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惹克古｜凉山冬日的粉色索玛
遇见你那天，是凉山冬日里一个寻常的晴天，阳光越过彝家碉楼的瓦檐，把金红的光斑洒在县城会议室外的黄桷树上，风里裹着苦荞饼的焦香，还有远处山岗上索玛花枯枝里藏着的、来年的盼头。
我踩着青石板路走进会议室，屋里的暖气流和屋外的寒风撞了个满怀，掀起衣角一阵轻颤。满屋子都是黑白灰的商务着装，人们寒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冬日的倦懒，我循着指引走向自己的位置，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被斜对面的一抹亮色牵住了脚步。
那是你。穿着一袭粉色的长裙，外搭一件毛茸茸的粉色短外套，像一朵从春日山野里提前飘来的索玛花，又像一团被阳光晒暖的云，轻轻落在这方略显沉闷的空间里。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彝寨老阿妈唱的山歌：“索玛花开满山坡，阿妹一笑醉心窝”，原来那些口耳相传的句子，从不是凭空杜撰的夸张，当你抬眼时，睫毛轻颤，眉眼弯弯，整个屋子的光，仿佛都聚在了你的身上。
会议的铃声响起，我却有些心不在焉。笔尖在笔记本上漫无目的地划着，目光却总忍不住往你的方向飘。你认真聆听时，会微微侧头，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像山涧流淌的清泉；你垂眸思索时，眉头轻蹙，又像雨后云雾缭绕的远山，带着几分朦胧的温柔。偶尔有人发言时提到有趣的话题，你会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清亮又爽朗，像彝家姑娘手鼓上敲出的节拍，咚咚地，敲在我的心上。
轮到你发言时，你站起身，裙摆轻轻摇曳，像索玛花的花瓣在风中舒展。你手里没有拿厚厚的稿子，只是从容地站着，用带着几分凉山口音的普通话，娓娓道来你的想法。你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怯场，只有笃定的真诚，那些平日里听来枯燥的词句，被你说出来，竟像山间的溪流，淌过心田，留下浅浅的清凉与甘甜。
我望着你，忽然就懂了古人说的“一笑倾人城”，也懂了彝人歌谣里“阿妹的笑脸，比太阳还暖”的深情。你的笑不是张扬的大笑，是嘴角弯起的弧度里，藏着的浅浅梨涡，像彝家米酒，初尝时清甜，回味时却带着绵长的醉意。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你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一刻，我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桌椅、人群、窗外的风声，都化作了陪衬，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朵粉色的云。
风从窗外溜进来，卷着苦荞的香气，也卷着我心里翻涌的波澜。我想起小时候，在彝寨的火把节上，少年们举着火把围着篝火跳舞，姑娘们穿着绣花的衣裳，踩着月琴的节奏，裙摆飞扬如蝶。那时我总觉得，那样的热闹里，藏着世间最动人的光景，直到遇见你，才知道，原来最动人的瞬间，从不是喧嚣里的万众瞩目，而是人群中，不经意间对上的一双眼，是心头那一声猝不及防的、咚咚的鼓点。
“心悦君兮君不知”，这句古老的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我想起彝家的阿惹妞，会把心意绣在头帕上，绣在腰带的花纹里，一针一线，都是说不出口的情愫。而我，只能将这份心动，藏在笔记本的字里行间，藏在每次抬眼望向你时，匆匆收回的目光里。
会议散场时，人群像潮水般涌动。你被几个朋友围住，笑着说着，脚步轻快地往门外走。粉色的裙摆一闪，像一朵云，飘出了我的视线。我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笔时的微热，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
窗外的阳光更暖了，黄桷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彝家汉子的山歌，调子悠扬，飘过高高的碉楼，飘向山岗上那片沉睡的索玛花丛。我知道，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这个冬天，就不再寻常。
那朵粉色的云，没有随着人群散去。它飘进了我的心里，落在了我记忆的山野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永不凋谢的索玛花海。往后的日子里，每当我想起这个冬日的晴天，想起那抹亮眼的粉，想起你笑靥如花的模样，心里就会涌起一阵暖流，像喝了一口温热的米酒，从舌尖，暖到心底。
我开始期待下一次的相遇，期待再看见那抹粉色的云，期待能鼓起勇气，像彝家少年那样，捧着一束索玛花，走到你的面前，把藏在心里的话，轻轻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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