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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一把骨头——彝族著名诗人依乌的诗（16首）

作者：依乌 发布时间：2026-05-17 原出处：彝族人网赞+（）

依乌：彝族，男，凉山彝族自治州冕宁县大桥镇人，生于1969年5月；毕业于西南民族大学，毕业之后留校任教，现为西南民族大学副教授，系作家、诗人、编剧、导演和演员；在西南民族大学主讲文学和电影创作；电视片《彝族口弦大师》导演，话剧《彝海结盟》编剧，网络大电影《东邪西毒2018》编剧、导演、演员；山鹰组合传记《谁能向后飞翔》作者；著有诗集《鱼》、《一个土著的下午》、《我的》、《啊啵》等诗文集。

这里是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海量的数据，鲜明的彝族文化特色，是向世界展示彝族文化的窗口，感谢您访问彝族人网站。

【马布都】

凉山的凉字

是两点水

这两点水

一点一提

很好记

就像滴在心上

凉山的山字

不好写

中间那一笔

一定得用力

才能写得那么高

那么重

因为它不是从地面隆起

而是从洪荒里

一座一座

露出头来

凉山的人

我能脱口说出的有两位

一位是巴莫尔哈

一位是马布都

至于他们做了什么

我不说

我只是觉得他们的名字

好听

好记

就像两味草药

谁都离不开

【一打阳光】

刚一出门

就被阳光打了回来

再次出门

还是被阳光打了回来

阳光纠集在宾馆门口

谁出来就打谁

有几个不怕打的

被打得很黑

一打打的阳光就在昭觉县城

在人民路、解放路、交通路、民中路

水井巷南街和西街

把每个人都打上一顿

外地人其实被打得很浅表

本地的人经打

就被打成了古铜色

我喜欢阳光

最好每天来一打

【阿尔嫫】

我不能直呼她的名字

所以只能叫她

卖野猕猴桃的婆婆

在派来镇老街的十字路口

她随意蹲坐

身边放了半筐野猕猴桃

但好像竹筐和野猕猴桃

也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就这样用嘴唇和牙龈

熟练地抽着香烟

肉肉的

很有嚼劲

野猕猴桃三元钱一市斤

但她没有秤

买的人自己装了拿去隔壁称

只有一个妇女回来说还差一两

老人当场笑成一瓣橘子

对付两个过来问价的老头儿时

婆婆立马把物价

提成了六元钱一市斤

三个老人就在下午的十字路口

笑成一团

我怀疑他们年轻时的一些恋爱

还没谈完

【画一把骨头】

皮和肉就不说了

这些容易腐朽和脱落的东西

只说骨头

骨头分两种

软和硬

软的也不说了

我在平原上见过许多

特别是膝盖的位置

如果你是个画家

就请带上质地最好的画布

我们去山上

去美姑

去了你就知道

为什么

你画下的每一笔都是骨头

很硬很重

你甚至背不动一幅自已的画卷

里面的骨头

在下山的途中铿锵作响

相互询问山下的皮肉

能否绷紧他们的原形

【雷波】

我怕今晚的酒要醉人

所以在路上写下关于雷波的句子

现在我正朝着它的方向驶去

顺带捎上路边的风景

它们有一路的理由让我停下

但是我得趁着天明

穿过密林

把落在身上的第一缕月光

抖落进马湖的水里

然后将一片叶子当作漂流的卧室

在马湖的水面上

安静地睡眠和呼吸

我想我一定会在湖的中央

在一首隐约的民歌里如期醒来

像一个婴儿

简单

干净

【一月的油菜花】

我要搞清楚一月

到底属于年前还是年后

因为它关系到地里开出的花

关系到蜜蜂上班的时间

关系到我们的赏心和悦目

马边的油菜花

是我见过的性子最急的花

一听说一月到了就二话不说

噗噗噗开满三十一天

然后跳出田埂

把正月和三月一并铺满

所以我要搞清楚一月

到底属于年前还是年后

因为年前和年后的马边

都是一片金黄

青海的油菜花就很懒

