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韵凌霜,雅意藏秋——《菊焰燃秋》深度品鉴
古典咏物之诗,贵在形神相契,辞意相融,更贵在将个人情志与故土文脉、地域风骨熔于一炉,让方寸诗句承载起一方水土的灵秀与精神。一首七律的风骨与意蕴,往往藏于一字一词的斟酌之间,尤其开篇之句,既是全诗意境的起笔,亦是情感基调的奠基,更可成为地域文化精神的含蓄注脚。杨明坤先生生于云南武定,长于楚雄彝族自治州的灵山秀水之间,其创作的《菊焰燃秋》通篇严守平水韵下平六麻,音律和谐,立意清雅,从绘菊之形到写菊之品,再到抒己之志,既承继古典诗词的正统法度,又暗合滇中彝乡的温润与坚韧,脉络清晰,气韵连贯。诗作的打磨之妙,集中体现于第二句修饰语的抉择,“灼灼”“奕奕”“粲粲”“秀影”四组表达,各有其趣,各有其境,亦各有与全诗灵魂、故土气韵的贴合度。作为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品读与研究者,在反复诵读与推敲中,既能体会到古典诗词炼字的精妙,亦能感受到每一组词语所承载的不同情感温度、审美意趣,以及潜藏其中的滇中楚雄地域文化底蕴,现将此番品读的所思所感,逐一细细道来。

一、诗之本心:地域根脉与全诗气韵共生
在品鉴具体词语与诗句之前,需先沉下心来,通读全诗,同时关联作者籍贯与创作背景,把握《菊焰燃秋》的整体气韵、创作内核与地域文化底色,如此方能在选词对比与诗意解读中,寻得最契合诗心、最贴合故土情韵的表达。
菊焰燃秋
振源
东篱菊绽灿如霞,秀影芳姿映碧纱。
露浥金英凝晓霭,风摇绛萼散清嘉。
羞随俗艳争桃李,独抱寒香傲岁赊。
纵使繁霜侵袂冷,冰心一片向云遐。
楚雄彝族自治州地处滇中腹地,武定彝乡居于州境北部,山峦叠翠,溪泉清冽,既有高原河谷的温润灵秀,又有滇中山地的清朗刚健,世居于此的彝族人民,世代坚守着质朴坚韧、谦和内敛、不随流俗的民族品格,于青山间耕织,于烟火中守心,于岁月里传承,形成了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精神气质——外有温厚谦和之态,内藏凌霜不屈之骨。这种地域人文特质,悄然融入作者的创作血脉,成为这首咏菊诗的隐性精神内核,让诗作跳出了传统文人咏物的小我抒怀,多了一份滇中彝乡的厚重与赤诚。

诗作开篇以“东篱菊绽灿如霞”起笔,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隐逸典故,既点明咏菊主旨,又以“灿如霞”三字勾勒出秋菊盛放时的绚烂色泽,恰如武定山间秋日的霞光,铺洒在彝乡的梯田与林莽之间,明丽却不艳俗,自带滇中高原的清朗之气。次句承接写景,以窗间碧纱为衬,将菊花的姿态置于清幽的环境之中,景与物相互映衬,画面感油然而生,亦暗合彝家院落清雅静谧、依山傍水的居住意趣,没有喧嚣浮华,唯有自然本真。颔联转而描摹细节,“露浥金英凝晓霭,风摇绛萼散清嘉”,从清晨的露水、薄雾,到微风中的花瓣与香气,由静至动,由视觉到嗅觉,将菊花的清新雅致刻画得细致入微。楚雄武定地处高原,晨间山间多有轻霭薄雾,草木常沾清露,这般景致是作者朝夕所见的故土风光,“金英”“绛萼”用词古雅,“清嘉”二字更是写出了菊之香气与神韵的脱俗,亦如彝乡文化,清淳美好,底蕴绵长,不事张扬却自有芬芳。
