但是麻郎垤村也同样面临民族文化衰微的尴尬境地,就拿这个小村庄从以往的五位毕摩到如今只剩下一位这一现象而言,不得不承认,彝族毕摩文化面临后继无人的境地。对此,身为毕摩的甘正贵大哥更是万分无奈,他说:“恼火了!辛辛苦苦带出来的徒弟也都做不长毕摩这一行,陆陆续续都到外地打工去了!”毕摩是彝族的“知识分子”,彝族的文字千百年来仰仗毕摩一辈辈地守护和传承。今天,彝文除了毕摩之外会写的人少之又少,不仅在麻郎垤村,在我的老家松河乡也一样,我的姑妈们说母语都已经不如从前频繁,更别提会书写彝文了。我父亲受彝族文化影响颇深,所以近年来总在不断提醒我们,在他百年后一定要请毕摩来为他“指路”。面对毕摩越来越少的境况,即便父亲百年后能请到毕摩来念“指路经”,可是我们的百年后、我们的儿女百年后呢,是否还寻得到毕摩的身影?如果这些都还是其次的话,找不到了民族的文化根脉、遗失了自身一路而来的文化记忆和文明是不是大事?数十年后、一百年后,同玛雅文字一样古老的彝文是否会成为一个传说?
交流的时候,有可能是对老人的话感同身受,我忘记了询问被我称之为大爹的老人贵姓什么,而老人询问我的话我至今都难以回答,他问我:“四川、云南那边剩下的毕摩还多不多?”“剩下”一词像一把无形的刀。
夜晚的麻郎垤村最热闹,仿佛那些地里、家里的人们忙碌一天的意义都要体现在广场上。甘大嫂饭后洗了把脸,重新梳理了头发,将白天所穿的塑料拖鞋换成了金丝绒的黑布鞋,她走路的时候,风围着她的长裙。音乐响起,海马舞跳起。彝族祖先数次迁徙的果敢和艰辛,一路而来勇往直前、披荆斩棘的气势都淋漓尽致地体现在了海马舞上,所以在海马舞激荡的节奏里,我会万分激动。夜空中有繁星点点,幽幽的星宿,像祖先对我们寄予厚望的目光。
甘正贵大哥家院子门口有一棵李子树,上面结满了李子,甘大哥、甘大嫂邀我一个月后再去他们家吃红李子。我不由得想到,哪一天甘大哥的徒弟也能如此这般的“桃李满枝”,并且,所有的“桃李”都不会弃毕而去……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图片来源:旅行达人小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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