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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明｜孜孜普乌彝路寻根之旅——康巴彝人寻根之旅纪行之二

作者：胡德明 发布时间：2026-07-09 原出处：彝族人网点赞+（）

这里是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海量的数据，鲜明的彝族文化特色，是向世界展示彝族文化的窗口，感谢您访问彝族人网站。

早年间听家里长辈一遍遍地讲孜孜普乌这条寻根古道，心里一直悬着一桩心愿。我们彝族从希慕遮始祖开宗立族，往后历经阿普笃慕遭遇洪荒、六子分赴四方拓土，再靠着奢香夫人打通滇黔地界，让各处族人彼此往来帮扶，千百年的旧事大多只是口口相传，听得再多，总觉得隔着一层虚实，总想亲自走一遍先祖曾经落脚奔走的山水。6月9日，为期七天的孜孜普乌寻根之旅正式动身，全程由凉山文旅集团熊猫优途贴心照应，每人2880元。整条路线串起滇池石林、黄果树、大方奢香故里、六盘水始祖圣地，最后落脚昭通葡萄井六祖祖源地。同行的伙伴都是凉山各地彝家儿女，口音、平日里各家守的习俗多多少少有些不一样，可身上流着同一脉血。七天翻山跨两省，访古迹、拜始祖、和各地同族唠家常，一步一景皆是归心，一路积攒的感触，远比出发之前预想的厚重实在。

早上八点，大伙在西昌凑齐上车，车子慢慢开出城，熟悉的凉山山峦一帧帧向后退去。我倚着车窗，手里攥着一本空白小本子，打算沿路把听到的古史、心里翻涌的念头随手记下来。路途不短，正午十二点半车队停下来简单吃顿午饭，一桌同族围坐一处，用不着客套寒暄，几句彝语闲话，距离一下子就近了。有人说起自家祖辈早年从昭通迁去凉山的旧事，有人聊起家中逢年祭祖守下的老规矩，零零碎碎的家常话里，处处藏着各个支系辗转漂泊的过往。吃过午饭一点钟，车子朝着昆明海埂滇池开去。

滇池水面宽宽软软的，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扑在脸上。古时候不少彝家先辈顺着江河一路迁徙，滇池沿岸便是许多支系中途歇脚、开荒种地的地方。望着水面层层荡漾的波纹，我心里忽然透亮，先祖择地过日子向来离不开山水，江河既是活命的水源，也是族群四处奔走的路径。没多停留赏湖景，车队紧接着直奔石林。石林遍地奇峰怪石，一块块青灰山石直直立在平地，这片土地世代住着滇中彝人，陡峭山石从前能遮风挡雨、抵御祸事，山间田地养活一辈辈族人。下午四点半办好入住，稍稍歇了片刻，傍晚六点半，石林彝学会筹办的篝火晚会热热闹闹开场。当地前辈上台说话，乡音朴实热忱，句句都是见到同族的真心实意。大火熊熊烧起来，大家换上各自的彝装，银饰随脚步叮叮作响，舞步起落，古老的歌谣飘在夜空里。平日里相隔千里，围着同一堆炭火说笑跳舞，不分支系、不分远近，同源一家人的亲切感扎扎实实落在心上。

六月十日上午八点半，我们一行人进石林深处细细游览。走在凹凸不平的石径上，当地陪同的老人慢悠悠讲从前的日子，早年彝人靠山放牧，在石缝里开垦田地，一山一石都藏着先辈踏实求生的印记。中午简单吃过饭，午后一点半车队向着贵州黄果树出发。一路穿山越岭，滇地平缓湖山慢慢换成黔地巍峨高山，地势险峻不少。也难怪当年六祖分开之后，各个支系依着不一样的山水过日子，穿戴、小节习俗慢慢有了差别，可心底敬先祖、惜山水、重骨肉情义的本心从来没变。傍晚五点半抵达黄果树安顿下来，山里夜里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我心里已经盼着接下来大方、六盘水、昭通几处藏着厚重文脉的地方。

十一日清晨七点半吃完早饭，八点动身去往黄果树瀑布。老远便能听见震耳的水流声，雪白水带从山崖一头砸落下来，漫天水雾扑面而来，站在观景台浑身都浸着凉意。山水滋养世间生灵，先祖历来敬畏天地山河，靠着四时水土耕耘度日，这片壮阔水景，正是西南大地抚育各族百姓的模样。看完瀑布正午就餐，午后一点启程奔赴大方。大方是奢香夫人故土，昔日贵州宣慰府的中心，也是连通滇黔彝区的关键地界，对整片西南彝族相融发展意义深重。傍晚五点到大方安置好酒店，七点吃本地乡土饭菜，夜里八点半，大方彝学会的篝火晚会如期开席，负责人诚恳欢迎我们这群寻根来客。围着火堆坐着，几位长辈细细讲奢香夫人开辟驿道、调和彝汉各族、稳住一方疆土的往事。听闻她凭着一身胸襟护着万千彝民安稳生活，我心底满是敬重。细细捋下来，希慕遮扎下族群根基，笃慕拆分六支扩散血脉，奢香又让四散的族人互通扶持，这条千年传承的脉络，少了哪一环都不成完整格局。