颈联是全诗的筋骨所在,“羞随俗艳争桃李,独抱寒香傲岁赊”,以拟人的手法,赋予菊花不与世俗争艳的高洁品格,将春日桃李的繁艳与秋日寒菊的清雅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了菊的孤傲与坚守。这一情志,与楚雄彝族人民的民族品格高度契合:彝乡儿女久居深山,不慕外界浮华,不逐世俗喧嚣,坚守自身的文化传承与生活本真,如寒菊一般,于岁月流转中独守本心,秉持着质朴纯粹的处世态度,于平凡中彰显风骨。尾联则将情感推向高潮,“纵使繁霜侵袂冷,冰心一片向云遐”,以深秋繁霜的凛冽,反衬菊花内心的澄澈与坚定。滇中高原秋冬时节,常有清霜覆野,气候寒凉,而生长于此的草木,皆练就了耐寒坚韧的品性,这份生命特质,被作者赋予秋菊,“冰心”一词,将物之品格、人之情志、地域之精神完美融合,让全诗的立意得到升华,从单纯的咏物,变为借物抒怀、以物载地脉文脉的深情表达,既见诗人才情,亦见故土情深。
整首诗的核心,在于塑造一个“清而不弱,艳而不俗,凌霜不屈”的菊花形象,情感上追求含蓄蕴藉,意境上追求清幽高远,用词上追求典雅精准,避免直白浅露,也摒弃浓艳浮华,更将滇中楚雄武定的地域风光、民族品格熔铸其中,让古典格律与乡土情怀共生共荣。基于这样的整体认知,再去审视“灼灼”“奕奕”“粲粲”“秀影”四组修饰语,便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组词语与诗境、诗情、地域文脉的适配程度,也能在品读中,感受到汉语言文字独有的韵味与温度,以及乡土文化赋予诗作的独特生命力。

二、逐词品酌:一字一词藏诗心,一韵一境见乡韵
(一)灼灼芳姿映碧纱:明艳有余,韵致稍欠
“灼灼”一词,最早见于《诗经·周南·桃夭》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是古典文学中描摹花木色彩绚烂、生机盎然的经典叠词,历经千年流传,早已成为大众熟知的文学意象。
从字面表意来看,“灼灼”以重叠的形式,强化了色彩的鲜明度,与首句“灿如霞”形成呼应,能够直观地展现菊花盛开时的艳丽姿态,读来音韵铿锵,朗朗上口,符合七言诗句的节奏韵律。初读之时,仿佛眼前便能浮现出东篱之下,菊花成片绽放,如霞光铺满庭院的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亦可勉强对应滇中秋日的明艳天光。
但在反复品读全诗,结合楚雄彝乡的地域特质与诗作精神内核细细体会后,便会发觉“灼灼”一词的诸多不妥。《诗经》中“灼灼”本为咏桃,桃花是春日之花,象征着热烈、烂漫,与世俗的繁华之景相契合;而诗中所咏之菊,是秋日滇中高原之菊,承载的是凌霜傲立、隐逸脱俗的精神内核,更对应着彝乡人民谦和内敛、不事张扬的民族品格,二者的内在气质截然不同。用“灼灼”来形容秋菊,虽能绘其形,却难传其神,过于外放的明艳,与后文“羞随俗艳”“独抱寒香”所营造的清雅孤傲氛围形成微妙割裂,也与楚雄彝乡温厚沉静的地域气质相悖。
品读此句,能感受到这份表达的经典性,却也能体会到其中的违和——它更像是对花卉外在形态的通用描摹,缺少了针对滇中秋菊的专属情感,少了一份含蓄的诗味,也少了与全诗精神内核、地域文化根脉的深度共鸣,读来虽顺口,却难以让人在回味中,触及到诗中真正想要表达的故土情志与民族风骨。
(二)奕奕芳姿映碧纱:神采俊朗,偏于刚健
“奕奕”一词,意为光彩焕发、神采俊朗,多用来形容人的气度不凡、精神饱满,是兼具文雅与气韵的词汇,用于咏物之时,能够赋予事物人格化的灵性,跳出单纯的外形描摹,走向对内在神采的刻画。
