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简单明白的诗——文芳聪《那些年走过滇东》评析
这是一组清晰简单，明白如话，有着明显地理标志的地域诗，滇池、石林、抚仙湖、普者黑、鸡公山、大山包、彩色沙林都是云南赫赫有名的风景名胜。我也是云南人，读之有“在场”感、认同感和亲切感。文芳聪的这组新诗，风格清新晓畅，意象丰饶，读起来富有音乐美感，思想性与艺术性，即内容与形式均达到了和谐统一。组诗中单首大多已在《滇池》等刊物上发表，其中两首还在诗歌赛中获得过优秀奖。
在马街，大风演习推开/推开树木，推开落叶和草/还要推开空中的乌云，让阳光倾泻/最后推出彩色沙林/这是生长在地下的彩云南呐。人类兴高采烈/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情（《彩色沙林》）。前几句铺陈，层层递进，逻辑清晰自然，意象表达准确丰满。更可贵的力量体现在最后两句：“人类兴高采烈/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情”。前一句还在赞美，后一句已转为批判，立场果敢决绝，柔中见刚，保持了诗人独立的批判精神和高标准的诗意价值。这里面，我读出了诗人对大自然的敬畏，对人们所谓“美景”的反思，还有对人类活动造成生态环境破坏的谴责。其实，在人类灵魂深处，有许多沉睡着的力量，需要有人唤醒。在这15首诗中，从社会意义来说，我认为《彩色沙林》是这组诗中最具有张力的一首诗。
作者与《人民文学》原诗歌编辑合影
这些从大地里冒出来的石头/一直长，一直长，一直长/长成大森林。森林里，有鸡鸣桑树颠/有柴门闻犬吠/有一个个大小家族/或紧跟酋长，昂首朝阳/或在夕阳里族拥着老祖母其乐融融。有一块孤独的石头佝偻在宽阔的草坡上/那是我一辈子没有讨媳妇的二叔（《石林人间》）。这首写大自然，也是写人和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写得自然有趣。诗人借用唐代诗人陶渊明、刘长卿的诗句，应用拟人化的手法，给我们描绘了一幅鸡鸣狗吠，儿孙满堂的生活画卷，一派恬静美好的山村田园风光。当然，其中出彩的诗句，也是最后反转的这两句：有一块孤独的石头佝偻在宽阔的草坡上/那是我一辈子没有讨媳妇的二叔。诗人的指向，能引发读者共鸣的，还是农村现实生活中日益严重的“光棍”现象，并表达同情及悲悯。
将风景名胜写入一首诗，或想借名胜标签提高诗歌的含金量，这是不可能的。文芳聪擅长写新诗，懂得诗歌必须经过自己的独特感受及思考，让诗人灵魂真实的回归，即一首诗的创作过程，首先应该是启动于灵感，孕育于感情，最后成功于思想。把感受从容有致地抒发出来，才可能成为一首上好的诗。
读《在龙门》和《鸡公山的佛光》两首诗，意境充满了佛理与禅趣。两诗的表现手法和艺术技巧是一样的，引佛理、禅意于诗中，表达诗人对这个世界的观察、思辨和理解，读后令人深同感悟。
我想描述这里/绝壁上的庙宇，虚在半空/水在陡峭的山下堆积/堆成滇池。这里没有雪山，没有河流/没有精确计算的日子/生存靠充沛的体力。不可见的在者被无声遵守/佛在，他们保持最彻底的沉默/把苦和痛苦隐忍到无（《在龙门》）。通过对滇池龙门所处地理环境的描写，悬崖下水的“堆积”，于自然景物中塑造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的坚强、自律和隐忍，不断自我修炼成佛的宗教信仰。实际上诗人表达出了一个信佛者“圆满自在”、“和谐空灵”的“真如”境界。故，这首诗，我认为写得也比较深刻，成功。
鸡公山有佛光/有时有，有时没有。人们充满期待/尽管都知道那不过是太阳的虚妄。有的时候在表象，没有的时候在内心/只要内心向善/只要一点点敲动坚硬（《鸡公山的佛光》）。写昭通鸡公山早晨佛光的有与无。云在天上飘，水往低处流，一切都自然和谐地发生，虚虚实实，写出了人生和世界的双重虚无。但劝人为善、慈悲为怀的主题是积极向上的。语言透彻，表述洒脱，生动活泼，观点辩证，也是一首好读好懂的新诗。
我们看到，文芳聪的这组地域诗，地域特色已被诗人淡化，也不以民族特色取胜，他的地域诗写作有着明显的从小众到大众突破和张力。地理符号成了诗歌情绪的一个载体，一个由头。当“现场”的生命情绪与灵动的心智相遇，内心产生的审美趣味，是灵动、鲜活、有趣的诗歌。
走下笔架山/以手为笔/我兴冲冲地在细雨微澜的湖面上/写了一个字/——我/抚仙收下了/接着写下了第二个字/——爱/抚仙收下了/最后，写下了第三个字/——你/抚仙收下了。虽然，我与这湖光山色/并不般配（《抚仙收下了》）。写诗人从笔架山游览下来，在细雨微澜的湖面上，虔诚地写下了三个字：“我爱你”，随后笔锋一转，又谦卑地说“我不配”，把对抚仙湖的喜欢和热爱，无意中又抬高了一级。这首诗，看似信手拈来，自然洒脱，却言浅意深，别具境界。
