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果树重游手记——康巴彝人寻根之旅散记之八
我们这支寻根之旅考察团早前就敲定好了出行日程，当天上午安排全队一同游览黄果树瀑布。简单吃过早饭，所有人登上大巴离开安顺城，车子沿着绕不完的山道往镇宁深山慢慢挪动。山路一层叠一层盘在山腰，往窗外望去，满山树木长得密不透风，满眼青绿，看着心里格外舒展。算一算距离我头一回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二十多年，这次旧地重游，坐车赶路的时候，我心里一直隐隐带着期待。
还记得我早年初次到访，景区当时正进行基础设施提升改造，进山的土路坑坑洼洼，车子走上去颠簸不停，能近距离驻足看瀑布的地方寥寥无几，四处都透着简陋。这次一路往景区走，眼前的景致彻底换了模样，当年的旧画面和眼前新景在脑子里来回交错，说不出的感慨涌上心头。还没走到景区大门，瀑布奔腾的轰隆声顺着山风飘过来，沉沉的声响回荡在山间，像老乡节庆时不断敲打的牛皮大鼓，一下下落在心上。白水河静静流淌千万年，才冲刷出眼前这般难得的山水。读书时课本插图、早年热播的老电视剧里，我无数次见过黄果树的模样，可直到这次再次踏进这片山谷，亲耳听见轰鸣水声，亲眼看见连绵青山，才算真正和惦记大半辈子的山水重逢，这种实实在在的触动，几句话根本说不完整。
中途停车稍作休息，我和当地几位老乡坐在一起闲聊，才慢慢听他们讲起这座瀑布的由来。贵州这片区域大多是喀斯特岩层，常年风吹雨淋，河水日复一日冲刷山体，石头慢慢松动脱落。白水河顺着山体缝隙不停向下切割，地下溶洞顶端的岩石大面积坍塌后，一道高高的断崖横在河谷中间，河水从崖顶直直坠落，年复一年，慢慢形成了我们如今看见的飞瀑，安静依偎在群山之间，一晃就是数万年。早些年峡谷两岸长满高大的黄葛树，世代住在河边的布依族乡亲，平日里都顺口叫它黄葛树瀑；从前记载当地风土人情的老旧文书，大多称这里为白水河瀑布，直到清代《黔记》刻印流传开来，“黄果树”这个名字才算固定下来，一直沿用至今。
放在从前，这片峡谷幽深偏僻，知道此处美景的人少之又少。当年往返南方丝绸之路的马帮总爱在山谷歇脚，赶马人驮着盐巴、茶叶、土布赶路，远远望见云雾缠绕的水帘，只把它当作深山里一处普通景致，很少有人专门动笔把这里的风光记录下来。明代崇祯年间，徐霞客四处游历辗转走到此地，独自站在崖边观望许久，写下不少描写山水的文字。也正是这篇文字，让藏在深山无人知晓的黄果树慢慢有了名气。自那以后，不少文人墨客专程赶来观景、提笔留字，日积月累，给这片山水添上了厚重的人文印记。
二十多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崖壁大片岩石裸露在外，石漠化的痕迹一眼就能看见，瀑布孤零零悬在荒岭当中，周边草木长得稀稀拉拉，放眼望去一片荒凉。当年进山游玩实在辛苦，全程只有人踩出来的泥土小路，想要靠近瀑布，只能顺着泥土陡坡慢慢攀爬，来回走一趟，双腿酸胀得许久缓不过来。这次站在峡谷边上四处张望，榕树、楠竹还有各类野生杂木枝繁叶茂，厚厚包裹住整片山体。当地一代又一代百姓坚持种树固坡、疏通河道、守护水源，从前荒芜冷清的山岭，如今处处草木繁盛，成了远近闻名的观光去处。早年只有赶路行人远远望一眼的秘境，现在全国各地的游客都专程赶来打卡。平整好走的观光步道、循环接送游客的观光车、顺着山体修建的手扶扶梯样样齐全，曾经闭塞幽静的山谷彻底敞开，千年瀑布安静迎接着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新旧景象对比鲜明，站在这里，心里只剩无尽唏嘘。
说起刻在几代人记忆里的画面，八六版《西游记》带给我的感受格外深刻。当年拍摄剧组特意赶到这里取景，水帘洞所有戏份都在这片山谷完成。电视里孙悟空带着群猴穿梭溶洞，师徒几人蹚水赶路的经典镜头，实景就清清楚楚铺展在我眼前。小时候守在老式黑白电视机前追剧，总觉得水帘洞是遥不可及的世外仙境；如今亲身站在这片山水之间，飞溅的水汽裹着流水冲进溶洞，儿时那份纯粹简单的欢喜一下子填满心口，影视剧里虚构的画面撞上眼前真实山河，心底软软的，格外治愈。