选用“奕奕”来修饰菊之芳姿,是一种颇具巧思的尝试。它避开了“灼灼”的浓艳,不再局限于对菊花色泽的描绘,而是将目光放在了菊的精神气度上,仿佛秋菊不是寻常草木,而是一位立于滇中风霜之中,身姿挺拔、气韵不凡的君子,与诗中“傲岁赊”的品格形成一定呼应。从音韵上来说,叠词的使用让诗句读来婉转流畅,富有节奏感,在格律上与全诗完美契合,没有丝毫违和感。
结合楚雄地域文化来看,“奕奕”可勉强关联彝族儿女坚毅昂扬的精神面貌,却仍有明显偏差。楚雄彝族人民的坚韧,是藏于内的坚韧,是历经岁月沉淀的沉稳,是与青山共生的平和,而非外放张扬的神采。“奕奕”所带有的阳刚俊朗之气,稍显刻意,多了几分人为的姿态,却少了几分滇中草木的天然与清幽,少了几分彝乡文化的温润与含蓄。
读“奕奕芳姿映碧纱”,能感受到创作者想要提升诗作格调的用心,也能体会到词语本身的文雅,可终究觉得,这份表达与滇中秋菊的清冷、温婉之质略有隔阂,与彝乡温厚沉静的文化气质难以相融,如同一位身着华服的君子,与楚雄的青山、彝家的院落、山间的清霭,少了一份浑然天成的相融之感,在情感的细腻度与地域文化的贴合度上,仍有可打磨的空间。

(三)粲粲芳姿映碧纱:光洁清雅,意犹未足
“粲粲”,意为鲜明、光洁,侧重描摹事物的色泽莹润、清新秀丽,相较于“灼灼”的热烈,“奕奕”的刚健,“粲粲”更偏向于柔和、细腻的表达,是一种清新而不失明艳的描摹,在古典诗词中,多用于形容花木、玉石等洁净美好的事物。
以“粲粲”修饰菊花,贴合颔联“露浥金英凝晓霭”的细节描写,楚雄武定晨间的露水浸润花瓣,让菊花的色泽愈发光洁莹润,“粲粲”二字恰好捕捉到了这一细腻的故土景致,与全诗的写景脉络相承接。用词上,“粲粲”古雅而不生僻,音韵和谐,读来温婉舒缓,与“碧纱”所营造的清幽环境相得益彰,能够营造出一种明净柔婉的意境,在审美上,比“灼灼”更贴近秋菊的清雅特质,也与彝乡自然景致的清新之感相契合。
在反复诵读中,能感受到“粲粲”一词的细腻与柔和,它精准地抓住了滇中菊在晨雾中的形态之美,让诗句多了一份灵动与清新。但从整首诗的情感、立意深度与地域文化承载度来看,“粲粲”仍有其局限。它始终停留在对菊花外在形态、色泽的描摹上,仅仅完成了“绘形”的任务,却未能进一步触及菊花的内在品格,也未能与颈联、尾联的情志表达、楚雄的民族文化精神形成深度勾连。
品读至此,会觉得“粲粲”是一个稳妥的选择,它没有明显的瑕疵,却也缺少了让人眼前一亮的惊喜,未能将菊之形与菊之神、乡土之韵完美结合,也未能让开篇的写景,与后文的言志、地域文化的彰显形成紧密呼应,在情感的厚度、意境的延展性与文化的承载力上,终究稍显单薄。
(四)秀影芳姿映碧纱:形神兼备,意蕴悠长,地脉相融
“秀影”二字,摒弃叠词,以单字组合而成,“秀”点出菊之姿态清雅秀丽,“影”则赋予画面朦胧空灵的美感,初看寻常,细细品读,却能发觉其中藏着无尽的诗味、情感,以及与楚雄地域文化的深度契合,是与全诗、与故土文脉最为契合的表达。
从格律与用词规范来看,“秀影”为仄仄,与后文中“芳姿”的平平形成平仄相对,词性上同为偏正结构,对仗工整,完全符合七言律诗的创作要求,不刻意堆砌辞藻,不追求叠词的音韵效果,却在简洁中见章法,尽显古典诗词“炼字求简,表意求丰”的精髓。
