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克子古|民族文化的诗性阐释与精神重构——论海讯《海讯短诗选》的文学价值
内容提要:本文以彝族诗人海讯的中英对照版《海讯短诗选》为研究对象,通过文本细读与文化阐释相结合的方法,系统探讨其诗歌创作中彝族精神的诗性建构、民族文化的主体性表达以及哲理思考的现代性转化。海讯以凝练的意象语言重构彝族文化基因。其哲理书写既植根于《勒俄特依》史诗的宇宙观,又融入存在主义对生命本质的叩问,形成"双重视域"的互文对话。这种创作实践不仅以双语文本拓展了彝族母语诗学的阐释维度,更通过文化转码为跨文明对话提供了具有精神纹样的诗学样本。
关键词:海讯;诗歌创作;哲理思辨;民族认同;家国情怀

作为当代彝族诗歌的重要代表人物,海讯(彝名海来自龙),四川盐源人,诗人,文学评论家,著有散文诗、文学评论选集《海天密语》,诗集《海讯短诗选》、《雕刻天空的鹰》,彝族诗意哲理励志小说经典《虎迹雄风》、《海讯哲理散文诗》、文学评论集《向文字致敬》等。以其独特的诗学理念和创作实践,在少数民族文学领域开辟出具有标识性的精神疆域。其诗集《海讯短诗选》(汉英版,银河出版社2008)入选“中外现代诗名家萃”。海讯诗歌创作的成功是作者三十多年持之以恒孜孜不倦的结果,其诗歌受到读者的青睐,以大气磅礴、深邃辽阔、独具特色和哲理之美。短小简约的诗句蕴含着巨大的张力和哲理。本文拟从文化诗学视角切入,通过文本分析与理论阐释的互动,揭示其创作的多维度价值。
一、民族精神的诗性建构
海讯的诗歌创作始终贯穿着强烈的民族主体意识,在《我是彝人》《我是山里的彝人》《鹰》《鹰语》《天》等作品中,将彝族的传统精神具象化为具有现代审美特质的诗学存在。表达了自己作为彝人的后代,应当秉承彝人身上优秀的文化品质和精神。作者把彝人生活环境中的自然物象特征内化为自己人生的精神,或者从大自然中投射个人人生的理想生活形态。在《火》《路》《山》三首诗中揭示出人生的状态和方向,人应当像火一样燃烧不止,照亮自己或别人的路,像路一样往上爬,像山一样傲然挺立,人当充满希望地活着,永不停歇地奋斗着。诗人以“山-鹰-火”三位一体的意向体系,构建起“挺立-翱翔-燃烧”的动态精神图谱。如《思想者》中“时间坐在流水上,我坐在时间上,世界坐在我心上”的时空叠映,该句富有禅味地悟出“我”与时间、世界的关系,突出了主体,也可表现作者的博大胸怀和冥思,诗句简约而清晰,承袭了彝族史诗《勒俄特依》的宇宙认知观传统,又通过主体性强化实现了民族精神的现代转化[ ]。
这种诗性建构具有双重维度:在纵向维度上,通过“帕子-镜子”(《帕子》《镜子》)等日常物象的哲理化处理,实现文化基因的现代转译。诗中描述了关于帕子和镜子的两个简单生活现象,帕子用做洗脸时是洗脸帕,用作洗脚时成洗脚帕;镜子在神面前成神镜,在人面前成人镜,在鬼面前成鬼镜。其中暗含着人生的选择多么重要的哲理,不同的选择有不同的人生境遇,劝解我们在进行选择时应当谨慎而行;在横向维度上,借助“狗-虎”(《狗》)等完成意象的对比隐喻,完成民族文化与他者文明的对话。如《狗》短诗中写道:“狗不会嫉妒虎,但他会嫉妒比他混得好的狗”,论断以存在论视角揭示了人类文明的集体困境:认知局限如同精神视域的地平线,将无数个体禁锢在当下的牢笼之中。《世纪之壁上的题词》以“我活着,我已经死了,在世俗的眼睛里;我死了,我还将重新诞生,在价值的天平上”的悖论式书写,蕴藉深邃的生命哲学意涵。这种生命价值与世俗认知的错位性存在,揭示了人类文明史上特殊的价值认知规律:当个体投身超越时空的精神创造时,其存在形态往往在现世维度遭遇遮蔽,直至生命终结乃至百年之后,其精神能量方能在历史长河的淘洗中显影,最终以文化基因的形式重塑文明图景。彝族文化体系正是通过这种双重阐释向度——既在形而上维度坚守族群精神原型,又在具象维度构建开放阐释框架,最终实现民族性与人类命运共同体意识的和共鸣。
二、家国情怀与民族认同的互文书写