检票走进园区之后，步道上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当天温度适宜，空气温润，景区入口人来人往，我们只能跟着人群慢慢往前走。有白发老人牵着自家小孩缓步闲逛，年轻情侣边走边低声闲聊，来往游人手里都拿着手机、相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顺着路边指示牌往大瀑布核心观景台走，脚下的石阶常年被瀑布飘洒的水汽打湿，伸手扶上栏杆，指尖都能感受到一层潮意。石阶顺着山壁一路向下延伸，道路两侧藤蔓、灌木肆意生长，枝叶时不时蹭到肩头；峡谷另一侧，白水河在谷底弯弯曲曲流淌，碧绿的河水撞在礁石上，碎开一片片雪白的水花。坡道时而陡峭、时而平缓，走久了膝盖沉甸甸的，中途停下歇口气抬头望去，石阶一路向下，望不到尽头。
一路向前行进，瀑布的声响也在悄悄变化，从一开始闷闷的低响，慢慢变成震彻整片山谷的轰鸣，带着清凉气息的山风吹过脸颊、脖颈，走路积攒的燥热瞬间消散干净。身旁游客随意闲聊，有人回忆上学时期课本里描写黄果树的段落，有人互相分享电视剧里的经典情节，说话声、流水声、林间小鸟的啼叫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一点不嘈杂，一路行走只觉得舒心自在。
慢慢走完层层绕弯的石阶，转过一片翠竹遮挡的拐角，整座大瀑布毫无征兆地完整出现在眼前，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淡了下去，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沉浸在震撼之中。整条白水河的水流毫无遮挡地冲向崖边，铺开一大片雪白水幕直直坠落。水流顺着崖壁凹凸不平的岩石分成好几股，正中间这道水流冲击力最强，重重砸进下方犀牛潭，溅起漫天细碎水花；两边的水流相对柔和绵长，一缕一缕如同柔软绸缎，山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水流翻涌带出厚厚的水雾，笼罩住潭底与崖壁，午后阳光穿过层层雾气，一道淡淡的彩虹横卧水面，水汽不停浮动，彩虹时而清晰、时而朦胧，看着如同幻境一般，我站在原地静静凝望，许久都没能回过神。
倚靠防护栏杆细细观赏，崖壁上长满深浅不一的青苔，衬得奔流的白水愈发透亮。细小的水雾轻飘飘落在衣衫上，没一会儿就附上一层细密水珠，我伸手迎着飘来的水汽，指尖瞬间感受到沁人的凉意。瀑布中段藏着天然形成的水帘溶洞，顺着水流走势延伸很远，岩壁开出几处观景小口，站在洞内朝外望去，瀑布近在眼前，一层薄雾隔在人和流水中间，距离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奔涌的河水。犀牛潭的潭水是温润的碧绿色，瀑布日夜不停搅动水面，一圈圈波纹缓缓推向岸边；浅滩的河水清澈透亮，水底圆润的青石看得一清二楚，小鱼自在穿梭在石头缝隙之间。
四周大山把瀑布圈在中间，远处山头飘着一层薄薄雾气，近处树木缠绕着轻柔烟霭，山水自然交融，完完全全是大自然千万年雕琢出来的景致。身边游客纷纷停下脚步轻声赞叹，相机拍照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人倚靠栏杆静静凝望，平日里工作、生活积攒的烦心事，好像全都被奔流不息的流水带走，整个人内心清净又放松。