十二日一整天，我们扎在大方细细品读土司文脉。早饭过后九点先逛贵州宣慰府，古宅廊道纵深大气，房舍布局还留着当年统筹各部、安稳疆土的模样，一砖一瓦都记着往日部族和睦共处的岁月。十点走进奢香博物馆，里面摆着手抄彝经、旧时土司衣裳、驿道农耕老物件，实物配上图文，清清楚楚讲完奢香夫人奔走半生、传承彝俗、联结各族的一生。十一点脚步放轻，走到奢香墓前静静肃立行礼。一介女子心怀大局，打破地域闭塞，给后来滇黔彝人往来铺平道路，这般风骨，后辈理应年年铭记。十二点吃大方农家菜，简单食材吃得暖心暖胃。

午后一点半驱车前往毕节学院里的毕节彝族博物馆，馆藏大把老旧彝文典籍、穿戴首饰、耕猎器具，清清楚楚梳理出黔地彝族从古到今繁衍变迁的全过程。一件件旧物摆在眼前，从前零碎听来的迁徙故事不再是空话，全都有古迹实物作证。下午三点动身前往六盘水野玉海，住进山间民宿，山里清净无嘈杂，正好静下心感受始祖文化。傍晚六点吃完晚饭，七点半篝火晚会开场，六盘水彝学会的乡亲热忱致辞。野玉海本就是希慕遮始祖文化核心区域，本地族人守着古礼过日子，民风纯粹厚重。围火闲谈时，几位年长老者缓缓说起希慕遮带着先民开荒立族的远古旧事，听得我心绪起伏。要是没有希慕遮带领先民扎下根基、代代延续，便不会有洪荒之年笃慕一脉得以保全，更不会有如今遍布川滇黔桂的无数支系，这趟行程，本就是顺着始祖、六祖、先贤的完整脉络一步步往源头走。

十三日是参拜始祖的重头戏。吃过早饭九点，全队整整齐齐去往希慕遮广场祭祖行礼。希慕遮是彝族文明最初的根，我们所有族人共奉这一位远古始祖。站在始祖塑像跟前，大家双手合十躬身行礼，我心里默默感念，若无始祖开宗、带着先民适应天地开荒求生，就没有生生不息的彝族后代。十点半先后参观十月太阳历广场、圣火台和希慕遮博物馆。从前只是听过十月太阳历是老祖宗的智慧，实地听讲解才通透，这套历法不只是记日子那么简单，先民观测日月星辰，划分耕种、祭祀、婚嫁的时节，藏着顺应天地、人和自然共生共存的生存门道；圣火台火种常年不灭，象征族群薪火代代接续；博物馆一卷卷手抄彝文古籍，一字一句记着远古岁月，是整个族群最金贵的记忆家底。

正午在六盘水简单吃过午饭，午后一点逛六盘水古镇与三线博物馆。古镇新旧相融，老街保留着传统彝家铺面、民俗风貌。下午三点车队朝着昭通出发，这里是阿普笃慕六祖分支圣地，是西南彝族公认的血脉原点，也是我此行最放在心上的地方。傍晚六点办好入住，草草吃过晚饭，一整夜心里都惦记着次日六祖广场祭祖大典。

十四日全天守在昭通寻访祖迹。早饭过后九点先去龙家祠堂，祠堂肃穆整洁，各家祖牌、家谱摆放规整，看得出来代代敬祖传家的心从来没变。十一点走进昭通博物馆，展厅细致讲解玛珠液迟葡萄井由来、洪荒旧事、六子四方拓殖、滇东北彝族迁徙演变的全过程，详实史料把千年族群起落明明白白铺展开。中午休整用餐，午后三点，大伙齐聚六祖广场大门做烧青烟仪式。一旁的毕摩细细解说，青烟袅袅升向天际，是彝人向天地祖灵倾诉诚心的老礼，不只是简单祈福，是我们沟通阴阳、不忘本源独有的习俗。

三点半到五点二十分，六祖广场集体祭祖仪式庄重开启。队伍整齐列队，依循古礼躬身祷告，追忆笃慕先祖躲过洪水、井畔分派六子奔赴四方立业的往事，诚心祈求先祖护佑各地族人平安兴旺、文脉不断。从前在家只参加过小范围家庭祭祖，四方同族齐聚广场共拜六祖的场面，我还是头一回亲身经历，满心肃穆沉静。傍晚用过晚餐，七点半六祖广场燃起篝火，当地负责人诚恳欢迎寻根队伍。夜色裹着广场，各地同族并肩而立，歌声舞步里心意相通，千里奔赴，只为共敬同一脉先祖。八点四十返回酒店歇息，这一日心神满是虔诚，躺床上许久心绪平静不下来。