要睡到七月才开

【去峨边】

想去看一条丝绸一样的河流

在彝语的舟筏里流淌

最好于清晨抵达大堡

我希望甘嫫阿妞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在一唱雄鸡和鸟的和声里走出木门

晨曦踩着她的脚印

在田间和地头铺陈开来

一天的劳作就这么开始

而我却只想装作一个问路的人

在一个名叫

甘嫫阿妞的女子面前

说不清楚要去的地方

小小的甘嫫阿妞

还没长大的甘嫫阿妞

露水从她的脸上滑落

亭亭的是玉米

叶子翠绿

齐胸的位置有苞米长出

就像甘嫫阿妞怀揣着的秘密

她弯腰的高度

正好露出脚的后跟

泥土抱紧脚趾

庄稼和民谣长势喜人

一点点地长

到了秋天

才熟

去峨边

就是去玉米林

就是去珙桐盛开的地方

我们蹚过一条丝绸一样的河

从大堡的村头开始询问

甘嫫阿妞家的玉米林

从哪里到哪里

【去甘洛】

我在去往甘洛的路上

实际上我并没有准备好

下有云南

上有甘洛

我不想那么年轻就去

但是我已在去往甘洛的路上

并且即将到达

哎

我的披毡

居然忘在了家里

火车啃啃哐哐

我在去往甘洛的路上

实际上我真的没有准备好

一颗石子

要选好自己的水塘

一个彝人

得掂量自己的分量

但是我已经在去往甘洛的路上

并且即将到达

唉

【雅安】

雅安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每次路过都有很多想法

比如说恰逢一场雅雨

让自己湿一回

或者吃一顿雅鱼

取出它藏在头上的剑

要不就找个雅女

聊一点挨得近的话题

雅西高速开通后

有些想法渐渐也就淡了

一闪而过的影子里

再也看不清西康省的背影

茶马古道的马帮

还有背夫们

数不清的拐子窝

所以我得让自己慢下来

至少要在雅安待上一宿

看自己能否绿成一片叶子

或者水灵成一个女人

要不成为青衣江里的一条雅鱼

也行

【去越西】

沿着一根丝线就会抵达

或者一条古道

这个半生不熟的地方

有我临时寄存的包裹

近在咫尺却无法顺利取出

我的存单

一定是在某个角落

日期上落满灰尘

还有颜色和心情

我的自责是从一个黄昏开始

像我这样的挑夫

除了仅有的脚后跟

还有什么能在五尺道上

裂出好看的纹

所以我寄存的

是一个家

现在，我要怀揣一瓶烈酒

去找阿苏越尔

为我的存单写一首诗

我想重新取回

逾期的包裹

【喜德】

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个武士

在向阳的坡上卸下自己和马鞍

顺便把脚板的方向

留给走兽和冤家

最好的漆不怕暴晒

一旦彩了色就明摆出挑衅

即使最短的鞘上

也会有血脉偾张

喜德

真的不该是这两个汉字

就像那条流于表面的河

至今还被一股山泉鄙视

那么好的风水

被一条铁路拦腰斩后

一直没有恢复元气

来，我们用标准的彝语

一起念最后一句

喜夺

【木头】

老家的房子

全是实木

包括屋顶

隔板

神龛

柜子

床

凳子

水桶

汤匙

菜钵

饭碗

还有火

火也是木头做的

死也是

死是一棵清晨被伐倒的树

是最新鲜的木头

【盐源】

这是一个让人口齿生津的县城

从卫城到盐井

垂涎三尺的局面可能随时会出现

不是说苹果或者其他

我无法将雪和盐的意象分开

索性就让它们一起在我头顶萦绕

为了一口盐

我宁可忘了身子

只留下可以舔食的舌头

而一旦没有了雪

我又薄得像一张纸

【绛红与翠绿】

一位穿绛红色的喇嘛

兜着一抱翠绿的青菜

我不想看寺庙

也不想看菜地

我就只想看着这位

穿绛红色的喇嘛

兜着这抱翠绿的青菜

【宁蒗】

颠簸的部分其实是摇篮

从羊坪开始

一只手就在背后轻拍

将粗粝和外壳纷纷剥落

人就这么踏实下来

平坦是羊毛擀成的毡子

酥软是甜荞研磨成的细粉

所以我错过了战河

也错过了跑马坪