文芳聪有自己的诗观：坚持写自己熟悉的，即你看到的、听到的、见到的、嗅到的和由此触动内心的东西；他主张写明白诗，不反对“有难度”写作，但是把“难度”搞成“难读”，那就糟糕了[1]。
我甚至相信，这高空中/一层一层落下的雨/是圆明寺的木鱼敲下来的。不久的将来，它们将在/杞麓湖面上/轻快地演奏生命的乐章（《圆明寺遇雨》）。短短六句，却也写出了新意。说“一层一层落下来的雨/是圆明寺的木鱼敲下来的”，生活中两者的节奏真还一点不差，比拟贴切，想象奇特，极富诗意，践行了诗人自己写“明白诗”的诗歌主张。同时也阐明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心诚则灵这样一个至尊道理。
我发现一个有趣现象，在文芳聪的这组地域诗中，诗人分别写了湖水、河水、雨水、海水、江水，写出了异彩纷呈的景况。
要多少时间/才能溶成这样/要多少流水/才能流成这样/要什么水草/才能水成这样/要什么荷花/才能开成这样/我惊鸿一瞥/普者黑的涟漪/从此在我的心里/毒一样扩散（《普者黑》）。前面的铺陈应用排比，写了对普者黑卡斯特溶洞和湖水的赞叹，以及湖里的水草和荷花之美。这首诗的亮点也是在后面，把对普者黑的爱写到了极致，像吸大烟:“毒一样扩散”。
那是七月的黄昏，河水灰黄/哗哗哗哗地响。离开盘龙河，沿街走了一小会儿/见到一条河/什么河？盘龙河。又走一小会儿/又一条河/什么河？盘龙河。再走一小会儿/还是一条河/什么河？盘龙河。欸！这么多河/我喜欢这地方，满城的河/多方向的河/河水灰黄的河/吐着干净泡泡的河。我离开是在清晨/开化的盘龙河拍着掌声(《满城的河》)。灰黄色的河，多方向的河，吐着干净泡泡的河，都成了隐喻，使人不禁想到我们这个开放的、多元化的社会，需要一个风清气正，朗朗乾坤的景致。“开化的盘龙河拍着掌声”这种拟人化、人格化的处理也为诗平添声色。
我是一名不速之客/像一把钝刀/划开南盘江的八月/沿江而行，十万亩坝子满眼辉煌/亿万谷粒我只采撷一颗/让它在我的心底发芽/小心地呵护着，期盼它/长成一个新的爨乡(《沿江引》)。由一条江引发的希冀，抒发心中另一个美好的爨乡。初读此诗，觉得自然、平淡、新颖。再读，感觉构思和语言颇为精妙，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看似天真单纯，却能征服灵魂。
此外，我读过文芳聪另一组诗《米沙鄢书所见》，里面有一首写看海时所见所思所想的诗，印象深刻。我无法描写它的深度/感觉大海一直往下生长/连阳光都追不上。也法描写它的宽度/明明在我的前面/同时又在我的身后。更无法描写它的去向/任何人都打不开它的口子/它只通往天上(《看海》)。这首诗巧妙选择切入角度，从大海的深度、宽度和方向立体展开，结构、诗意、语言、语感和内容都把握得比较好，准确写出了大海浩瀚如烟、无穷无尽的伟大模样，还有诗人对大海的敬畏心态。让读者恍然大悟，抵达于一个诗人深刻的精神世界和人生追求。
文芳聪的诗歌写作，语言与技巧的应用已经趋于成熟。他的这组诗，写得简单明白，好读易懂，却不失难度及深意。有其独特、独到之处。简单不是浅显，明白不是直白，而是写诗要思考，要有真情；诗人要独立，诗歌要有个性色彩，写出唯一；诗人一定要有精品意识。唯有这样，才能把每一件诗作打磨成精品。
文芳聪热衷于诗歌写作实践，有自己的诗歌主张，他的诗集《吟哦苴却》（作者现在工作的永仁县历史上叫做“苴却”）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子。值得一提的是，《吟哦苴却》2015年9月出版，2018年5月获楚雄州人民政府第五届“马樱花文艺创作奖”二等奖，2020年6月被成都图书馆评为“新诗百年千家诗集”而收为馆藏项目。作为一个小地方小人物的诗歌写作者，殊为不易。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参考文献
[1] 文芳聪.吟哦苴却[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 ，201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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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族作家普显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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