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土著的下午——依乌的诗
依乌：彝族，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冕宁县人，西南民族大学副教授。著有诗集《鱼》《一个土著的下午》《我的》《拖乌街》（越南语/中文）《麻雀 闹麻了》《像一粒盐》（德语/中文）；散文集《啊啵》。
【铁匠】
应该有个铁匠
那种铁板钉钉的声音
让人觉得还有骨头
至于土地
其实都听铁匠的
铁匠知道
犁头该有多深
挖锄该有多长
镰刀该有多快
地不好意思偷懒
只好又长出点粮食
让人活出劲道
铁匠要打的东西其实还很多
马掌，剃刀，镊子
铁匠唯一不打的是女人
他怕手太重
【一个土著的下午】
如果有一天
你看见我低头无语
坐在秋天的枝条下细数手指
或者一根羽毛的纹理
请你千万不要打扰我
也不要向我提及天空白云
或者鹰隼什么的
最好离我远一点
越远越好
像水远离河床
像蝉远离夏天
我只是在一棵树下反复练习
怎样凭着嗅觉和记忆
在一片树叶的蛛丝马迹中
重新做回一个土著
【嫁给一棵树】
没有一个母亲的送别能跨出门槛
我无法翻译一个女人
出嫁时的痛是什么
反正春天和夏天
足够生长止血的药草
只是单方不灵，复方难觅
秋天的颗粒饱满
就像女人侧过身去
其实我们只需一场干净的雪
奇数的脚印就会通往姻亲的山头
不过有时也会例外
我见过一个堂姐的出嫁
是被捆在一根修长的树干
她无法将自己从一棵树上剥离
抬着木头的亲人咬紧牙关
听说彩礼只是一句闪着银光的谚语
掷地有声却又无法拾掇
我从未见过嫁给一棵树的人
我想，她换下的童裙
一定是落在了一棵树的根部
【路过牧场】
正好路过牧场
看见久违的羊群
一只，两只，三只
最远的白，算是云
看久了，迎风会有泪水
雨水从云里落到实处
山脊从顶上放下手臂
我花了半个南方的阴影
换回一头白色的发
一身的重不敌一声，咩――
现在，我只想随地而坐
拿出预备回家的酒
给最先过来的牧童
也敬上一杯
那是我最小的影子
至于年长的牧人
就在附近
迟早他会抵达
微醉的边缘
【一只羊羔】
一只羊羔
离一头羊的距离
还差一片草场和一个跪乳的母亲
一只羊羔
少了一群羊和一堆羊毛的温暖
就是一个孤儿
一个孤儿
有一双可怜的眼睛
我们最好将它随身携带
就像随身携带烟卷和烈酒
在狼群之外
关上圈门
给它一片小小的草场
或者一个奶瓶那么大的
小小的母亲
【创作谈】
庆幸自己是个农民，在村里长大。所以累过，饿过，冷过，哭过。当然也闲过，饱过，热过，笑过。周边的人，都下地使力，弯腰刨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都忠厚，都老实，都本分。这里头，自然不乏能人，譬如擀毡匠、泥瓦匠、漆匠、篾匠、皮匠、铁匠……
再穷再老的村庄，只要能听到铁匠的叮当声，这个村子就是活的。没有什么比这更入耳和醒目的声音。铧犁、斧子、砍刀、抓钉、锄头、钉耙、马蹄铁……都从不一样的声音里出来。我见过世上最红最漂亮的东西就是铁匠烘炉里出来的铁。我见过村里唯一被烫掉双手的人是铁匠的女儿。当时小女儿看见刚出炉的鲜红的铁，以为是一朵好看的花，就突然伸出手去捧，两只手掌就这么没了。铁匠扬起手，最终还是没有打在妻子的脸上，倒是给了自己一巴掌。所以，我写铁匠。铁匠的女儿长大后也嫁了人，她的手，就藏在她的袖子里。
庆幸自己是个农民，所以我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当我的农民，尽管我现在已经是一个什么什么教授。但只有我自己清楚地知道，我仍旧还是那个土得掉渣的农民。我不在乎身边的人怎么看我，他们总是把我往最好的方向想，总是赋予我更多的使命，总是让我挑起什么重担，扛起什么大旗。我挑不了我扛不起。我只是想，力所能及地，安安静静地做回一个土著。在一个吃饱了饭的下午，想起祖先们古老的智慧，想起十月太阳历，想起习惯法，想起弓箭和一头狂奔的野猪。
庆幸自己是个农民，所以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想起自己妹妹出嫁，想起别人的姐姐出嫁，她们都把自己哭成个泪人儿。喜不喜欢也得嫁，同不同意也得嫁，千里迢迢也得嫁，大雪纷飞也得嫁。妈妈的女儿，什么时候才能嫁给一个自己称心如意的人呢？我一直在想，甚至开始责怪换童裙时的仪式，嫁给一块石头，嫁给一棵树。
庆幸自己是个农民，所以不论自己走出去多远，也得知道回来，回到自己的家。一旦路过牧场，看见羊群和牧人，就会彻底把自己打回原形。有些人走得远了点，就忘了来时的路；有的人在外久了点，就忘了自己是谁。还好我没有，名字仍旧保留着原来的名字，乡音也还浓得很。在房前屋后种的花花草草，也都用的是盆栽。我不想让自己和自己种下的花草树木，落地生根。
知道自己是农民，所以知道羊毛出在羊身上。知道羊毛出在羊身上，就知道羊羔和母亲不能割舍。我是在看了万玛才旦的《塔洛》，看见替人放羊的塔洛随身带着失去了母亲的羊羔，还有喂养它的奶瓶，才开始担心起很多很多。很多，包括狼群，草场，牧人，鹰隼，天空，星宿……在城里，我们不会担心这些。我们连隔壁住着谁都不知道，我们还会担心什么呢？担心公交，水电，煤气，奶粉，墓地？如果有一天我们在街上看见一只小羊羔，我们只会往它很乖这个方向想，而不会去担心它是否已经失去了草场和母亲。
2001年，正是互联网兴起的年代，彝-人-网团队便确立了构建彝族文化数据库的宏远目标，初心不改，坚持走下去。
/ Recommendation
/ Reading list
- 1 吉狄马加――告别大凉山
- 2 俄狄小丰诗——妹
- 3 回想家园
- 4 当爱情神祉般降临（组诗）
- 5 天菩亲恋―― 漂泊的太阳萨母
- 6 李智红组诗：三生石
- 7 柏叶诗五首
- 8 俄狄小丰诗——谏杌
- 9 芦苇花开
- 10 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