海讯的诗歌创作呈现出家国同构特征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海讯《祖国的脊梁》这首诗中作者写到:“如果我活着时,不能为长城做点什么,当我死后,我会做一块长城的砖……如果我死以后,还不能圆我伟大的梦,我就成为一阵风,时时吹掉长城上的尘埃。”“长城”意象的创造性转化具有重要象征意义:作为个体生命价值载体的“砖”与民族精神象征的“长城”形成微观-宏观的镜像关系[ ],既突破了传统爱国主义书写的宏大叙事模式,又通过“风-尘埃”的生态隐喻,将文化传承的动态性具象化。末句"无根的魂,比鬼还凄惨"直指精神漂泊之痛。诗人将生命根系与故土绑定,道破文化脐带断裂者更深层的生存困境——离乡的魂魄终成文明弃子,唯有将灵魂根系深植故土的精神原乡,方能终止这场永恒的流浪。《我是彝人》以"站着是山,躺着是海"的图腾式宣言,铸就民族精神坐标——彝人血脉里奔涌着鹰的锐利、火的炽烈。《彝寨》《彝文》《母语》三首诗分别描写了彝族文化,民族的核心文化往往在“彝族的村寨和语言文字”当中传承与发扬。彝文承载着无比厚重和丰富的历史文化,但其传承却困难重重,从而引发了人们对彝文发展危机的深思。这种书写策略在另外一首《彝文》中得到深化:“天惧怕它,大地却始终抱着惊世的谜团”的诗性表达,揭示出民族文字作为文化根基载体的双重性--既是建构“谎言围墙”的利器,又是需要时代守护的精神密码[ ]。
上述诗作深刻彰显出创作者对本民族及其文化的深切热爱,在艺术呈现中将家国情怀与民族文化认同熔铸为一体。通过诗性语言的凝练表达,作品不仅完成了精神界的升华,更传递出超越民族界限的价值共识:作为中华民族大家庭成员,无论身处何种文化语境,都应当秉持爱国爱民的赤子丹心,在守护文化根脉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三、事物的矛盾性与本质认知的诗学转化
海讯的诗中有很多关于事物矛盾、事物本质、内外因思考的哲理诗,比如《名声》这首短诗里说,名声是鲜花,可以动人,让人无比的享受;也可以是毒刺扎得很心疼,其中反映了美与丑是相对的,继而认为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面性。《蛋》中写道:“从外面被别人打破死亡,从里面由自己突破是新生”,这也是从事物两种不同的角度观看,相反方向作用后的结果,内外部的转换。《水》中说道,“虚伪的泪水是一粒沙,诚实的泪水是一块金,痛苦的泪水是一滴水,动人的泪水是一颗心”,具有相似物理性质和生理的水,在不同的情态之下,被作者赋予不同的理解与内涵。内在因素决定决定外部状态。《孔雀》中说去掉华丽的羽毛,他还是一只普通的鸟,说明外貌改变不了内在的美丽。《蛇》在它的世界里咬人和放毒是真理,这表明人不能以自己为衡量一切事物的标准。本质的东西是没法改变的,这些都说明事物的本质是不能改变的,内因决定外因的哲理。总之,海讯认为每个事物都存在两面性,事物本身就是个矛盾体,海讯的哲理诗创作展现出独特的辩证思维。《蛋》中“外破即死,内生则生”的二元对立,《水》中泪水物理属性与情感价值的张力,《孔雀》外表与本质的悖论,共同构成其矛盾诗学的认知框架。这种诗学特质源于彝族传统哲学“哎哺学说”的现代转化,通过“黑-白”“雌-雄”等二元对立概念审美重构,形成具有民族特色的认知范式。如《世纪之壁上的题词》通过生死价值的辩证转换,既暗含彝族“万物有灵”的生命价值观,又与存在主义哲学形成跨文化对话[ ]。
四、文化根脉的现代书写策略
每个人都有割舍不掉的根,这“根”是所处的环境,也是骨子里所流淌的血,更是口中所说的母语。恰如海讯所写的《彝寨》《彝文》《母语》等都是彝族文化的根。“根”不只是环境、血液和语言,作者在《致大地》里写道:“我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被你高举在头顶上,你却被我踩在脚下,我经常把你踩痛……”,此处作者告诉我们的是最大的“根”,它便是脚下的大地,是生养我们的热土。即使我们最后死去,也要落叶归根,归根于大地,归根于民族,正如《当我死的时候》所描绘的情节“用火烧给大地,烧掉肮脏再交给大地,归于大地”。在全球化语境下,海讯的“根性写作”具有重要文化意义[ ]。《彝寨》《母语》等作品通过空间诗学与语言诗学的双重建构,将民族文化的存续问题转化为审美命题。《致大地》中“高举-踩踏”的悖论关系,既揭示现代性进程中的人地关系异化,有通过“归根”意向的重构,完成生态伦理与文化伦理的统一。这种书写策略在《重心》中得到了生态诗学的升华,以“拒绝黑暗的心”的意象对抗“污染的阳光”,展现出后现代语境中生态批判意识。