十五日迎来此行最紧要的事：去葡萄井求取六祖分支祖源圣水。清晨吃过早饭九点，我们折返六祖广场，走到护井小屋取水。石砌池塘安在屋内，活水引自对面深山，隔开田间尘土杂物，池水幽深清亮，必得放下吊桶沉到池底汲取本源活水，这便是彝人心里承载福禄、安稳祖灵的宗源净水。大伙挨个拿出写好自己姓名的塑料小桶，吊桶慢慢沉入深水，满满提上来，清冽泉水缓缓倒进桶里。我捧着水桶格外小心，指尖轻轻抚着桶壁，生怕磕碰洒出半分水；喝水没有直接趴池边，小口抿着桶里装好的神水，清甜凉意漫遍全身，七天跨省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心底踏实安稳。一桶圣水哪里只是普通山泉，它是牵起万千分散支系的血脉信物，装着祖地水土，系着千山万水割不断的同族情分。

正午吃过午饭，午后一点车队踏上返程西昌的路，七天孜孜普乌寻根旅途慢慢收尾。一路跨过滇黔两省，走过滇池湖山、石林奇峰、黄果树飞瀑、大方土司府邸、野玉海始祖广场、昭通六祖葡萄井，会见各地彝学会长辈，亲身参与祭祖、烧青烟、汲圣水、篝火整套活态古礼，实实在在走完一条完整的彝族千年文脉长线，心里收获，远超出发前的预想。

落到我自己身上，此行最大的改变，便是彻底理顺了族群源流，心底真正认下自己的身份。以前听长辈讲故事都是零零碎碎，希慕遮、笃慕、奢香三者之间的传承关联糊里糊涂，自家支系怎么迁徙过来的也说不透彻。七天实地对照古迹、彝文史料、老人口述往事，一条从远古始祖到六祖扩散、先贤连通各部的完整脉络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不再模糊虚浮。从前总觉得守礼祭祖是老一辈人的事情，亲眼看见各地彝学会老者守着古址、保护彝经、年年承接祭祀仪轨，心里生出几分愧疚，猛然醒悟我们中年、年轻一辈都是文脉接力人。寻根不单单跪拜先人，更是扛下往后传承家风、守住民俗的担子。一路上我把见闻感触一一记在小本子上，回去慢慢讲给家里小辈听，把亲眼见到的祖地故事传递下去。

从宗族支系来讲，这次集体出行消弭了地域隔阂，四散的族人重新聚在一起交心共情。队伍里有土生土长的凉山支系，也有祖上从昭通、大方迁过来的族人，刚动身时大家口音、日常习俗略有差别，相处难免生分；七天同吃同行，一起拜始祖、围篝火、打圣水，互相聊各家家谱迁徙旧事，生疏感一点点消散。不少队员互换家族记载，意外寻到断联许久的同支亲人，往后书信走动、节日往来有了着落；每个人带回家同一源头的圣水，供奉在各家祖筒祖牌前，等于家家户户都系在同一根祖脉之上。千百年来高山江河把族人拆分四方，一趟寻根之行，刚好搭起彼此交心往来的桥梁，让散落各处的骨肉同族重新贴近。

站在民族文化传承的角度，这一趟我真切看清古老彝俗依旧鲜活，不是锁在展馆里的陈旧物件。篝火相聚、青烟祭祀、广场祭祖、吊桶取圣水整套仪礼，全由各地彝学会牵头组织，我们亲身参与践行，足以证明始祖文化、六祖礼制、土司历史一直有人坚守接续。如今世道安稳，我们不必效仿古时先祖结伴翻山开荒抵御灾祸，可精神上抱团同心必不可少。彝人敬畏天地、铭记本源、邻里宗族和睦的内在品性，靠着一趟趟寻根之旅不断加固。要是后辈再也不肯踏访祖地、轻慢古礼，千百年积攒下来的族群记忆与精神底气，迟早会慢慢变淡消散。

沿路走下来，我也读懂了西南大地多民族共生共存的深厚根基。黄果树、大方、六盘水、昭通历来都是多民族混居地带，当年奢香夫人修驿道、互通商贸礼俗，本意便是推动彝、汉和各个少数民族和睦相处；沿途古镇、展馆、景区建设，全靠各族群众同心协力搭建起来。我们寻彝族自身的祖根，也看清千百年来西南各民族相依相伴的历史底色，如今民族团结和睦，不是凭空得来，是岁月层层沉淀的必然结果。

车子渐渐靠近西昌，七天奔波总算落幕。怀里稳稳抱着盛满祖源圣水的小桶，笔记本写满一路见闻心事。孜孜普乌这条古道，脚下走的是山水长路，心底寻的是千年祖根，身边聚的是四方同族，一生守的是文脉初心。先祖千百年踏过的山河，如今我们一步步重走；代代不绝的血脉与彝家风骨，往后还要一辈辈稳稳承接传递。这趟寻根之行牢牢刻在心底，岁岁难忘，一桶圣水摆在祖前，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人身落在哪，根便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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