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惹克古|凉山月·待嫁歌

【凉山月·待嫁歌】
月光爬上凉山褶皱的脊背时,火塘边的阿妈正用银针挑着灯芯。老银饰在她脖颈间摇晃,碎光落进咕嘟作响的铜壶里,把新添的茶叶烫出一层金晕。茶汤翻涌如她反复摩挲的心事,"莫合,寨子里的索玛都开三回了,山那边阿洛家的小子早备好了九彩礼——漆器酒坛、银饰头帕,还有你最爱吃的荞面馍馍......"
我望着窗棂外的北斗星,十七岁那年绣的嫁衣还压在樟木箱底。丝线绣的羊角纹已经发暗,针脚里藏着少女指尖的温度。那年阿妹出嫁,马帮驮着十二口漆器酒坛穿过龙肘山的云霭,银铃声惊飞了满坡云雀。如今那条青石板路早被野草吞噬,偶尔经过的只有锈迹斑斑的拖拉机,载着寨里的年轻人往山外的世界颠簸而去。
阿达往烟锅里按了按旱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三十岁的姑娘,连背水的木桶都比你抢手。"他这话像陈年的荞麦酒,辛辣里带着酸涩。我数着他眼角的皱纹,最深的那道恰好和金沙江的流向重合。去年在县城见到的玻璃幕墙突然闯入脑海,那些倒映其中的年轻面孔,是否也会在某个深夜,被催着走进雕花木门后的人生?
夜风裹着荞麦香挤进木楞房的缝隙,阿莫冰凉的手掌抚过我鬓角的白发。这簇银丝是在村小支教那年生的,每当备课到深夜,煤油灯的黑烟就会顺着脊梁往上爬。可阿妈总说这是月光凝成的霜,就像寨老们常讲的,每个姑娘的姻缘都是山神用红绳系好的。只是我的红绳,大概缠在了给孩子们补课的煤油灯捻子上,绕在了翻山越岭背教材的粗麻背带上。
窗棂被月光镀成银框,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这声音惊起满坡沉睡的索玛花,花瓣在风里簌簌颤动,像极了婚礼上摔碎的酒碗。阿爸的咳嗽声混着阿莫的叹息,在月光里织成细密的网。我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凉山的夜凉沁入骨髓,山涧溪水声潺潺,却冲不散那些悬而未决的心事——关于嫁衣、关于远方、关于永远走不出凉山的月光。

【月琴与绣针里的诗行】
走进雷波县金沙镇中心校时,正是彝家姑娘晾晒彩绣的午后。风掠过操场边的三角梅,将教学楼里飘出的月琴声揉碎,又裹着彩线的香,轻轻扑在我沾满尘土的衣襟上。
月琴教室在二楼拐角,推开斑驳的木门,弦音如清泉漫过石阶。孩子们膝头放着原木色的月琴,稚嫩的手指在琴弦上起落。教琴的老艺人戴着银饰头帕,布满老茧的手覆在学生手背上,指甲缝里还沾着晨起采摘的草药汁。琴弦震颤的瞬间,我仿佛看见金沙江的浪涌进教室,化作月琴里跳跃的音符。这些曾在火塘边流淌的旋律,如今栖身于课本与粉笔灰之间,在少年们参差不齐的节奏里,倔强地生长出新的枝桠。
走廊尽头的彝绣工坊,却是另一番静谧天地。穿蓝布校服的女孩们垂首伏案,手中银针穿梭如蝶。她们绣着羊角纹、火镰纹,丝线在素布上绽放出火焰般的图腾。非遗传承人取比格西老师穿梭在课桌间,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讲解:“这红是山杜鹃的颜色,这黑是夜空,白的线要走得直,像阿嫫(妈妈)纺的棉线。”女孩们忽闪的眼睛里,倒映着彩线织就的星辰,那些绣在嫁衣上的古老故事,正从她们手中悄然复活。
课间时分,抱着月琴的男孩与攥着绣帕的女孩在走廊相遇,月琴的余韵与彩线的流光在阳光下缠绕。有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举起绣了一半的香囊,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里,藏着她新学的太阳纹。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孩子们像欢快的羊群跑向操场,月琴与绣帕留在课桌上,等待下一次的相遇。
暮色渐浓时,我走出校园。回望教学楼,月琴声与穿针引线的沙沙声仍在窗棂间流淌。这些浸润着彝族先民智慧的技艺,正以教育为舟,载着古老的文明,从金沙江畔的校园出发,驶向更远的未来。
(2025年5月29日,于雷波县彝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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