海讯在《重心》中构建的意象迷宫令人震颤:"污染的阳光"折射出工业文明对自然光谱的篡改,"傲骨"在诗行间生长成钢筋的棱角。当诗人说"种植下永远拒绝黑暗的心",这种黑色幽默式的悖论,恰恰揭示了现代文明最荒诞的生存困境——人类以征服者的姿态改造自然,却在生态废墟上播种着自我毁灭的种子。道家"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在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里显露出先知般的洞见。《庄子》中"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哲思,与印第安原住民的"大地之母"崇拜形成跨时空的共鸣。这种东方生态智慧与西方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沉思遥相呼应,共同构成对抗人类中心主义的思维屏障。就像日本里山生态系统展现的人与自然共生范式,证明发展不必以生态赤字为代价。站在第六次生物大灭绝的悬崖边,《重心》的警示获得新的诠释维度。"拒绝黑暗的心"不应是悲情独白,而应升华为文明转型的集体觉醒。从个人碳足迹的微观革命,到全球生态补偿机制的制度创新,每个行动都是重绘"人类世"图谱的笔触。当我们学会用谦卑置换傲慢,让科技回归生态伺服器的定位,或许终能在修复的大地上,种出超越二元对立的共生文明[ ]。
五、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智慧
地球作为一个完整的生命共同体,其生态系统的平衡维系着人类文明的存续。正如海讯在短诗《重心》中构建的意象:“以污染的阳光和我的傲骨作底吧,种植下我这样永远拒绝黑暗的心”,诗人通过充满张力的隐喻揭示出深刻的生态悖论——人类在征服自然的过程中,实则将自身的生存根基置于育险境。这种艺术化的表达,既是对工业文明发展模式的深刻反思,也是对可持续发展路径的强烈呼唤。警醒世人必须摒弃“先污染后治理”的短视思维,当自然资源开发与生态保护形成动态平衡,方能避免重蹈“最后一条河流被毒害时方知后悔”的文明悲剧。这种生态智慧的觉醒,恰是人类走出发展困境、重建天人合一关系的关键转折。
六、结语
《海讯短诗选》展现出了彝族人宽广的胸襟和高尚的精神品格,同时传达出了崇高的人生理想,诗意地建构了顶天立地、不卑不亢、忠诚正义的彝人形象;从诗歌中也反映了彝族人民对自然和大地的敬畏和依赖,同时反映出了作者对祖国、民族文化的深深热爱,那颗赤子之心溢于言表。进一步了解彝族人民的时代精神提供了诗性演说的现场,从展现出了彝人现代生活及其精神面貌的多姿多彩,给我们提供了一座诗歌的文学桥梁,海讯的诗歌文本在文学、民俗学等方面带来了不小的价值与意义。海讯的诗歌创作实践为当代少数民族文学发展提供了重要启示:通过文化符号的现代转码,实现民族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借助哲理思辨的诗性表达,建构跨文化对话的审美空间;运用生态诗学的批判视角,回应全球化时代的文化焦虑。这种将民族性、现代性与人类性相融合的创作范式,拓展了彝族诗歌的表现疆域,为多元文化共存时代的文学创作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路径。
彝族人-网是创建最早,影响力和规模最大的彝族文化网站。网站的目标,是构建彝族文化核心数据库。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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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吉克子古,彝族,性别:男 学历:研究生 职称:助教 研究方向:彝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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