我们一行人此行本就是外出寻根采风，所有人都穿着完整的彝族传统服饰。靛蓝色衣料上绣着鲜亮的红色纹样，肩膀、腰间挂满银质配饰，走路的时候银片相互碰撞，叮咚的响声清脆悦耳。在观景台赏景许久，旧地重游遇上这般动人山水，心里的畅快无处抒发，同行的族人拿出便携音箱，舒缓轻快的彝族歌谣缓缓流淌出来。队伍里的乡亲相视一笑，自发围成圆圈跟着曲子踏歌起舞，抬手、转身、踏步，动作舒展自在，色彩艳丽的衣裳在水汽和风里轻轻翻飞，银饰光亮、雪白飞瀑、漫山青翠的树木相互映衬，山水与歌舞完美融合，看着格外暖心。
这般热闹温馨的场面，引得来往游客纷纷停下脚步观望，每个人眼里都藏着欢喜与羡慕。几位年轻游客主动走进舞圈，跟着我们慢慢模仿舞步，身着布依族、苗族、汉族各色服饰的游人也陆续加入，跳舞的圈子越变越大。不分来自何方，不分民族身份，所有人跟着同一首乐曲随心舞动，舞步不必标准好看，心里尽兴放松就足够。有些人动作生疏笨拙，脸上的笑容却格外爽朗，身边的彝族乡亲会侧过身耐心指点步伐，对视之间满是和善。奔流的瀑布天然充当伴奏，宽阔的观景平台就是露天舞台，各色衣衫凑成斑斓色块，欢声笑语伴着流水声在山谷来回回荡。山水裹着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彼此之间没有半点隔阂。
望着眼前和睦相融的一幕，我心里感触很深。这一挂瀑布不只是一处好看的山水风光，更能拉近各个民族之间的距离，山水自带温情，人心满是热忱，萍水相逢的一场相遇，实在是难得的缘分。歌舞尽兴结束后，大家额头上都覆着一层薄汗，脸上的笑意却半点没有消减。我们重新走回护栏边，静静看着水雾翻涌、彩虹若隐若现，河水日复一日奔赴深潭，观赏尽兴之后，才依依不舍动身往回走。
二十多年前来这里，往返全程只能靠双脚爬坡，格外耗费体力；如今山体扶梯直通高处，搭乘扶梯返程安稳又省力。扶梯顺着山体缓缓向上移动，站在梯间既能平视瀑布全貌，也能俯瞰整片峡谷风光。从上往下望去，水幕完整舒展，犀牛潭像一块温润的碧玉镶嵌在谷底，树木高低错落排布，白水河从远方群山蜿蜒而来，跌落形成瀑布之后，再缓缓流向远方。扶梯慢慢上行，震耳的水声渐渐变得轻柔，整片峡谷完整的轮廓一点点铺展在眼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只顾埋头向上攀爬，根本没有空闲俯瞰全景，这次登高远眺，才算看清这片山水错落有致的完整格局。扶梯里的游客低声交谈，每一个人都感慨这一趟来得值得，心里踏实又满足。
走出扶梯踏上主步道，我忍不住回头再望峡谷深处那一帘白瀑，心绪平和悠长。从远古地层变化塑造出这片山水，徐霞客提笔撰文让瀑布扬名，再到早年景区正开展基建改造、如今焕然一新，黄果树就这么静静伫立在岁月里，守着白水河不停奔流，见证无数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一方山水，藏着地质演变的独特奥妙，留存历代文人留下的笔墨，承载一代人难忘的童年回忆，也包容着每一个奔波劳累、想要寻一刻内心安宁的普通人。它从不会刻意彰显自身的壮阔，日复一日奔流不息，用水声、水雾、转瞬即逝的彩虹，诉说着大自然既有磅礴气势，又有柔软细腻的力量。
踏出景区大门时，淡淡的暮色已经笼罩山头，山谷里瀑布流淌的声响依旧不绝于耳。时隔二十多年再次重游，我亲眼见证景区翻天覆地的改变，近距离感受过瀑布震耳的水声与温润水汽，登高完整俯瞰峡谷全貌，还亲眼见到各族游客伴着彝族歌谣一同起舞、和睦相融的温暖画面，也真正读懂这座瀑布历经万古沧桑，依旧从容平和的气质。世间山水最动人的地方，便是任凭风雨冲刷，本身的模样始终不变，既能被古籍记载、被影视记录，也能紧跟时代不断焕新，抚平人心深处的浮躁，给奔波的人一处安心落脚的景致。
山河变迁、歌舞温情全都清清楚楚印刻在我的心底，这趟兼顾寻根与重游的行程回味悠长。往后闲暇之时翻起这篇手记，只要回想今日山谷间的水声与满平台的欢声笑语，心底依旧一片温润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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