从意境、情感与地域文化层面品读,“秀影”二字藏着三重妙处,亦是诗作实现格调升华的关键所在。其一,景与境相融,兼载滇中风物。“影”字巧妙地结合了“碧纱”这一意象,菊花的秀丽身影映在碧纱之上,光影朦胧,清幽雅致,恰如楚雄武定彝家院落的景致——依山而建的民居,窗棂映着山间菊影,晨间轻霭缭绕,这份画面感,是作者对故土日常的细腻捕捉,将写实的花卉描摹,推向了空灵的诗境之中,让滇中的灵山秀水,悄然藏于诗句之间。其二,形与神兼备,暗合彝乡品格。“秀”不仅是写菊的外形秀丽,更暗含着菊的品格秀雅,不与俗艳争高下,自有一份清雅脱俗的气质,与颈联“羞随俗艳争桃李,独抱寒香傲岁赊”形成完美呼应,开篇便为菊的品格埋下伏笔。而这份清雅坚守,正是楚雄彝族人民世代传承的民族品格,于青山间守拙归真,于岁月中坚守文化根脉,如秋菊一般,秀外慧中,风骨内敛。其三,情与心相通,尽抒乡土赤诚。“秀影”没有刻意的张扬,没有直白的描摹,而是以含蓄的笔触,传递出对菊花的喜爱与赞美,更藏着作者对故土武定、对楚雄彝乡的深情。这份情感是内敛的、温柔的,如同创作者与滇中的秋菊、与故土的灵山秀水默默对话,符合古典诗词“含蓄蕴藉,意在言外”的审美追求,也让读者在品读中,能够慢慢体会到其中的温情与深意,感受到乡土文化赋予诗作的独特生命力。
在反复推敲“秀影”一词时,总能感受到文字背后的温度与匠心,以及与地域文化的完美交融。它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于平淡中见真章,将秋菊的形、神、境、情,与楚雄彝乡的风光、品格、文脉完美融合,既贴合全诗的清幽基调,又升华了诗作的意蕴与文化厚度,读来唇齿留香,回味悠长,既见古典诗词的法度之美,又见乡土情怀的真挚动人。

三、合而观之:炼字见心,诗载地脉,雅韵天成
一首臻于极致的古典诗作,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文字拼凑,而是创作者情感、审美、文字功底与文化根脉的综合体现。杨明坤《菊焰燃秋》中这一处修饰语的选择,看似只是一字之差,却关乎全诗的意境、气韵、风骨,更关乎地域文化精神的传递与表达。
“灼灼”胜在经典,却失于品格不符,亦与滇中彝乡气质相悖;“奕奕”胜在气韵,却失于刚健过甚,难融故土温润之韵;“粲粲”胜在细腻,却失于表意浅薄,未能承载地域文化厚度。而“秀影”,以简洁之语,藏丰厚之意,既守格律之严,又得诗境之妙,既绘菊之形,又传菊之神,更融楚雄彝乡的地域风光与民族风骨,与全诗的每一句、每一意都浑然一体,让整首诗的格调愈发清雅,情感愈发真挚,文化底蕴愈发深厚。
汉语言文学的魅力,在于汉字的意蕴无穷,在于诗词的法度严谨,更在于文字可承载的情感与文脉。这首《菊焰燃秋》,经作者精心打磨,将古典咏物诗的创作精髓,与云南楚雄彝族自治州武定彝乡的地域文化、民族品格完美结合,炼字精准,格律严谨,意境高远,情志真挚。诗作以菊为媒,既写草木之姿,更抒君子之志,既绘故土之景,更传民族之魂,每一字都经推敲,每一句都藏深情,每一意都有依托,实现了格律美、意境美、情感美与文化美的高度统一。
品读此诗,如置身滇中秋日,见东篱菊影,闻寒香清嘉,感彝乡风骨,品诗人心志。它不仅是一首合格的古典咏物七律,更是一篇承载乡土情怀、彰显地域文化的佳作,于清韵凌霜之中,见秋菊之雅韵,见诗人之赤心,见楚雄彝乡之精神风骨,经得起反复诵读与深度考究,兼具艺术价值与文化内涵,堪为当代古典诗词创作中的精品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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