甚至连新营盘也错过了一半

我知道

沉睡是一杆最好的秤

到了宁蒗

我又恢复到了自身那么重

只是在见到支格阿鲁雕像的

那一瞬间

秤又旺了一下

【他尔波忍山】

过了羊坪水库

才是他尔波忍山

山下是小的杜鹃

一直在学着往上爬

边爬边开出碎的小花

开到海拔近四千米时就砰的一下

换成大花

像是一种奖励

山就此打住

风大

想飞

飞过去就是宁蒗

再过一片湖就是盐源

原来大小凉山一直就这么连着

就像天上的云

山上的羊

扑面而来的风

风看久了

眼里就会有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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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私人视角与凉山的“诗学地理”

——读依乌的诗集《我的》

宁夏大学人文学院张富宝

似乎刚刚读完《一个土著的下午》，依乌的新诗集《我的》就已经“盛装”出版了，厚厚的一本，让人不能不佩服他惊人的创造力。历时3年，遍访了大小凉山的24个县市，依乌更相信自己的直击和感受，他饱含着对彝族人居住地的无限热爱与深情，以细腻而灵动的诗行深描与重构了自己的凉山和家园。我喜欢《我的》封面设计，用彝族崇尚的黑色，以毛笔书写，既仿佛有我之为我的棱角个性，又仿佛有凉山的峭拔冷峻。“创造力”意味着“生有”的能力，也意味着“说不”的能力，尤其是后者更为重要。正如哲学家阿甘本所说的那样，艺术要让人学会“沉思”，激发出“有所不为”的“潜能”，以“快乐生命”打破“历史连续体”，摆脱主权控制的生命状态。依乌的诗不仅能让人快乐，而且能让人学会沉思，激发另外的潜能。当然这种沉思不是一种形而上的哲学追问，而是一种明心见性的诗意顿悟，它提供了另一种观察和理解世界的视角。其实在诗集《一个土著的下午》里，依乌并没有强化他作为“土著”的身份，反倒是在努力消解民族加诸己身的诸种阈限；而在《我的》里，他似乎更接近于一个原生的“土著”，一个充满热血和柔情的彝族人，更加率性而自由。大学教师、诗人、编剧、导演，这些不同的身份，都是真实的依乌。与诗人之前的作品相比，诗集《我的》具有更为鲜明的“在地性”与“私语化”特征，具有清新、幽静而天然的美学特质，它远离或规避了当代诗坛的那些大词套语与流行腔调，真正成为了一部凉山的“诗学地理”。依乌的进入方式是亲和的、私密的和谦卑的，而不是疏离的、符号的和修辞的，他以一种微观在场的私人视角，深情地凝视和触碰着凉山的灵魂与肉身。也正是因为如此，依乌的这些诗主要是还原、发现和呈现，移情换景，生机勃勃，一如凉山的旺盛的粮食和茂密的植被一样，带着特别的生活滋味与泥土气息。“我是凉山的，凉山是我的”。这句话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视作整部作品的诗眼。这意味着，“凉山”与“我”不是分离对抗的关系，而是一体依存的共在，犹如亲人、情人与自己一样相拥相惜。这就与很多其他凉山的书写者拉开了距离，他们大多是外在的、游离的、旅游观光式的追摄与猎奇，一如高悬的航拍机一样，难以触及真实的大地。因此，当依乌反复申明说“我的”时候，他确实是“有点自私，有点贪，甚至欲说还休或者戛然而止”，他实际上是想展示出“我的”凉山更真实而丰富的内部景深，他发出的声音虽然可能是弱小的，但它近乎是一种坚定决绝的宣告，并以一种自豪睥睨的姿态，对关乎凉山的公共话语与集体修辞进行了对抗与反驳。巴迪欧说：“诗歌是一种不妥协的练习。”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觉得依乌的诗也是一种“不妥协的练习”。他的诗具有返璞归真的意味，“像一个婴儿/简单/干净”（《雷波》），在喧闹而芜杂的当代社会，这无疑是一种越来越稀缺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